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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陰陽師

螢草足尖輕點,旋轉的身姿曼妙帶着生命的氣息,于犬神腳下,綠色的藤蔓狀光芒閃爍攀升,不斷地修複着他的傷勢。

這是螢草的天賦技能,其名:治愈之光。

“咳咳。”

犬神傷得特別重。

可以說,只剩一絲血皮了。

饒是如此,在勉強能夠行動的時候,犬神還是強撐着站了起來,道:“走吧,我帶你們去看‘雀’最後留在這世上的痕跡。”他瞧了夜叉一眼。這個妖怪的力量非常強大……待在陰陽師身邊的話,是式神嗎?

察覺到犬神的視線,打敗他的鬼不耐地回瞪了一眼,毫無差點将人殺死的愧疚。

讓埃蘭暫時放棄了死亡的念頭,夜叉本該高興的,但方才發生了什麽他到現在還莫名其妙,也就是說,其實他并不能理解少年的內心。對于夜叉這種十分看重自家不省心主人的式神來說,這點太致命了。

可惜的是,一直到抵達犬神所說的地點,紫發的鬼也完全沒能理出頭緒。

能跟的時候,就跟着吧。

回去以後,要不要找晴明談談呢?再說吧。夜叉的視線掃過來此的衆人。除了晴明、神樂、埃蘭和他外,還來了一個膽小怯弱的螢草,專門負責給犬神治傷的,另外,還有一個不知什麽原因非要跟來的妖狐……夜叉垂下了眼睑。

這兒是個偏僻的角落。

草木茂盛,遮擋陽光,金綠色的光點透過葉片的縫隙斑駁着落下,在地面上形成深深淺淺的圓,幾乎沒有供品的路邊小神社努力散發着暖黃色的微光,增添了幾許迷離的氣息。

“有陌生的妖氣……”

道路中央,睡着只貓妖怪。

在确定對方是貓的下一秒,埃蘭便移開了目光,這種驕傲又嬌弱的生物,他一向不喜歡。

或許叫同類相斥?

跟過來的夜叉想着,突然覺得八神和貓很有共同點。華美柔順、緞子般的皮毛,明亮的眸子,有鋒利的爪子,被拎起後頸時卻十分溫順,再加上難以猜透的心思和與衆不同的思考方式……越想越像。

說起來,還不知道八神的來歷呢。

難道是貓的大妖怪?

失憶·馬甲八岐大蛇·黑暗神:喵喵喵???

小麻雀就是在這裏被吃掉的。

晴明詢問:“神樂,你打算怎麽做?”

神樂很有把握的樣子,“我們先尋找‘雀’死亡的痕跡吧。”

衆人分頭行動。

“這個羽毛算嗎?”

不久後,埃蘭蹲在岩石旁,指着縫隙間灰褐色的羽毛問道。

犬神快步走來,神情激動,“這個是……我不會認錯的,這是‘雀’的羽毛!”犬神突然捂住了胸口,誰也瞧不見他淺黃皮毛下的臉色是否蒼白,螢草立即又刷了一個治愈之光,似乎想要勸解,嘴唇微張,幾番猶豫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她實在是太害羞了。

如果不是鴉天狗恰好回了愛宕山,肯定會不放心地跟來。

“這些應該足夠了。”林木間,有微風拂過,神樂雙手微揚,語聲中帶着種不可名狀的飄渺,“還留戀着這個世界的人啊,請讓我聆聽你的聲音吧……”

“神樂大人竟然有這種力量!”小白震驚臉,“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通靈術嗎?”

微光之中,半透明的、小麻雀的靈魂出現了。

它的鳴叫嬌嫩而清稚,奇異的是,衆人竟然都能聽懂它的話語,“咦,犬神先生?”

“你……難道!你是‘雀’嗎!”

小麻雀撲扇着翅膀,“……啊,對了,我好像已經死了呢。”

埃蘭的雙眼亮晶晶的,忍不住插口道:“死是什麽感覺?”少年略帶得意地瞄了夜叉一眼。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夜叉曾經說過的“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顯然是錯誤的,這個國度不只有三途川,還有可以和死者對話的法術。

夜叉不爽地扭過頭去。

即使不認識埃蘭,小麻雀仍然努力地回憶着想要回答他的問題,半晌後,它歉意道:“我是被突然一口吞掉的,然後就失去了意識,所以記不太清楚了。”

“唔,謝謝你。”

“沒事的,對了,你們是犬神先生的朋友嗎?”

“小白被懷疑是吃掉你的兇手。”狐貍式神圍着小麻雀轉了一圈,犬神已抛出了關鍵的問題:“雀,吃掉你的,究竟是什麽樣的妖怪?”

背着小房子的犬妖敘說着自己的經歷,“我循着氣味來找你時,你已經不見了,我問了周圍的鬼怪,它們說看到你被耳朵尖尖、尾巴很多的妖怪吃掉了……雀,能再看到你,實在是太好了!”

一狗一鳥對視。

空氣突然安靜。

他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不通情達理如埃蘭,都看出了這點,少年的心中掠過了一絲陰霾:犬神這樣,算是已經有主人的狗狗嗎?

犬神伸出手掌,似乎想要觸碰小麻雀,卻也知道靈魂沒有實體,小麻雀繞着他的手掌盤旋了一圏,在手心上歪頭做了個“蹭”的姿勢,道:“我也這麽覺得,死後還能見到犬神先生,實在太好了!”

冷冷的狗糧在臉上胡亂地拍.jpg

晴明等了會兒,不得不道:“雀,還記得是什麽妖怪吃掉你的嗎?”

小麻雀遲疑着,“好像是腦袋上有尖尖的耳朵,還長了兩個尾巴的妖怪……”

犬神看向小白。

“不是我!”狐貍式神站在晴明腳邊,昂頭瞪了回去。

“對了,時不時還會喵喵地叫……”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睡在道路中間的貓妖怪蹦了出來,“哈哈哈哈,你們真是笨死了,我看得很開心呢,喵!”

的确。

這只貓妖就大大方方睡在一旁,尖耳朵、雙尾巴,特征如此符合,但偏偏就因為燈下黑的原因,被晴明等人給忽略了,回過頭來想想,真是讓人哭笑不得。犬神憤怒地拔刀,“九命貓,你這混蛋!”

看着交戰的貓妖和犬妖,埃蘭想起,他曾在妖怪圖鑒裏見過這個剪影。

九命貓……嗎。

名稱都如此直白了,應該不只一條命吧?

不管了。

黑暗神并不認為貓妖吃麻雀有什麽錯。僅僅是普通的小麻雀而已,甚至還不是妖怪,在他看來,這甚至夠不上“作惡”的邊緣——至于小麻雀有個強大的保護者這件事,只能說九命貓不夠謹慎,還比較倒黴。

犬神必定在摯友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妖氣,九命貓卻因為饑餓而吃掉了雀,之後才發現不妥,消滅了證據,又等在這裏想要解決後患。思路是沒問題的,然而她的力量終究不夠。

弱肉強食,這本就是自然界的真理,而貓妖被前來尋仇的、更強大的犬妖殺死,進一步驗證了這個真理。

少年神情平靜,仿佛在看着千萬年來不斷上演的、毫無新意的戲劇,內心全無波動。

此時的他,似乎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神社裏的塑像,威嚴天成,冰冷漠然,高高在上。

妖狐渾身顫抖。

今日的他出乎意料地安靜,出門後也是一言不發,誰也不知道,妖狐是為了埃蘭才跟着來的。

這個一手造成他如今悲劇的少年。

如果沒有埃蘭,妖狐此時應該還惬意地享受着和命中注定之人的永恒時光,即使因着跳跳妹妹被姑獲鳥找上門來,他多半也能全身而退,只是可能損失一些标本。——那固然會讓妖狐十分心痛,卻無法令其傷筋動骨,可埃蘭毀了這一切。

楓葉林、桃花林。

歷歷在目。

若是沒有被抓住被審訊,就不會有後來的博雅登門……成為晴明的式神後,妖狐已經把事情都理順了。

更可惡的是,埃蘭還把他的毛剪成這樣!

從理智上說,訂下嚴苛的契約比剃毛嚴重得多,但從情感而言,愛美的妖狐比起前者更接受不了後者。每一時每一刻,他都在想着如何報複,都在或明或暗地關注着少年,包括現在。

和往常的天真無邪的面貌不同,此時的埃蘭微微掀起了表象的一角,稍稍露出了內裏黑暗的本質。——而這些,都被密切注視着少年的人收入眼底。

妖狐怔怔立着,金眸陡然濕潤。

前所未有的、自靈魂深處而來的戰栗擊中了他,讓他忍不住環抱住自己,退後兩步,藏入陰影中,更為貪婪地凝視着那道身影。

難道說,這才是小生,真正的命中注定之人嗎……?

身側傳來炙熱的視線,處于某種奇異狀态的埃蘭卻根本沒有探究的興趣。

少年沉默地看着晴明使用法術,将小麻雀變成了犬神的守護靈,而犬神也因為愧疚和感激自願成為晴明的式神供其驅使,表情仍是淡淡的。

“八神。”神樂牽起了他的手,不安道,“別這樣,我害怕。”別再露出……好像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表情了。

“?”

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破碎,埃蘭重新變回了平日裏的少年,看着神樂露出疑問的神色。

“……”

神樂欲言又止。

女孩想起和晴明的對話,銀發的陰陽師放下蝙蝠扇,神情是別樣的溫柔,親昵地撫摸着她的發絲,“如果你知道一個人可能留不住,是會疏遠他,還是會一起創造美好的回憶呢?”

神樂微笑起來。

“八神,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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