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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陰陽師

櫻花樹下,少年的表情又是好奇又是欣喜,看着地上的犬神,那雀躍的模樣讓人不禁心生好感,覺得他果然還是個孩子。這情景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只是,夜叉忘不掉方才一瞬間,瞧見的景象。

犬神疾速沖鋒,晴明是主要針對目标,神樂和埃蘭也可能受傷,雪亮的刀光下,三人臉上的神色都清清楚楚——

剎那間,晴明身體微微前傾,并下意識地将同伴保護在後,總是帶着幾分笑意的臉龐上失卻了溫柔,留下沉默的嚴肅;神樂本是抓着晴明的衣袖的,此時放開了,似乎想要往前跑,為同伴擋住攻擊;而埃蘭……

少年在微笑。

奇異而欣悅,從眼底深處蔓延而出,仿佛全身心都在渴望。

那樣的神情,如同被幹旱折磨了許久的農人見到雨水,又如同被囚禁了數載的地底之人終見天光,他仰起臉,一樣是微微向前的動作,卻和目的是保護同伴的青年和女孩不同,少年想要的是……迎接死亡。

似虔誠的信徒那般。

看清這一幕,夜叉驚怒難言。

妖力瘋狂湧出,黃泉之海在戟上彙聚,轟然而出!

十一連。

夜叉怔然看着自己的雙手。

不僅攻擊次數前所未有,每一擊造成的傷害,都更大了。

這股力量的來源,不僅是他本身,還有與其契約相連的埃蘭。

那個此時正乖巧地坐在晴明身旁,聽着被扶着坐起的犬神說話的少年。

“你的意思是,你的摯友‘雀’被小白吃掉了,你認為是我指使了它,所以才要來報仇的?”聽完犬神情緒激動的控訴之後,晴明看向二尾狐貍,“小白,是這樣的嗎?”

“不可能!”

小白炸毛道,“被晴明大人喚醒以後,小白根本沒有吃過鳥!”

沒錯,雀是只小麻雀。

大家都留意到,這只犬神的身後,背着個小房子,看起來就是雀的居所了。将好朋友的家随身攜帶,互相陪伴,足以見他們的感情是怎樣的深厚。既然這樣……

“早早死了不是好事嗎?”

埃蘭的表情是單純的迷惑,迷惑道,“反正遲早都會因為時光的阻隔而分離,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留下那些相處的記憶呢?羁絆越是難以斬斷,回味起來就越是傷痕累累。”

“你……!”

好容易才在晴明和神樂的安撫中平靜下來的犬神顯然不接受這個說法,但也想不出如何反駁,急得瞪着少年,卻說不出話來。

笨嘴拙舌的狗狗,真可愛。

埃蘭微笑。

“可是,還是想在一起啊。”神樂一手拉着晴明,一手拉着埃蘭,道,“即使知道我們會相繼踏入冥界,還是不願意分離,至少,在還活着的時候,神樂想要待在晴明和八神身邊。”

女孩歪頭,“八神不是這樣想的嗎?”

少年眨了眨眼。

這樣嗎?

晴明摸了摸埃蘭那柔順光滑的發絲,“八神,你知道的不是嗎,我和神樂都會先你而去,難道你會因為這個可能性,立即離開我們嗎?”

少年搖頭。

他是準備守在同伴身邊,等他們都去三途川了,就開始随意玩耍的。

如果此時陰陽寮知道了埃蘭的危險性以及他的想法,恐怕就要全力支持晴明修行泰山府君祭,或者創造條件讓他死後成神了。

“抱歉,請原諒這孩子的失禮。”晴明朝着犬神微笑,話鋒一轉,“既然你這樣說,可有什麽證據嗎?”

小白是我的式神,我不會包庇它,但也容不得別人污蔑它。

犬神從陰陽師蒼青色的眸子裏讀出了這句話,意外地,他并不覺得強硬,反而為其風姿所傾倒——沒錯,若是晴明唯唯諾諾,将式神送出賠罪,犬神即使報了仇也會看不起他,而這樣不卑不亢的姿态,才是自己所欣賞的!

可惜……

“交給我吧。”神樂軟軟的聲音裏帶着堅定,“如果,‘雀’真的是被吃了才死掉的話,也許我會有辦法。”

“咦?”

小白抖了抖耳朵,懵逼臉。

從姑獲鳥羽翼下鑽出來的小妖怪們也多半不解,實在是因為神樂從沒展現出任何力量,就像一個普通的小女孩那樣。至于受傷會很快痊愈這樣的事情,只要沒受傷,誰又瞧得出來呢?

“交給你了。”*2

晴明和埃蘭異口同聲。

如果說前者是因為在事實的基礎上對神樂有信心,後者就是毫無來由的附和了。

晴明失笑。

“帶我們去你的朋友‘雀’被吃掉的地方,然後就會真相大白。”神樂撐起了油紙傘,這樣說道。

“嘭。”

犬神試圖站起來,卻猛地倒在地上。

不省人事。

嘈雜的聲音中,夜叉的冷哼格外清晰,“以為我的‘黃泉之海’是那麽好接的嗎?”黃泉的氣息,可不僅僅會造成身體上的傷勢。而且,這次的攻擊出乎他意料地強,要不是犬神皮厚,當場死了也有可能——能保持清醒這麽久,實在不容易了。

蠢狗。

鬼不屑地撇嘴。

雀已經死了,早去和晚去根本沒有區別,何必強撐呢?

在螢草和晴明救治犬神的時候,夜叉将戀戀不舍瞧着犬神的埃蘭拎開,心情十分惡劣,似乎是察覺到他不高興,少年沒有反抗,乖巧地被提着後衣領帶到了卧房,放在地板上。

至于這一幕會讓看見的式神産生什麽和事實不符的聯想,鬼才懶得管。

荒川·魚:???

它不解地吐了個泡泡。

上次去街上,埃蘭給它買了個更大的木盆,水也重新換過,神樂往裏面布置了些水草和漂亮的鵝卵石,環境好多了。方才,鯉魚便一邊在盆裏游着,一邊聆聽着外面的動靜。——随着妖力的恢複,這些都不再是問題。

但是,似乎沒發生會讓夜叉發脾氣的事情啊?

鯉魚停在了水草邊,安靜下來。

“夜叉?”

埃蘭歪頭。

純澈的眼神、乖巧的坐姿、清亮的聲音,如果哪個式神有這樣的陰陽師應該是很幸運的,可夜叉卻愈加心火旺盛,他勉強壓抑下怒氣,惡聲惡氣道:“八神大人,你為什麽想死?”

“咦?”

埃蘭怔了怔,揚起笑臉,“你說的是那時候嗎?放心吧,即使被犬神擊中了,我也不會死的呀。神樂受傷都會立即愈合的。”

“八神大人,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夜叉深吸了口氣,緊緊盯着少年的眼睛,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字道,“與犬神無關,與神樂無關,只與您自己有關。告訴我,您為什麽想死?”

以往,紫發的鬼說的都是“你”,而現在,他用了敬稱,壓迫感卻更強了。

“只是想試試而已啦。”埃蘭笑了起來,神情還是那樣純淨,眸子還是那樣清澈,“夜叉不覺得毀滅很美嗎?被撕碎的身軀、被抛棄的希望、被踐踏的榮光,空洞的雙眼中映着血與火……”

“我好像看過很多,那樣的盛景。”少年的眼底閃爍着好奇和憧憬的光,緩緩道,“所以我偶然也想知道……”

自己的終局。

本質為黑暗和毀滅的神祇,自身的毀滅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很早很早以前,在混沌中誕生後不久,第一次感到無趣時,黑暗神就在這樣想了。

縱然失憶,很多東西卻是不會改變的。

夜叉簡直要被氣瘋。

他從沒有遇見過這種人——竟然因為好奇想要嘗試死亡!

心好累。

夜叉渴望此時能有晴明的口才,打消埃蘭這奇葩的念頭,卻終究不擅長勸人,最終只能憋出一句,“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你死過?”

“……”

“啧。”心情惡劣到無以複加,夜叉不記得他上一次這麽生氣是什麽時候了,驟然轉頭,“古老的大妖怪應該見多識廣對吧?你來說兩句!”

荒川·圍觀·吃瓜·魚:???

不得不說,它最開始也被少年吓到了。

夜叉料對了,作為古老的大妖怪,荒川之主見多識廣,因此在最初的驚吓後,它很快平靜了下來。求死而已,只要不跳到它的荒川流域裏,怎樣都行——何況大妖怪是那麽容易死掉的嗎?

但夜叉也料錯了。

荒川·魚在勸人的技巧上,是根本沒加點的。

它沉吟半晌,道:“你試試跟他說,‘你死了我怎麽辦?’”

“……”

太肉麻了。

夜叉說不出口。

等下,這句話不是妻子對命不久矣的丈夫哭訴時用的嗎?而且,不是應該私下告訴他嗎,現在被要說的對象直接聽到了……什麽SSR荒川之主,完全不可靠!

鯉魚:怪我咯?

夜叉沒有注意到,埃蘭的表情變了。

有什麽從靈魂深處浮現出來——

“你死了我怎麽辦?”

“你不是可以‘創造’嗎?再造一個神祇來陪你啊。”

“那是……不同的。”

誰的聲音?

我?

我和誰的聲音?

漆黑的眸子裏飄搖着虛無,然後,慢慢注入了神采,一點點明亮起來。少年站起來,拍了拍夜叉的肩膀,“你說的很有道理。走吧,我們去看看犬神醒了沒有。”

夜叉和鯉魚面面相觑。

發生了什麽?

對臉懵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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