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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陰陽師

普普通通的話語,在他的舌尖轉了一遭,和着嘆息,便多了絲溫柔缱绻的味道。他的右眼被長發遮擋,露出的左眼裏映着劃開的水幕,波光粼粼,整個人都顯得溫和無害極了。

但妖氣不會說謊!

“你——”

沒錯,這家夥就是導致了他半月來遭遇的罪魁禍首!

“雜碎!”

水凝聚成魚形,朝着對方而去,青年露出無奈的神色,風流轉着,形成護盾,擋住了這道攻擊。

荒川之主更生氣了。

這護盾的模樣,讓他想起了包裹着他的那個氣泡,那個束縛他又保護他、後者讓他覺得尤其受辱的氣泡——而且,只是防禦不攻擊,這家夥是什麽意思?這種受害者般的姿态,真是可惡至極!

“你們……是敵人嗎?”

河堤上,還有第二個人。

深紅和服、外表是小女孩的妖怪連連倒退幾步,神色迷茫,左看右看,“荒川之主……還有大哥哥?”她的大眼睛裏溢滿震驚,“大哥哥你說要來找的那個人,就是荒川之主?”

金魚姬。

生活在荒川流域裏的妖怪。

即是荒川之主的子民。

藍衣的男人露出了威嚴之色,“金魚姬,你先退下。”

“嗯……”

小女孩讷讷答應着,怔了會兒才向後退去,離開這大妖怪戰鬥的危險區域,卻發現在荒川之主身旁,有兩個身影。

其一是個紫發的妖怪,額頭長角,應該是鬼族,臉上帶着不馴之色,看起來就脾氣不好;其二是個黑發的少年,似乎是個普通的人類,可普通的人類又怎麽會在這裏?而且,還是乘着寶船來的……

金魚姬羨慕地瞧了一眼那精致的游船,又不忿地看向少年,卻見對方也瞧向了她。

明明離得很遠,漆黑的眸子卻仿佛把她整個人都看透了,眸底深處的漠然和眸子表層的好奇融合,金魚姬看不懂,但那種好像遇到天敵般的恐慌感受,讓她又連連退了幾步,一頭紮進了河水之中。

小女孩聽到少年遺憾的聲音,“好大一條金魚……跑掉了……”

嗚嗚嗚他果然想吃她!

都聽到咽口水的聲音了!

沉浸于腦補中的金魚姬成功吓到了自己,入水之後趕緊變成條金魚游遠了。

其實也差不多。

埃蘭雖然沒咽口水,但的确有些垂涎,他默默告訴自己:那條是大魚的熟人,不、熟魚,不能吃。

見子民已然安全,荒川之主淡淡道:“來做個了斷吧。”

“我名一目連。”獨目中光華流轉,陌生的大妖怪站直了身軀,龍環在他的背後,不時發出陣陣輕吟,他的聲音清冷,卻又帶着說不出的溫和,“荒川一帶水妖橫生,猛獸頻出。萬幸荒川之主治理有方,雖鬧水兇猛,水中妖物亦不敢輕易作亂,有人說,河川幾次将竭未竭,全賴其術法所致。”

“實則行水利者,與其為善,行水害者,自食惡果……”

這似乎是誇贊。

一目連的眼中,也确實透出欣賞贊嘆之色。

荒川之主不動聲色,心中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對方說什麽,都要給他點顏色瞧瞧!

“抱歉。”

方才自報了姓名的大妖怪走近了,慎重地彎腰對他一禮,而後起身,眼中滿是真摯之色,“往日我的經歷,和閣下有些聯系,那日經過荒川河段,見到閣下,一時沒有克制住心中的嗔念,意氣用事……”

他的模樣看起來很誠懇,重複道:“抱歉。”

距離和動作,讓荒川之主看見了陌生的大妖怪藏在額發下的另一只眼睛——黯淡無光。

看不見?

所以叫一目連嗎……

這必定不是原本的名字。而且,這身妖氣,太過清冽,也太過柔和了。比起妖氣,更像是神氣,以前也沒有聽說過這家夥……修行神術的妖怪?不,不如說是堕為妖怪的神明更合适。

“堕落之前,你是誰?”

“這樣就看出來了嗎,不愧是荒川之主。”一目連的神情有些苦澀,又帶着釋然,他垂下眼睑,長長的睫毛随之顫抖,“我原本是風神。”他閉了閉眼,“讓洪水改道的風神。”

溫和柔順的姿态。

離得這樣近,在另一個大妖怪面前。

撤去了周身的風,擺出任人宰割的樣子。

該說自信呢,還是自大?

不,這是獻祭。

一目連是真的在道歉,也決心要承受他的怒火。

即使是神明,荒川之主也見過不少,那些神明的氣息都帶着或多或少的清冽,但并非那麽柔和,威嚴、冷漠、公正……這才是神明該有的氣息,也是祂們的處事方法——而一目連,太過于柔和了。

溫柔會成為弱點。

令洪水改道的風神嗎……本身沒有司掌水的力量,卻回應了村民的願望,犧牲了自己的眼睛作為代價嗎?

荒川之主記得這件事。

這麽傻的神明,當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啊。

“後來發生了什麽事?你是因何……堕為妖怪的?”

作為洪水的發起者,荒川之主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愧疚,行水害者自承其果,這才是公平。對于風神之後的遭遇,他多少能猜出一些,氣息有時可以說明很多事情,但他還是想聽對方親口道出。

“我被遺忘了。”一目連神色平靜,沒有難堪,沒有怨恨,訴說往事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神社荒廢,沒有信徒,我失去了作為神的資格,無法給子民帶來福祉,卻還是希望庇佑大家。”

不是害怕消散而堕落,而是想要繼續保護子民?

這是真的。

從對方的眼底,他能夠瞧出這點。

荒川之主心中一時複雜難言。真的……太久沒有見到這麽傻的人了,無論是作為神明還是妖怪,都是一樣腦子不清楚。古老的大妖怪這樣想着,卻發現自己對于眼前的人,再也興不起敵意,原本想要教訓他的想法,已在不知何時消散了。

龍低低吟着,磨蹭着一目連的身體仿佛在說着什麽,一目連露出了笑容,溫和,又寂寥。

兩個大妖怪相對無言。

河水平靜,如鏡面倒映天空,一條小魚躍出水面,鏡面破碎,漾起漣漪。

突如其來的安靜。

埃蘭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不是很懂現在的氛圍是怎麽回事。不過,好像很溫馨的樣子。得出錯誤結論的埃蘭坐着享受了一會兒這種溫馨,終究閑不住,拿過夜叉的三叉戟,坐在河岸邊開始試着叉魚。

紫發的鬼捂臉。

這種用法也不能說錯,可他的武器自然帶着他的氣息……

在三叉戟探入水中後,鬼的妖氣便形成了漩渦,将這段水域覆蓋,埃蘭開心地攪動起漩渦,便見處在這一帶、來不及逃跑的魚兒紛紛東倒西歪地飛上天又落下,有的落回了河裏,驚魂未定地擺尾游走了,還有的運氣不好,落在了岸上,徒勞地彈跳着。

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叉魚……吧。

鬼很無奈。

叉魚:這不是我謝謝。

“……”

身周下起了奇妙的(魚)雨,不用回頭看都知道是誰幹的,荒川之主深感丢臉,“八神!”

“在!”

埃蘭全身都濕了,頭上頂着只龍蝦,雙手捉着只碩大的螃蟹——螃蟹也捉着他,不過鉗子沒法夾破皮——眼睛閃亮,迫不及待的樣子,“大……荒川之主,這個我沒吃過,要怎麽吃?”

“噗。”

一目連側過臉去。

伴着他的龍頻頻伸長脖子,似乎對地上的活魚很感興趣,但又沒有得到主人家的允許,只得艱難地忍住。

呵呵。

看這條龍嘴饞的樣子,跟着一目連在河邊蹲了半個月,誰會相信它沒吃魚?現在倒是矜持起來了!荒川之主頗為不滿。這種不滿多半是因為自己。大魚吃小魚,自古如此,他也吃過不少河裏的魚,當然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現在的重點是,該如何處理一目連的事情呢?

打不下去,不打直接放走,傳出去的話……

荒川之主很糾結。

後世有個詞,叫做偶像包袱,倒是和他此時的處境有些相似。

埃蘭晃了晃腦袋,把龍蝦晃掉,搖了搖夾着他手指不放的螃蟹,自言自語,“我們太有緣分了,這可不怪我。”埃蘭擡頭,發現一目連在看他,便露出個大大的笑容,打招呼道:“初次見面,我是八神,荒川之主的朋友,那邊的是我的式神夜叉。”

“式神?”一目連疑惑,“你是陰陽師?”

對了,晴明似乎說過在外不要告訴別人自己會陰陽術的事情……埃蘭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趕緊轉移話題,“一目連,你現在無家可歸對嗎?”

“是啊。”

“那麽,有沒有想過住在荒川呢?”埃蘭微笑着,絲毫不覺自己提出了什麽驚世駭俗的建議,“雖然不太懂,不過聽起來你好像對不起我的朋友,既然這樣,就留下來幫他吧!

眼中劃過詫異的色彩,昔日的風神喃喃道:“留下來?”

一目連看着荒川之主。

對這荒唐的意見,荒川主宰的回應聽起來冷靜而理智,似乎經過了深思熟慮,“吾可以接受。汝意下如何?”

一目連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風低低呼嘯,如同起伏不定的心,良久,他微笑起來,“那麽,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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