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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陰陽師

重新坐在寶船上,人數已經變成了四個。

一目連和他的龍算一個。

荒川之主正在煩惱。昔日的風神堕為妖怪,加入了荒川,這可不是件小事。雖然看一目連的性子,就知道是擅長防禦不擅長進攻的人物,但到底是大妖怪……剛才怎麽就一時沖動答應了呢?

或許是那個人,太寂寞了吧。

也太溫柔了。

洪水改道,還是幾百年前的事情,風神就這樣懷着守護的心意邁向消亡,他在平靜地說着這些過往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盛在他眼底裏生根了的寂寞和獻祭般的溫柔,确實擊中了荒川的主宰。

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面對如此純粹的存在,誰又能狠得下心呢?

愚昧的人類除外。

荒川之主又瞧了瞧一目連。

風神正安靜地坐在甲板上,看着河底的風景,面容柔和,側臉如同畫卷,有着歲月的隽永。伴着他的龍也在看河底,不過很顯然,它看的是食物……荒川之主對這條饞嘴的龍不太有好感。

至于同樣是看到什麽都想吃的八神嘛……幼崽嘛,可以理解。

袖子被拉住,荒川之主看向埃蘭,只見少年指了指耳朵,一副很神秘很慎重的樣子。荒川之主還沒忘記對方剛才差點叫自己大魚的事情,白了他一眼,還是設下了隔音的結界,“怎麽了?”

埃蘭瞧了瞧一目連那邊,興致勃勃地問:“龍好吃嗎?”

“哈?”

荒川之主噎住。

以為他沒聽清,埃蘭放慢了語速,咬字清晰,重複道:“龍——好——吃——嗎?”

“……沒吃過。”

“咦,河裏沒有龍嗎?吃掉一目連的好像不太好。”埃蘭很失望的樣子。少年今日穿的是件白底淺藍色紋樣的和服,剛才已經濕了,現在卻被他不知用什麽方法弄幹了,手上還有只堅持夾着他的螃蟹還沒有處理,不過顯然,他的注意力已經被盡數轉移了。

“龍很少見,而且多數很強大,幾乎沒有誰吃過龍。”也不會想到吃。

“那要怎麽找呢?”

“出海。不過,海洋是很大的,比這個國度還要大不知多少倍。”

“沒有別的辦法嗎?”

“沒有。”

埃蘭憂郁地嘆了口氣,視線又飄去了一目連身邊。荒川之主知道他在想什麽,突然覺得那條龍也不是那麽讨厭了。

龍:???

突如其來的毛骨悚然感讓它回頭,卻只瞧見個看起來軟綿綿的少年。

埃蘭走到近前,眼睛亮亮的,“你好,我叫八神,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龍發出低吟。

“咦,不能告訴我嗎。也對,如果知道真名的話,我就可以抓住你了,那總有別的稱呼吧?”

龍的身體探前了些。

一目連撫摸着夥伴的鱗片,有些驚奇,“你能夠聽懂它說的話?”

“能啊。”

盡管看上去很像人類的少年,也感受不到妖氣,但既然能聽懂龍的話……“你是龍妖怪嗎?”

“不是。”似乎明白了一目連的想法,埃蘭眨了眨眼,側臉托着腮道,“只要是語言,我都能聽懂。”

這點,他連晴明也沒有說。

不是保守秘密,而是因為,即使失去了記憶,對于埃蘭來說,這也是很平常的、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

神祇天生立于人之上。

在某個古老的傳說中,有那麽一個時候,人類聯合起來興建高塔,希望能夠通往天堂。

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神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

傳說總有相通之處。

而作為混沌之中誕生、由本源組成的神祇,黑暗神的天賦之一,便是語言精通。只要能夠被定義為「語言」者,便不會成為他的困擾。

“這是很了不起的才能呢。”一目連贊揚着,直接說出了他的疑惑,“八神是人類嗎?”

“據說是妖怪。”

“據說?”

“我失憶了。”

“……”

不等一目連說什麽,荒川之主便出言道:“這小家夥特別麻煩,明明是成年的大妖怪,記憶卻退回了幼崽期,偏偏力量還在,現在什麽都好奇,什麽都敢做,什麽都想吃,暫時被一個人類陰陽師養着。”

要知道,即使是很厲害的大妖怪,幼生期的妖力也夠不上頂級的标準,比如荒川之主還是魚苗的時候,也不如何強大。

“人類陰陽師?”

“京都的安倍晴明。”

“聽說是個不錯的人呢。”

“哼,勉勉強強吧。”

夜叉拍了拍臉頰,把錯覺拍掉。

剛才居然會覺得交談的荒川之主和一目連以及在一旁乖乖坐着的八神像是一家三口,他一定是想太多了!夜叉開始觀賞起和他常年相伴的三叉戟來,仿佛對其上的痕跡突然産生了濃烈的興趣。

談天似乎真的能夠拉近人的距離,過了會兒,一目連提出了疑問,“荒川之主,我想冒昧詢問一件事。”青年微微蹙眉,語氣擔憂,“我的力量應該只能禁锢你幾天而已,可是……你遇上了什麽麻煩嗎?”

一目連身體稍稍前傾,認真地看着他,“這是我的錯,如果有什麽我能夠幫忙的,請千萬不要客氣。”

能說是被陰陽師召喚了嗎?

盡管此陰陽師非彼陰陽師,至少不是人類。

“沒事。”

“真的嗎?”

“自是真的。”

荒川之主皺起了眉頭,一目連卻并沒有覺得他生氣了。這位久負盛名的大妖怪真的和想象中很不一樣。世人傳言,荒川之主暴烈、性燥,可眼前這個,雖然看着威嚴自負,卻着實心軟。

還以為會被……呢。

風神揚起了溫柔的微笑。

目的地到了。

亂石嶙峋,水草掩映中,是寬廣宏偉的宮殿群,瞧上去古樸大氣,肅穆莊嚴。

鋪面而來的厚重感讓人很容易沉浸在它所帶來的氛圍裏,初次瞧見這景象的幾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除了埃蘭,“大魚,你一個人為什麽要住這麽大的地方?難道你不止這麽長,其實有這——麽長?”

埃蘭比了一米的長度,那正是他召喚式神時見到的大魚,而後又努力地伸長手臂,可惜再也沒有辦法伸更長了,只得比劃着眼前的宮殿群,試圖表達自己的意思,眸子裏閃爍着興奮的光。

“不。”

荒川之主心累,他發現了一個問題,“你的稱呼錯了。”

“沒有啊,”埃蘭歪頭,“晴明說在外人面前不能叫大魚,可是一目連已經不是外人了啊。”

“……”

竟無法反駁。

一群小妖怪從宮殿裏迎出,亂糟糟地道:

“荒川之主大人回來了!”

“荒川之主大人!”

“大人,您出去了好久,我們都很擔心!”

埃蘭仔細瞧去,發現這裏有鯉魚精、鲫魚精、草魚精、鲢魚精、不認識魚精,以及很多河童。即使遮住也能看出的鳥喙、如同青蛙般指間有蹼的四肢、瘦小的身體及頭頂上的荷葉……他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河童的手上,并沒有察覺上面有什麽奇異的力量。

原來不能呼喚幸福嗎?

晴明說過,關于妖怪有許多不能盡信的民間傳言,是真的啊。

奇怪的是,究竟是在哪裏聽人這麽說過呢?

眼前突然浮現出了過去的影像,那是個紅衣的少年,頭頂上支棱着兩個狗耳朵,看着十分可愛。

犬神嗎?

不、不對,這耳朵是白色的。

難道他還見過其他的犬神,不過忘掉了?

唔,回去再囑托鴉天狗那邊找找吧。

犬夜叉:汪汪汪???

情緒激動的小妖怪們很快回到了各自的崗位,荒川之主帶着他的客人們在宮殿中穿行——移步換景、巧奪天工,這不知有着多麽年歷史、又融合了多少技藝的建築,的确是世間難尋。

沿路常有漂亮的貝殼等栖息,它們都是活着的,此處的主人下意識地走快了些,他實在太知道某位朋友在想什麽了。

到了靠近卧房的僻靜處,荒川之主轉頭問道:“今天先去休息,如何?”

埃蘭搖頭,“我想要紙和筆。”

神祇是全能的。

盡管這話裏有不少水分,“造出自己無法舉起的石頭”這樣的悖論便無法解決,但還有相當部分是可信的。紙筆奉上,畫畫當然難不倒埃蘭。

“你們認識這個人嗎?”

銀發、犬耳、紅衣,纖毫畢現,俊秀的妖怪少年。是的,埃蘭已經能想起越來越多的細節了,雖然對于他龐大的記憶而言,仍然是九牛一毛。

荒川之主搖了搖頭。

“大魚認識的應該都是水裏的妖怪,這只狗妖怪還是得問陸地上的。”夜叉如此推測,自然而然地跟着埃蘭喊某人“大魚”,無視其不友好的視線,猜測道,“這是犬神的同族吧,等回去了問問他?”

犬夜叉:汪……嗚。

“這件衣服有些眼熟,”一目連沉吟着,“像是……火鼠裘?”

“《竹取物語》裏,輝夜姬要求衆人尋找的珍寶?”

“沒錯。”

“可是輝夜姬已經回到月亮上去了啊。”埃蘭失望地垂下了腦袋。

“我聽到的故事不是這樣的。”風神的目光飄渺,緩緩道,“我聽說,輝夜姬被封印了,重新回到了竹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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