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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陰陽師

月亮已升起。

黃昏過去,黑夜降臨。

借着皎潔的銀光,妖狐再次瞧了瞧晴明的額頭,仍然是一片光潔,酒吞童子指過的地方什麽都沒有。他心知是實力原因,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瞄了瞄埃蘭,少年敏銳地察覺到了,漫不經心地向他瞧來。

妖狐趕緊目視前方,假裝什麽也沒發生。

他還記得白日的經歷。

那雙吞噬萬物的黑眸……可惡,現在看來,八神完全就是個普通的少年而已!到底是哪位大妖怪,擁有這樣好的隐匿特質,還會不顧身份地待在人類陰陽師家裏!對了……八神失去記憶了。

但這樣就能奪走他的愛人了嗎?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天色已晚,小生告辭了。”妖狐折扇一收,笑得還是那樣溫文爾雅,“寒舍簡陋,如若佳客遠來,不勝欣悅。”

山兔眨了眨眼,“什麽意思呀?”

神樂不語。

她聽得懂,可不想懂。

埃蘭耿直地按照字面意思翻譯了,“狐貍大叔說他家很破,但還是想要我們去他家玩。”

“……”

被你這麽說,小生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呢。還有,為什麽要叫大叔,以為自己很嫩嗎?

“等等,這樣的話,幫我們付過錢以後,你家裏就更破了?”埃蘭突然反應過來,同情地拍了拍妖狐的肩膀,“沒關系,收拾到能見人的程度就行了,我們有空會來找你玩的。”

“……”

妖狐心情複雜。

難道說八神的敵意只是自己的錯覺?

“造訪之時,在此呼喚小生的名字即可。”

深深地看了神樂一眼,妖狐轉身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女孩牽着少年的手,全無反應。

神樂是人類。

她其實,在夜晚是看不見遠處的事物的。

晴明心頭微動,幾個式神燈籠鬼換了位置,将四周和前方照得亮堂,不再有意無意地忽略方才妖狐所在的位置。對于一個跟蹤神樂、還頻頻偷瞄自己額頭的妖怪,他的好感度可不怎麽高。

“哇哦,到家了!”山兔歡呼着蹦了進去,“蛙先生,蛙先生想兔兔了嗎?”

小兔子整只貼在了翠綠的魔蛙上,蹭來蹭去好不親熱,其他式神也各自找地方歇下,今天他們都玩累了。

埃蘭帶着夜叉回卧房。

看見木盆的時候,他才想起鯉魚,打了個招呼,“有事找夜叉吧,我困了。”

少年飛快地和衣而卧。

“……”荒川之主奇怪道,“汝等何以疲憊至此?”

“最煩你這種說話不幹不脆的,”夜叉放下三叉戟,在地板上躺下,“本大爺什麽也沒聽見。”

“……”

鯉魚吐了個泡泡。

就在方才,埃蘭的心底突然湧出呼喚他盡快入睡的聲音,他探究一會兒未果之後,便決定按照這個聲音去做,看看會發生些什麽。

是夢境嗎?

一縷意識在飄蕩,不是漫無目的,而是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最終跨越了空間,落在巨大的身軀上,悄然融入。

女子柔和的嗓音裏仿佛蘊着某種決心,令這柔和突然有了力量,斬斷一切的力量,“八岐大蛇大人,八百比丘尼如約而來。”

“……”

沒有回音。

埃蘭此時正新奇地感受着這具身體,真的是蛇啊!那個奇怪的聲音沒有說謊的話,這個就是八岐大蛇了,也就是他的真身,嗯……少年逐一操作着八個頭,像得到新玩具般興致勃勃,之後他想起了重點。

丁丁!

埃蘭閉上眼,力量在周身流轉,龐大的身軀在他心底纖毫畢現。

真的……有兩個耶!

八個頭垂着,看向腹部往下,相連接的地方。

末端的地方,藏着丁丁。

黑暗神的雙眼,直接看到了內部。

并排,左右各一,其上生長倒刺。

和墨綠的鱗片不同,這兒是粉嫩的色澤,似乎還未被使用過。

埃蘭想起在晴明書房裏翻到的記載,八岐大蛇在被素盞鳴尊殺死之前,每年要吃一個女孩作為獻祭。所以真的是普通的吃啊……也對,體型差距這麽大,沒可能的。不知為何嘆了口氣,少年終于想起被忽略的女人。

聽起來,她和失憶前的自己有約定?

呃。

可是已經忘記了啊。

被蛇類的豎瞳緊緊盯着,八百比丘尼依然保持着柔和的笑意,恭敬道:“八岐大蛇大人,複活您,是我八百比丘尼畢生的夙願!”

“去吧。”

這樣接話沒問題吧?錯了再說。

埃蘭随意地想。

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蛇的陰冷中還有神的高傲。

雖被稱為大妖怪,八岐大蛇到底曾經為神,如今……也是邪神。和那些或是自號或是被人們稱呼的神靈不同,八岐大蛇是日本兩大神系之一、國津神的一員,即使被殺死也能以此形态留存,那麽,複活之後,一定會有足夠的力量——

斬斷這悲哀的命運。

誤食人魚肉之後,究竟在這世間飄零多久了呢?

八百比丘尼記不清了。

她……

想要迎接死亡。

盛大的、永恒的、平靜的死亡。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原本猙獰的大蛇八個頭突然猛地砸在地上,發出好大聲響。

換成人類的形态,這個姿勢應該叫“趴”,但換成如今的模樣……“不好玩。”埃蘭打了幾個滾,掀起一陣地動山搖,他卻全無所覺,只是反複抱怨,“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我!要!回!家!”

随着這聲大喊,毀滅之力轟然而出,不祥的火焰布滿了陰陽兩界的縫隙,引得空間震蕩不休。

不知有多少存在忽然醒來,驚疑不定地打量着這災禍的象征,而最頂端的某些特殊存在,則看見巨大的八首大蛇……突兀地消失了。連一絲氣息都找不到,似乎是被徹底地抹去了……

發生了什麽?

N臉懵逼.jpg

“嗝。”

晴明宅邸。卧房中。

埃蘭打了個飽嗝,翻過身去,仰躺變成了側躺,面容上的不滿在月光下漸漸消解,轉為安詳。

鯉魚吐出一串泡泡。

我是誰?我在哪?剛才誰來了?

察覺到某種陰冷而龐大的氣息一閃而逝,荒川之主整條魚都不好了。朦胧之間,它一直沒有閉上的雙眼似乎瞧見個猙獰虛幻的蛇影在埃蘭身上不斷起伏,發出無聲的嘶吼後,不甘地消散,融入了少年體內。

細思恐極。

鯉魚沉在了木盆底部。

這世間有許多秘密,它還沒有能力去觸碰。

清晨。

櫻花的芬芳沿着微涼的風徐徐而來,埃蘭起床的時候,覺得天更藍水更清,心情莫名得好,昨晚那場詭異的夢境,早已被他抛到腦後。夢這種東西嘛,大多數都是假的,不需要特意去記,嗯吶。

少年伸了個懶腰,“早安!”

“早安。”這是夜叉。

“早安。”這是荒川·魚。

主動打招呼這件事,鯉魚以前可沒有做過,夜叉奇怪地瞧了它一眼,跟着埃蘭出了門,鯉魚聽着走廊上少年叽叽喳喳地說着“今天起來就覺得好撐真奇怪”這樣的話,吐了個大大的泡泡。

晴明和神樂吃早餐的時候,埃蘭從書房裏拿了本書在邊上看着。

關于剝狐貍皮的。

倒不是陰陽師的書籍包羅萬象,而是如同犬神的制作方法一樣,邪惡的咒術總會用到殘酷的手段,包括生剝狐貍皮,少年看完之後,在心中模拟一遍,突然想起昨天的問題,“對了,晴明,你昨天說回家告訴我們的!”

神樂也想起來了,“妖狐是操縱風的妖怪,所以呢?”

在家中,陰陽師沒有用上幻術,額頭上的青紫清晰可見。他沒有戴烏帽,披散下頭發的樣子看起來有種別樣的溫雅,吸引得小妖怪都往他身邊湊。

“所以啊,”晴明微笑着道,“化形時候的那陣風,是妖狐自己吹的。”

“為什麽?”

“唔……神樂不覺得,在紛紛揚揚的桃花雨中,驟然出現的美男子,會更有魅力嗎?”

神樂搖頭。

螢草怯生生道:“可、可是,桃花開得好好的,掉下來就活不了了呀。”她碧綠的大眼睛裏開始積蓄淚水,語聲哽咽,“為、為什麽要做這麽殘忍的事情?”

對于草木妖怪而言,的确十分殘忍。

埃蘭若有所思,小大人般道:“我看過這樣的故事。妖狐是為了追求神樂吧?”

神樂茫然,“這、這樣嗎?”

“莫名其妙!”

鴉天狗毫不猶豫地發出了豪言,“真是個混蛋!下次見到我一定會教訓他!”

女孩們則紛紛安慰小夥伴——

“不理他了!”

“還以為狐貍大叔是個好人呢,哼!”

“別哭了……”

妖狐:啾啾啾???

“晴明!晴明——”敲門聲和叫喊聲一齊響起,“有人在家嗎?”

這個聲音是……

“源博雅?”

武士手中還提着一只大魚,顯然是有備而來,他也不拘束,直接坐在了衆人身邊,好像已經很熟悉了一樣。

晴明失笑。

或許是被他的态度感染,式神們也沒有認真地見禮,還在安慰哭泣的螢草,“兔兔再也不叫他好人大叔了!竟然為了追求神樂做出這樣的事情!”

博雅身體一僵。

追求……

神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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