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陰陽師
大天狗回了愛宕山。
自跟随黑晴明之後,他便有段時間沒有回到領地了。
山頂供奉他的神社依然有人祈福,附屬于他的鴉天狗族群也一如既往地維持山中事務的運轉。平日裏,大天狗在愛宕山的時候,多數時間也是在山頂上修身養性,只有遇上如夜叉般鴉天狗們無法對付的敵人時,才需要他出手。
坐在熟悉的位置,聽着眼前的鴉天狗長老彙報事務,大天狗忍不住又瞧了一眼那手串,随口問道:“有八神的消息嗎?”
在晴明那邊的話,活動範圍難出京都,那兒是人類陰陽師的地盤,鴉天狗們通常不會過去,應該還不知情吧。
鴉天狗長老聞言一怔,盡責回答,“前些日子,有陰陽師召喚的動靜,烏烏丸抓住了機會。不過,他回來的時候,說辭有點奇怪。”鴉天狗長老整理了一下思緒,“他說召喚他的是八神大人,還說他們都住在陰陽師晴明的宅邸。”
八神的式神?
大妖怪也可以使用召喚的咒術嗎?
若是如此,晴明在陰陽道上的造詣可要比他想象的高出一大截了……還是說,八神身上有什麽特殊之處?
不過,無關緊要。
黑晴明大人是最強的。
大天狗垂下了眸子,“把烏烏丸回來後做的事情,都告訴我。”
在找犬神嗎?
當真出乎意料。
按照轉述,這個犬神和術師以殘酷手段制作的狗靈不同,擁有實體,目測是柴犬,狗頭人身,使劍,似乎頗有正義感地追殺過惡鬼,雖然結局是在趕走惡鬼的同時也放火燒了人類的村莊,但人類大多沒事,只是灰頭土臉了些。
找這樣一個妖怪,是八神的意思,還是晴明?大天狗可瞧不出,這樣一個妖怪能有什麽用處。
鴉天狗長老道:“我們已經找到了線索——有一個可能是烏烏丸說的犬神的妖怪,正朝着京都方向來。”
大天狗若有所思。
晴明宅邸。
書房。
“好無聊……”
“好無聊……”
“好無聊啊晴明!”
埃蘭坐在書桌的對面,坐着坐着就無精打采地趴了下來,姿勢宛如一條鹹魚,雙眸幽幽瞧着晴明,用哀怨的眼神和聲音幹擾晴明看書。
至于他自己?
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情況下,少年自己也沒想到,他會這麽快把這書房裏所有的書都看完。黑暗神的記憶力毋庸置疑,剛看完的東西怎麽也忘不掉,書本暫時沒有複習的必要,所以他沒事幹了。
“和螢草他們一起玩?”晴明提議。
“不要。”埃蘭拒絕。
“和神樂去逛街?”晴明又想了個去處。
“街上沒有新東西了。”埃蘭嘆氣。
“去和荒川之主多聊聊?”晴明決定禍水東引。
“它太小氣了。”不就是一塊鱗片嗎?
“……”
莫名覺得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大概是八神又欺負人了吧。
自神隐事件後,或許是被幼崽吸引,姑獲鳥常常會過來這邊的院子,晴明本希望這位愛孩子的女妖能夠幫他帶八神,但不知為何,姑獲鳥似乎并不将其看做幼崽。是外表的原因嗎?
晴明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幾日之後,發現不解決比較好。
由于天性,姑獲鳥對孩子頗為寵溺,能滿足的要求幾乎都會滿足,山兔等天真爛漫就算了,如果讓八神混了進去,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情!
這樣一來,八神還是得自己帶啊。
絕望臉。
埃蘭歪頭,道:“晴明,我記得藍符還剩兩張,你放哪兒了?”
銀發的陰陽師微笑着擱下手中的筆,假裝沒聽見方才的話,“書和畫常結合在一起,不如你練練畫畫吧。”
兩天後。
此時已是夏初,天氣愈發熱了,好在庭院中有維持時令的術,櫻花常開不敗,樹蔭下也頗為涼爽。晴明坐在石幾前,欣賞着埃蘭的畫作。
全是狗。
初時筆調還有些稚嫩,三張後便有了風格,這在他人看來可能是驚世駭俗,但在晴明的理解中,少年只是拾起以往的水準罷了,倒是符合常理。讓人疑惑的是,這些狗有些長得……比較奇怪。
他指着一只全身白色長毛、咧嘴笑得燦爛的大狗,“我從未見過……”
“薩摩耶。”
埃蘭認真地看着晴明,“我記憶裏有這種狗。”
和記憶有關嗎?
銀發的陰陽師努力思索,卻還是不記得日本有這種狗,于是翻到下一張,“……狼?”
埃蘭走過去挨着他坐,“哈士奇。”
“名字很拗口。”
“可能是妖怪的名字?”少年歪頭。
晴明搖了搖頭,“沒有聽說過。”他取出一疊畫紙中間的一張,怔了一下,“這是狐貍?”
“狐貍狗。”
坐在不遠處的青年書生,耳朵動了動。
正是妖狐。
那晚大天狗來過的事情,小狐貍沒有說出去,因為埃蘭答應在它的毛長好之前不再剃……妖狐覺得自己是堕落了。沒有辦法,如果不這樣,他要怎麽保住這一身漂亮的皮毛呢?
現在還只是做毛筆,等它的原形長大了,妖狐毫不懷疑這少年會開始想要做圍脖手套,甚至大衣。——因此在能夠化為人形時,妖狐趕緊化作了書生,耳朵和尾巴都收起來的那種,至于額頭中央?
他綁了條質料不錯的頭巾。
盡管不願意再和埃蘭接觸,可妖狐總是不自覺地去了解少年的行蹤和舉動,仿佛小動物在小心翼翼地研究天敵的習性。不對,在庭院之中,晴明神樂都在,還有衆多式神,埃蘭根本沒法越過衆人直接對他做什麽,可他為何還是如此關注?
妖狐一邊不自覺地凝神聽着埃蘭的話語,一邊分出少量心神去思索問題。
狐貍狗?
良好的視力讓他瞧見了畫紙上的作品,不由一陣恍惚——狐貍和狗的後代嗎?難道說少年的下一步計劃是這樣的……?
妖狐的神色有些怨恨。
埃蘭若有所覺,瞧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而後便毫不吝啬地露出個大大的笑容,眉眼彎彎,純澈如稚子。
櫻花飄落。
粉色的花瓣輕柔地落在少年頭頂,烏黑的青絲與之相映成趣,妖狐的視線自那無可挑剔的俊秀面龐往下,想起了大天狗來到的那個晚上,僅着裏衣的少年——夜晚有風,單薄的衣衫緊貼着少年的身體,将介于青澀與成熟之間的曲線勾勒出來,影影綽綽看不分明,如同水墨中的留白,令人心生神往。
妖狐捂住了鼻子。
沒有血。
他松了口氣,突然怔住了:小生在想什麽?
僵硬.jpg
夜叉發出無聲的嗤笑。
很多人都會被夜叉的外表和脾氣所迷惑,認為他是不會用腦的妖怪,但事實上,夜叉從沒放棄思考。比如說,前幾日埃蘭一直覺得撐,而作為和少年締結式神契約的SR妖怪,他察覺到,自己從埃蘭處吸收到的力量分明在緩慢增長。
少年會撐到,是“吃”了什麽能夠變強的東西嗎?
夜叉問過木盆裏那條整天安靜待着的魚,對方好像死了一樣沒反應,直到他伸手戳了戳,才甩了他一臉水。
荒川之主顯然知道些什麽。
畢竟是SSR,氣息還一日比一日重,紫發的鬼放過了具體的問題,只是詢問埃蘭“吃”的東西對身體是不是有害——記得當時鯉魚吐了一長串泡泡,才不确定道:“應該……沒有吧?”
靠不住的魚。
夜叉雙手抱胸,懶散地坐在主人身後,反正,無論發生什麽,他都在這兒。
就算突然有人上門襲擊——
“汪哦哦哦哦哦哦!”
刀光一閃,就見一個黑白相間的身影沖進了院子,朝着晴明狠狠斬下!
“锵!”
三叉戟架住了刀。
夜叉反應最快,接着是妖狐,在姑獲鳥張開羽翼護着幼崽時,刀戟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妖狐瞅着空隙放了兩道風刃,悻悻退下了。為什麽還是兩道,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好嗎!
“晴明,”神樂跑了出來,拉着晴明的衣袖,“你沒事吧?”
“沒事。”晴明摸了摸神樂軟軟的頭發,看向交戰的妖怪,“那個是……犬神?”
“嗯嗯!”
埃蘭看得雙眼發亮,道:“先說好,抓了要給我養!”
“你……”晴明失笑,事情才剛剛發生,少年已經想好以後的事情了,“這位犬神身上有很重的怨氣,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拼着硬挨夜叉的戟尖,犬神向着陰陽師疾速沖鋒,速度之快猶如喚出了影分身,臨到近前,一口氣斬擊五次,雪亮的刀光将晴明、神樂和埃蘭都籠罩在內,也将他們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
“黃泉之海!”
如同狂風暴雨。
連續十一次的攻擊。
犬神撲倒在地,失去了作戰的能力。
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他身上冒出,而方才黑白相間的毛色,竟然變作了淺黃。
“怨氣消散了。”
晴明面色平靜,朝着還在手腳微微抽搐的犬神道,“現在,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麽事嗎?”
有的人在瞧晴明那邊,還有的人,在看夜叉。
包括夜叉自己。
紫發的鬼頗為不可思議地收攏手心,握緊了三叉戟。原來自己……變得這麽強了嗎?他的神情驟然一變,看向了埃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