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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陰陽師

或許是因為乍見此景,出乎意料,大天狗的氣息洩露出了一絲,妖狐敏銳地察覺到了。

它身體僵硬,依然用尾巴蓋住臉——或者說是,更堅定地用尾巴蓋住了臉。

後世有一個流傳甚廣的問題:

公共浴室失火,許多人光着跑出來,此時只有一雙手可以勉強遮擋身體,請問應該擋住哪個部位?

答案是臉。

不管被看到多少,只要沒人知道是誰就行!

此時妖狐的想法正是如此。

不管情況有多麽丢人,只要沒人知道是它就行!這種自欺欺人成立的條件,首先需要瞧見它的不是晴明宅邸中的住客——而大天狗也的确不是。俊美無俦的大妖怪輕輕拍打着羽翼懸浮在空中,月光下,他淺金的短發如同染霜,呈現和月光同色的銀。

這是晴明宅邸的邊緣。

隔着層薄薄的結界,妖狐在內,大天狗在外。

前幾日的幼狐一直在調皮搗蛋,直到被埃蘭剃了毛,羞憤欲絕躲了起來。許多人都以為它在毛長好之前絕不會出來,其實不然。

夜深人靜之時,恢複了記憶的妖狐便會踏出躲藏之地,開始給自己收拾爛攤子。

行為和思想都和普通動物差不多的那幾日,它做出的事情有的不可挽回,比如随地施放排洩物,有的可以挽回,比如說幼狐在房子的各個角落藏的食物——它根本無法想象晴明拿起書本、看見後面有一塊刺身時的心情……不,一定要阻止這一切!只要小生把食物全都取回來就好!

記得被藏起來、暫時未被察覺的食物有十份。

避開所有人活動的時間,尾巴和額頭慘不忍睹的狐崽小心翼翼地來往穿梭于各個“藏寶地”,只想盡快做完這件事。但是,它的記憶似乎出了些差錯,有的食物在原地找到了,還有的和記憶中的位置有一定距離,需要費一番力氣才能找到。

第一晚,妖狐找到了五份。

第二晚,妖狐又找到四份。

今晚是第三晚。

流光皎潔。

最後一份食物怎麽也找不到,煩躁的妖狐來到庭院邊緣、不會引起睡着的式神的警惕的某個隐蔽位置,沐浴着月光平複心情——妖怪屬陰,比起太陽,他們多數更愛月亮。妖狐覺得,它需要整理線索、好好思考。

早些時候。

埃蘭卧房。

少年倚靠在忠心的鬼胸膛上,看着眼前水幕上呈現出來的景象,無趣地喃道:“不是都說狐貍很聰明多疑的嗎?”小白和管狐那兩只大概是變種的就算了,妖狐竟然也差不多。

夜叉沒有說話。

力量正在逐漸恢複、提供了水幕以觀察妖狐的荒川·魚聞言吐了個泡泡,視線稍稍偏轉——木盆旁的幾案上,狐崽苦苦尋找的第十份食物,正完好地放置在那裏。

真相呼之欲出。

是的,妖狐的記憶根本沒有出錯,它藏的食物都在原本的地方,假如沒有人動過的話。而如果有人動了手腳呢?這個人,首先需要對幼狐藏食物的數量和位置了如指掌,接着,保留某幾個位置不變,移動另外幾個到不遠處,最後,剩下一個放在自己身邊。

誰會這麽無聊?

除了埃蘭,沒別人了。

荒川·魚突然覺得魚沒法翻白眼真是種遺憾。

難以理解。

八神的心智到底停留在什麽階段?

它不知道,為了好玩,黑暗神能做到什麽地步,如今這樣,比起他過往所做的不值一提。

水幕上,輕手輕腳尋找最後一份食物的幼狐暫時放棄了,溜到了院子邊緣,找了個庭院中式神視線死角的位置窩了下來,團成一團。這本會是個溫馨的畫面,月光和月光下的小狐貍,但小狐貍尾巴上失去了大量的毛發,額頭中間還……即使是最不挑剔的畫師,也不會去畫一只奇怪的禿毛狐貍吧?

突然悲傷.jpg

幼狐人性化地嘆了口氣,尾巴蓋住了臉——尾巴尖恰好擋住了額頭中央的部分。

之後,大天狗出現了。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見妖狐,也恰好,在水幕窺探的範圍內。

“大天狗?!”對于險些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夜叉記得很清楚。

“是他?”荒川之主驚訝的聲音。

埃蘭雙眼亮起,滿含興味地打量着這位聞名已久的大妖怪。

短發、俊秀的五官、漆黑的雙翼……已有圓滿模樣的月亮似乎對他格外偏愛,将光芒更多地披撒其身,而大天狗那淡漠的表情,使得他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神性”,吸引了少年的目光。

記憶裏,好像也有這麽一個身影。

在美輪美奂的宮殿裏——

大天狗嗎?

不、不對,那人的頭發應該是純正的銀色,而非月光浸染而成……!埃蘭睜大了眼睛。他分明看見,虛空之中,有個銀發銀眸的人突兀出現,朝他投來沒有感情的一瞥,随即消失了蹤影。

埃蘭沒有問旁人。

因為他不知為何非常篤定,夜叉和荒川之主,看不見這個人。

和失去的記憶有關嗎?

似乎很好玩的樣子。

想到以後還有這麽好玩的事情在等着,埃蘭的心情好極了,他托着腮,語氣中有幾分雀躍:“聽說我失憶前喜歡大天狗?”

???

鯉魚驚得鱗片都掉了。

它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夜叉冷靜道:“鴉天狗說的未必可信。”

“也對,雖然以他的智慧說不出什麽高明的謊話,但要騙他,實在太容易了。”埃蘭又瞧了水幕幾眼,仔仔細細地将大天狗全身上下都剖析了一遍,頗為費解,“奇怪,如果是真的,我喜歡他什麽呢?”

誰知道?

荒川·魚看着盆底的紅鱗。盡管又用妖力催生了一片出來,它的心情還是有些憂郁。

“吾要收起水幕了。再窺探下去,會被大天狗發現的。”

“想不通。”埃蘭似乎沒有聽見它的話,苦惱地皺起了眉,而後展顏一笑,“我去問他!”

???

鯉魚驚得鱗片又差點掉了。

盡管它早就知道少年的思維與衆不同,但沒想到是這麽……與衆不同。

夜叉倒是很容易接受了這件事。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麽智者,因此遇見意外的事物時,也不會多想,只會根據實際情況作出合乎心意的應對。紫發的鬼整理着胸膛被少年弄皺了的衣服,就聽埃蘭道:“我自己去。”

夜叉的動作驟停。

金色的眸子在夜晚,像極了琥珀,埃蘭凝視半晌,伸手摸了摸,鬼的神情溫順,睫毛輕顫着掃過他的指肚。少年的神情很困惑,困惑道:“夜叉都比大天狗可愛多了,我到底喜歡他哪裏?”

埃蘭揚起臉,笑容燦爛,“我問清楚就回來啦!”

“嗯。”

少年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中。

水幕已收起。

彩雲遮月,室內黯淡許多,夜叉保持着方才的姿勢坐在榻榻米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沉默蔓延。

荒川之主成熟穩重的聲音響起,“汝愛慕八神?”

夜叉沒有說話。

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宅邸外。

大天狗皺眉。

随着力量的恢複,幼狐的身上也有了細微的妖氣,這當然不可能逃過大天狗的感知。而方才,他出現的時候,似乎被這小妖怪察覺了。——這是個很好的位置,庭院中栖息的式神無法看見,大天狗不好換地方,又不能觸動結界免得驚動晴明……那麽,要怎樣讓這只小狐妖無法洩密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

為了大義,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藍色的雙眼滿載寒冰,緊盯着禿毛小妖怪,妖狐不敢賭這位大妖怪會不會拼着被人發現也要滅口,內心不禁淚流滿面。

它明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離開這裏,到了其他人身邊就安全了,偏偏在大妖怪的氣勢壓迫下動彈不得。

動啊,動啊啊啊啊啊——

咦?

動了?

小狐貍被拎着脖子提了起來,耳邊是少年清亮的聲音,帶着不滿,“這麽多天,毛才長了這麽點。”

萬分熟悉。

每次做夢都恨得牙癢癢。

然而此刻,妖狐只覺得以往的仇怨都如風般消散了——得救了!這簡直是神音啊!

失憶的黑暗神:呵。

當然,如果它知道食物是怎麽找不到的,可能就會是另一種想法了。

大天狗驚訝地看着夜色中走出的人,“……八神?”

妖狐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們……認識?

八神和晴明關系那麽好,它現在是晴明的式神,大妖怪之間的交情應該不會更好吧……妖狐突然想到了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

冷漠.jpg

“大天狗。”停止思考催生毛發的咒術,埃蘭走出了結界,開門見山道,“聽說我用卑鄙的手段得到了你的身體,是真的嗎?”

“……”這是下巴掉地的妖狐。

“……”這是被謠言驚住的大天狗。

“假的。”

面對和他同等的大妖怪時,大天狗的禮儀和風度便回來了,他降落在地面上,不必八神仰頭去瞧,道:“你從哪裏聽說的?”

“鴉天狗。”

幾乎是立刻就想到滿山的鴉天狗中唯一知道這件事的那個,大天狗頗感頭疼,又從話語中得到另一個信息,“你回愛宕山了?不對,”他的聲音嚴肅起來,“你怎麽會在晴明這裏?”

“你也在黑晴明那裏啊。”埃蘭不解地眨了眨眼,“怎麽了嗎?”

“……”

大天狗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

晴明已經知道黑晴明大人的存在了?八神成了晴明的式神嗎?這對黑晴明大人的大計有何影響?大天狗心中思緒萬千,溫和道:“很久沒見面了呢,八神。一起到附近走走如何?”

“好呀。”

“這只狐妖……”

“不能殺。”埃蘭看出了他的打算,認真道,“幼崽毛太軟,我做毛筆失敗了,等它長大了,我還要再試試。”

理由清新脫俗。

饒是想要滅口的大天狗,也不禁對妖狐投以同情的目光。

“……”

我已經是一只廢狐貍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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