第43章 陰陽師
晴明不怎麽意外地看見博雅繃緊了腰背的模樣。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便覺得這位只怕是認識神樂的,也許還很在意她,如今只不過是又證實了而已。
蝴蝶精她們安慰的螢草的話語中再找不到半句重點,博雅只從“狐貍大叔”這個詞裏判斷出追求神樂的是一只狐貍妖怪,而且外表看上去年齡不小。如鴉天狗這般的,可稱為男孩;如埃蘭這般的,可稱為少年;而大叔的話……
“啧。”
煩躁地捏碎了一把從地上抓的花瓣,武士問宅邸的主人,“晴明,她們說的狐貍是誰?”
晴明展開蝙蝠扇,遮住揚起的唇,“只是一個熱情的追求者而已。”
源博雅這個名字,在京都貴族之間流傳得很廣,天皇的叛逆子孫嗎……随心所欲、直來直往、嫉惡如仇、視戰如命……種種傳言不一而足,晴明想要親眼判斷,他是個怎樣的人。
“……”
博雅沉默半晌,将魚遞給神樂,嗤笑了一聲,“晴明,你額頭上怎麽了?”
“……”
這次輪到晴明沉默了。
果然,即使在家中,也不能掉以輕心啊。
神樂拎着魚,不知所措。
被串着腮的魚還是活的,甩尾巴把水滴濺到了女孩身上,她拉埃蘭的袖子,“這個怎麽辦?”
只憑看書就幾乎能學會所有知識的黑暗神眨了眨眼,“我們烤着吃吧?”
“我想喝魚湯。”
“那就烤半條煮半條。”
少年拉着女孩找了個僻靜的位置,撿了柴火搭了爐子,開始了他們的野炊。
等到香氣升騰起來的時候,螢草早已止住了哭泣,在小夥伴們的包圍下露出害羞的笑容,而即使是不吃葷的草木妖怪,也被魚的氣味吸引,頻頻瞧去,更別說本來就能吃魚的了。
神樂坐在草地上,兩條腿擺出個随意的姿勢,她的身體前傾,一手托着腮,專注地看着鍋裏轉為白色的魚湯,看起來有些饞,抽鼻子的模樣可愛極了。
和以前一樣,又和以前不同。
博雅記得,因為出身高貴,神樂小時候就很懂禮了,他對妹妹的印象多是乖巧可愛,現在自然也是這樣,但還多了些……活潑。
養在籠子的雀鳥和自由的鳥兒嗎?
貴族的女兒,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必須拔眉毛、染黑牙,生活在垂簾之內,除了身邊的女仆、女童,絕不能讓異性看到自己的面貌,連父女、兄妹之間也是如此。博雅原本便對這樣的規矩不滿,在各地行走這些年,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生活後,他更是對京都某些備受推崇的“高雅”行為嗤之以鼻。
神樂……
這樣就好了。
不需要喊他哥哥,只要快樂就很好。
想是這樣想沒錯……“切。”博雅不爽地發出個音節,以一種強自忍耐着什麽的語氣道:“八神那小子究竟是什麽來歷?”
好像很着急的樣子呢。
晴明這樣想着,細長的眸子惬意地眯起,不緊不慢道:“還記得嗎?我失憶了。”
博雅很不爽,“你真是個讨厭的家夥。”
“是嗎?”晴明微垂眼睑,長長的睫毛顫動,模樣似乎有些悲傷,眸子裏卻是沒有掩藏的笑意,“我倒是覺得,博雅很讨人喜歡呢。”
“……”
博雅扭過臉去。
由于武士的到來,埃蘭等享受了一份加餐,這是來自鴨川河的香魚,味道很是鮮美,難得個頭還有這麽大。然而即使有很多人來分,剩下的烤魚只有半條的小半,少年也還是吃不下,只得忍痛分給了夜叉。
晴明神色擔憂,“怎麽了?”
“今天早上起來就好撐,”埃蘭扁着嘴,将晴明的手牽到肚皮上,“揉揉。”
晴明溫柔地動作起來。
“……”
聽說妖怪的幼年期是很長的,越強的妖怪越是如此,所以說這個叫八神的家夥沒準比神樂還小?那麽擔心了這麽多天的自己豈不是很傻?
博雅雙手抱胸,面無表情。
冷漠.jpg
晴明不知道八神的來歷,卻知道妖狐的事情,博雅已經了解昨天發生在神樂身上的事情了。一陣風吹過,埃蘭擱在石案上的書頁沙沙作響,博雅不小心瞄到了其上的幾句話,輕咦一聲,對少年突然多了些好感。
時近正午。
陽光越發烈了,式神們或是待在樹蔭下,或是回了屋子,山兔也難得地安靜下來,趴在魔蛙身上時不時摸摸它身上生長的花草。在這衆人都懶洋洋的時刻,博雅卻是精神十足,“走,我們去妖狐家吧!”
沒人響應。
博雅提高聲音後,才有回音陸續響起——
“大叔是壞人啦,兔兔不去。”
“我要修行,否則怎麽能教訓他呢?”
“晴明大人的朋友為什麽要去找狐貍大叔呢?”
“……”
埃蘭和神樂說悄悄話:“我敢打賭,蝴蝶精叫他‘晴明大人的朋友’是因為忘了名字。”
“臭小子,我聽到了!”
最終成行人員有:博雅、神樂、埃蘭、夜叉……連晴明都沒有去,不過,他叮囑了埃蘭一番,讓對方注意保護神樂。
昨晚躺在榻榻米上時,晴明就着月光将白日發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不得不承認,如果不是有八神在,他恐怕讨不了好。
被引誘堕落的鬼女紅葉、和紅葉有舊想要殺他的酒吞童子、顯然是站在摯友那邊的茨木童子、前來追求神樂的妖狐……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勁敵,如果聯合,晴明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裏。
力量還不夠。
盡管心智還不成熟,但縱觀整個宅邸,八神毫無疑問是最強的,只是貪玩了些。
晴明其實是知道的。
八神的眼中,人分兩種。
許是在黑夜山上的邂逅,讓他對自己和神樂親近,于是在少年眼中,無論人類還是妖怪,一種是“和我、神樂、晴明有關的”,另一種則是“和我、神樂、晴明無關的”——
別看八神總是表現得天真爛漫,對于被他認定為無關的人,他看向對方的眼神,足以令岩漿凍結。不、不對……晴明找不出合适的形容,那神色并非是冷漠,而是更深的……虛無。
但少年如果真的融入陽界,會是好事嗎?
不定然。
畢竟,他并非人類啊。
蝙蝠扇輕輕敲擊着手心,晴明有些玩笑地想着,希望能盡快有個得力的式神,來帶帶八神吧。
晴明的視線落在書櫃上的《古事記》裏,八神似乎對這本神話代表作不以為然,只翻開過一次,于是為了防止被少年發現,晴明将剩下的兩張藍符都藏在了書頁中。唔,要用嗎?想到自己上次召喚的結果,他嘆了口氣。
六張藍符,五個R一個SR……還是等人回來吧。
希望能召喚到姑獲鳥。
晴明不知道的是,他的願望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
神樂四人此時正躲在結界裏。
他們來得很巧,赫然趕上有人來挑狐貍窩,于是迅速做出了圍觀的決定。無論博雅還是埃蘭,都是結界的好手,兩層都布置上,更是高枕無憂,還有空間讓他們找了個視野良好的蔭處。
“沒有吃的。”埃蘭嘆息。
少年朦朦胧胧地憶起,似乎有一段日子,他總是邊看着打鬥的場面邊吃東西的。
電影:是我。
瓜子:是我。
不需要介紹,博雅便知道誰是妖狐——另一個是女妖。那是個看不清面目的妖怪。她帶着市女笠,笠上的垂娟放下,遮住了容顏,武器的模樣有些奇怪,像是傘、又像是劍,跳躍攻擊之間,偶爾可從市女笠的縫隙之中看到一雙細長、秀麗而明亮的眼睛。
“是個美人。”
博雅這樣說道。
夜叉側目。
埃蘭擡了擡眼皮,對此全無興趣,如果不是神樂要出門,他才不想跟着。少年換了個姿勢,道:“我們就在這裏等着?”他抱怨,“無聊、不好玩。”
如果知道黑暗神曾經因為“不好玩”做了些什麽,博雅就不會這樣無動于衷了。此時武士只把這當做小孩的抱怨,但看到神樂也露出贊同之色,他便提議:“我們到周圍走走?”
聊勝于無。
SR妖怪如果在一個地方停留下來,時間久了,經常活動的區域自然會帶上獨屬于他的妖氣,警告闖入的生人,如今博雅四人就沿着這氣息找到了妖狐的家。
那是瞧上去便很不錯的宅邸。
神樂歪頭,“并不是很破啊?”
把“寒舍”翻譯成“破屋”的埃蘭理直氣壯道:“對啊,他騙人!”
妖狐:……???
見到博雅毫不猶豫地往前走,神樂有些遲疑,“這樣進別人家裏,不太好吧?”
“對哦,”埃蘭剛剛想到這個問題,瞧了瞧正在思考怎樣翻牆才不會留下痕跡的博雅,忽然笑了起來,“可是我們是去做好事的。”
“好事?”
“裏面有很多女孩的靈魂哦!她們都在哭呢,所以我們應該去幫忙,晴明這樣說過,對吧?”
“咦……”
夜叉等着埃蘭的決定。
大多數時候,鬼是沒有立場的,決定報恩起,少年的立場就是他的立場。
很多……女孩?
博雅皺起了眉,随着時間的推移,他顯然想到了什麽,瞧了瞧懵懂的神樂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再思考怎麽減小動靜,擡腳踹開了門,氣勢洶洶,“搜!”這樣的渣滓,竟然想對他的妹妹下手——
不可饒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