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6章 陰陽師

輝夜姬。

這個名字,代表了世間最美的女子之一。

即使在黑暗中也全身充滿光輝的女子,其美貌聞名一時,許多人為之神魂颠倒,而輝夜姬給出的考驗,便是讓他們去尋找珍寶證明誠意,卻無人成功。天皇想要召其入宮,也被拒絕,幾年後,輝夜姬向養父母坦白她是月亮上的人,在十五那日,披上天之羽衣,飛回了月亮上。

埃蘭眨了眨眼,“她又飛下來了?”

“老人山中伐竹,見竹子裏有小孩,将其帶回家撫養,才有了輝夜姬。”一目連這樣說道,話語還是那樣溫柔,“最初也是最終,我聽聞輝夜姬現在就在原本的那座山中,至于傳言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就不清楚了。”

夜叉嗤笑,“人類寫的故事。”

是的,《竹取物語》到底是個故事,還是人類寫的故事。

在場的妖怪都明白這點。

人類瑰麗的想象力,大概是上天因其短暫的壽命而給出的補償吧。

荒川之主又瞧了瞧畫紙上穿着火鼠裘的犬妖,沉吟道:“吾會留意這個妖怪,幫助汝恢複記憶。”

“謝謝大魚!”

“……”

聽到你的道謝,吾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呢。

荒川之主非常期盼埃蘭恢複記憶了。不管成年的埃蘭性格如何,知道了失去記憶時的事情,多少會羞恥吧?那樣的場景,真是讓人心癢難耐。

黑暗神:羞恥是什麽?

卧房。

水底的宮殿,與水隔絕,但到處都可見其痕跡。

埃蘭在水床上打滾,一連滾了十幾圈也沒有掉下去,四肢攤開鋪平在上面,感受着身下的水流在不斷激蕩,開心得臉蛋都有些紅了,“好好玩!”他招了招手,“夜叉,這床好大,我們一起睡吧!”

“八神大人,你先別動。”

“?”

埃蘭攤平在水床上,不解地看着他。

夜叉搖了搖頭,走近把那只被埃蘭劇烈的動作甩下了手指,還锲而不舍地夾着他和服下擺的螃蟹提起,“你忘了這個。”

“對了,你知道這個怎麽吃嗎?”

“不知道。”

“明天問大魚好了。”

細細碎碎的交談聲漸漸消失,被晴明培養出人類作息的埃蘭很快進入了夢鄉。和每個守護的夜晚一樣,夜叉沉默地看着身側少年恬靜的睡臉。沒了白日的鬧騰,俊秀的五官勾勒出無瑕的線條,安詳的表情,足以令人心神沉浸。

荒川之主的宮殿,可比晴明的宅邸要安全得多。

夜叉迷迷糊糊地這樣想着,也沉入了夢境。

隔天,他是被一股奇異的味道喚醒的。很難形容那種味道,畢竟此時,“黑暗料理”這個生動形象的詞還沒有誕生。

紫發的鬼猛然坐起,三叉戟已握在手中,然後他就看見寬敞卧房的一角,少年點了火架了鍋,正翻來覆去地折騰那只螃蟹。

“……”

河鮮不該是這個味道吧?

夜叉不是很确定地想。

變為鬼之前,他是作為一個平民長大的,很多東西都不太懂。

深綠色的蟹殼已變作紅色,是熟了的意思?可這紅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還黑了……夜叉蹲在鍋邊,看了看死得不怎麽開心的螃蟹,又看了看興致勃勃的埃蘭,“……八神大人,先洗個臉吧。”

埃蘭戀戀不舍地看着鍋裏。

夜叉看着他染了黑灰的花臉,聞着空氣中焦糊的味道,真誠道:“我覺得這個已經不能吃了。”

的确不能。

荒川之主親自認證。

即使擦掉了臉上的髒污,荒川之主在看見那死不瞑目的螃蟹時,也差不多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一向嚴肅的表情都險些維持不住。埃蘭可憐兮兮地仰臉看他,“我要吃很多很多螃蟹。”

“吾已準備好了。”

在烹饪河鮮這點上,長居荒川流域的小妖怪們不知甩埃蘭多少條街。

魚、蝦、蟹、蚌、田螺……衆多食材被紅燒、清蒸、水煮,再與其他配料結合,組成一道道香氣撲鼻的菜肴。來往的河童絡繹不絕,直到菜肴送完,才全數走出。長長的餐桌旁,埃蘭坐在荒川之主身側,用崇拜的眼神看他,“晴明只會做壽司飯,京都也只有刺身吃,還是大魚你好!”

荒川主宰自傲一笑,“人類的認知,太過狹隘了。”荒川之主顯然頗為享受少年的神色,竟然溫言細語,手把手地教起他吃螃蟹來。

“夜叉,你也要學,”埃蘭認真道,“然後剝給我吃。”

“好的,八神大人。”

一目連看着那邊的教學三人組,摸了摸貼着他的龍,根據它的想法,以風推動着某個盤子過來。龍一口将整條紅燒魚吞下,回味地咂了咂嘴。風神手邊動作不停,思緒卻飄遠了。

昨日他是沖動了。

很容易便能得出這個結論。

行水害者自食惡果,洪水的發生,并非荒川之主有意為之,可路過荒川河段的時候,恰巧看見某條散發出大妖怪氣息的魚,他卻控制不住地攻擊了對方。幾百年的時光……說到底,還是有些意難平。

盡管很快就後悔了,他也知道大妖怪是多麽驕傲,在這種情況下,對方絕不會找他解除禁锢,只會躲藏起來,恢複了再找他而已。

他等在岸旁,原以為幾日後便能等到某個身影,卻不想這一等,便是半個多月。……如果荒川之主出了什麽意外,他必定不能原諒自己。

名為金魚姬的小妖怪是一目連偶然結識的,金魚在游過時瞧見了坐在岸邊的人,觀察了幾日後,終于忍不住搭話了。從金魚姬的話語中,一目連勾勒出了個更為具體的,荒川之主的形象。

“沒有比荒川之主更壞的妖怪了!他有兩個、不對,三個我這麽——高,穿着一身藍色的衣服,眼睛總是俯視着我,高高在上的樣子!”金魚姬憤怒地跺腳,“而且他還總是欺負我,我明明又乖又可愛,他憑什麽欺負我!”

一目連微笑不語。

見沒有得到認同,金魚姬跳了起來,做了一個向下拍的姿勢,“他總是像這樣,用手拍我的頭,喊我‘小矮子’。我每次想用扇子打他,都會被他搶先,他的大扇子拍在我頭上,一下、兩下、三下……還說‘小矮子,沒事快滾’。”金魚姬眨着眼睛,努力控制住眼眶中快要落下的淚水,“嗚哇!大哥哥,你說他是不是超過分的!”

“嗯。”

一目連笑着摸了摸金魚姬的頭,心裏想着,等他站起來,金魚姬就不會對他這麽親近了吧。

站起來的話,他也有差不多三個金魚姬這麽高呢。

盡管從描述中,便可知道荒川之主并非傳聞中那樣喜怒無常、不近人情,然而真的見到了,還是很驚訝呢。停留在這兒,也許會是個好主意。一目連看着吃得不亦樂乎的龍,眉目柔和,唇角揚起了溫柔的淺笑。

這樣的分量,是專門為他的龍準備的嗎?

為了品嘗每一份美味,埃蘭每道菜都是淺嘗辄止,最後栽在了螃蟹上,夜叉倒是不太重口腹之欲,多數時間都在幫埃蘭剝殼挑刺。

擦了擦嘴,埃蘭留戀地看着趴在長桌上吃東西的龍,喃喃道:“這樣它的味道會更好吧?”

荒川之主對此不做評價。

埃蘭轉而想起了正事,“大魚,寶庫,寶庫!”

“現在就要去嗎?”

“嗯,晴明說的,吃多了就要四處走走才行。”埃蘭摸了摸肚皮,“夜叉,走了,一目連,你也去嗎?”

“不了。”

一目連看着正在掃蕩的龍,道:“我陪着它。”

三人的身影消失後,他才看向一個角落,“金魚姬,你怎麽來了?”

“哼,你們竟然吃了這麽多魚!”水流一陣波動,深紅和服的小女孩出現在眼前,憤憤的神色在對上青年溫柔的眸子後逐漸消失。她不自在地扭過頭去,耳朵微紅,又很快轉過頭來,“大哥哥,你是荒川之主的朋友嗎?”

“是啊。”

“這樣……那你就不能跟我離開了。”

“你要離開?”

“沒錯,我要征服世界!”

金魚姬的語氣很堅定,小臉上是種嚴肅的神色。

一目連沒有取笑,面上還是那樣溫柔,詢問道:“為什麽要征服世界呢?”

“哼!”金魚姬憧憬地說出了她的理想,“總有一天,我會打到荒川之主的頭,叫他‘傻大個、傻大個’地報複回來!”

一目連動作自然地擡袖,掩住了笑意,過了小半晌,聲音才恢複了平穩,“非走不可嗎?”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那麽,我等你回來的那天。在外面要小心些,不要見危險的人,不要去危險的地方,金魚姬。”一目連想了想,溫和道,“聽說最強的陰陽師就在京都,如果可以打敗他,距離征服世界就不遠了吧。”

晴明:???

“嗯!大哥哥再見!”

重新化作一尾金魚,小妖怪踏上了她的旅途。

子民并不會一直待在一個地方的。

就如同神社,再也沒有信徒來到。

寶庫。

埃蘭的視線被一盞燈吸引了。青色的燈,有着長長的柄,在一衆寶物中,閃爍着幽幽的光。“這是……什麽?”

“青行燈的燈。”

“講故事的那個妖怪!”埃蘭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