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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陰陽師

“再會。”

依然是來時那樣的寶船,荒川之主和一目連站在船頭,朝着岸旁的埃蘭和夜叉颔首,而和他們含蓄的表達方式不同,埃蘭跳起來揮手,“再——見——啦!有空我還會來玩的!”

荒川之主面上一片冷肅。

一目連帶着溫柔的微笑,也揮了揮手,龍發出陣陣低吟,仿佛在應和。

寶船重新回到了河底,不一會兒,河面便恢複了平靜,不過,埃蘭和夜叉是看不到這一幕了。

他們早已轉身走了。

埃蘭的性格,注定不會傷春悲秋,他很容易被新的風景吸引,将往日情景抛之腦後,舊情難忘這個詞,幾乎與他無關。

夜叉又想起了那幅奇怪的「畫」。

奇怪的金屬不明物體,在吐出那張「畫」後便不再有聲息,而經過一目連小心翼翼的排查後,他們得出了結論:這是個很精巧、很神奇的小東西,能夠記錄眼前所見,是不可多得的寶物——

不過已經壞了。

是的,按來按去的埃蘭發現,這個不會動了,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被荒川之主摔壞了。

埃蘭的眸子裏頓時積蓄了大顆大顆的淚珠,要哭不哭。少年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這種無聲的指責更為致命,如果不是知道前因後果,荒川之主都要以為自己是個人渣了。

夜叉和一目連紛紛安慰埃蘭,荒川的主宰感受到了冬日般的寒冷。

這件事之後,荒川之主爽快地把少年看上的寶物全都詳盡地解說再打包,還讓麾下的妖怪們給他們抓了許多河鮮。

此時,這些就被埃蘭随身帶着,放在空間裏。

經過試驗,「半位面」的時間是停止的,對于活物來說也是如此,因此将河鮮随身攜帶,對埃蘭來說輕而易舉,只是要把河鮮和寶物分開存放——這很容易,少年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使用這個空間般。

“夜叉,我們去抓個代步的吧!”

“好的,八神大人。”

說是“我們”,去抓的只有夜叉。埃蘭在河岸上等待,又忍不住拿出金屬不明物體,翻來覆去地瞧,把看着能按的地方全都按下去試了試,然而迎接他的只是再一次失望而已。

不幸被夜叉抓住的,是輪入道。

引誘他人回頭看的妖怪。

中計者會石化,被吞吃掉肉體,這只身上的血腥味很足,相信沒幹什麽好事。

埃蘭皺起了眉,“沒有別的可以用嗎?”

“只有它能飛。”

“好吧。”

倒不是覺得這不是好妖怪,埃蘭只是嫌醜而已。

大大的輪子上,是個醜陋猙獰的老人頭顱,少年實在無法欣賞,不過為了速度,也不是不可以忍受。埃蘭一手扶在輪子上,夜叉一手扶着輪子,一手摟住他的腰固定,輪入道緩緩升空,而後風馳電掣般轉動起來。

風很大。

很快就看見京都了。

“我——回——來——了!”

進入京都,埃蘭便以飛一般的速度來到了晴明宅邸,連将巡邏附近情況作為自身責任的鴉天狗都沒有反應過來,少年便沖進了庭院,眼睛閃亮、目标明确地摟住了悠閑趴在院中的柴犬。

狗狗吓了一跳,一口咬了下去。

沒破皮。

它趕緊松口。

正如雀所說的一樣,犬神變成原形會輕松些,在沒有必要維持人身的時候,它會變作只淺黃色的柴犬,大家都很喜歡這個形象,小妖怪們常常和它玩,當然,沒有誰像埃蘭一樣寸步不離。

現在,少年回來了。

“狗狗,有沒有想我?”完全沒把剛才那一咬放在心上,埃蘭把臉埋進軟軟的蓬松毛發間,呼吸到陽光的味道,蹭了蹭催促道,“快說,有沒有想我?”

“有的。”

如同埃蘭這樣的人,實在是讓人難以忘懷。

沒錯,這段日子和宅邸中的大家熟悉了,犬神了解了很多東西,自然也知道這看起來柔弱的少年,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妖怪了。而且還失去了記憶。這也就能解釋,對方孩子氣的行為了。

柴犬不知道的是,櫻樹下,聽到這番話的某狐貍連撕了它的心都有了。

那樣的對話,簡直就像是愛人一樣!

什麽叫“有沒有想我?”

盡管這句話是埃蘭說的,然而妖狐已經遷怒到了犬神身上,深覺對方是追求路上的一大障礙,正思索對策時,另一大障礙現身了。

夜叉施施然走進庭院。

只比埃蘭慢一步。

“八神大人回來了!”

“夜叉大人也是!”

“嗚哇,夜叉大叔你拿着什麽?”

小妖怪們只見一個白色的影子沖入,和柴犬撞在一起,都有些懵逼,到現在才紛紛反應過來,開始歡快地打招呼。比起兩手空空的埃蘭,拎着大包袱的夜叉更受歡迎,很快被圍了起來,畢竟大家雖然不都知道他們是去荒川之主的地盤,但出遠門這一點是肯定的,那麽這一大包是特産吧?

夜叉将包袱放下。

這是輪入道降落後埃蘭拿給他的,裏面的水産還很新鮮,此時正精力十足地掙紮着,弄得包袱表面不斷出現小塊突起。

包袱被解開了。

蝦、蟹、魚、龜等都在各自的漁網裏折騰,個頭都不小,小妖怪們發出驚呼,湊近了看,有的滿臉好奇,有的垂涎欲滴,夜叉勾了勾唇角,三叉戟快速割破了漁網,讓裏面的東西出來了。

好好玩吧。

紫發的鬼如此想到。

姑獲鳥面無表情地瞧了瞧他,轉身關注幼崽們了。這些水産,并不是無法給小妖怪造成傷害的。

晴明不在家,神樂在。

粉衣的女孩跨過一只橫着爬的大螃蟹到達了少年身邊,滿眼欣喜,“八神,你回來了!”

“嗯!”

和小夥伴說了些話後,神樂看向了屋檐下,“你出門的時候,我們有了一位新同伴,是個很厲害的占蔔師,八百比丘尼。”

“初次見面,八神先生。”

白底、邊緣紅色的和服有些像是巫女的服裝,紮着兩個麻花辮的女子手執模樣奇特的法杖,行了個禮,淺笑盈盈。埃蘭好奇地看了眼手杖頂端的透明的水晶球,這才把視線落在陌生的女人身上。

不,并不陌生。

“八岐大蛇大人,複活您,是我八百比丘尼畢生的夙願!”

言猶在耳。

不過,是在什麽時候聽見的呢?

記憶浮動起來,畫面交疊閃爍,埃蘭總算想起了曾經做過的夢——不對應該是真的——那就是說,八岐大蛇已經被自己弄沒了嗎?唔,反正是個邪神,晴明不喜歡,留着似乎也沒有用,沒了就沒了吧。

八岐大蛇:???

埃蘭懷裏抱着犬神,身邊坐着神樂,朝着八百比丘尼露出大大的笑容,“比丘尼你好!”

八百比丘尼微微睜大了眼睛。

還是第一次碰見這樣稱呼她的人呢。

女子微笑颔首,很快加入了談話,“晴明先生和博雅先生一道出門了,黑夜山上似乎有什麽變故發生。”

埃蘭喃道:“黑夜山……”

神樂有些不安,挨近了他,頭擱在他肩膀上汲取溫暖。

妖狐險些咬碎了牙。

他變作幼狐的模樣,故意繞着少年和女孩轉了三圈,然而沒人搭理它,少年沉迷撸毛,女孩閉上了眼睛,神色安詳。

毫無介入的餘地呢。

八百比丘尼看着仿佛不經意路過的幼狐,神色有些驚訝,很快恢複了平靜,面上帶着神秘的笑意,占蔔師特有的那種笑意。晴明先生的宅邸,真的是……十分熱鬧呢。這樣美好的生活,能持續多久呢?

天際的晚霞如同火燒時,晴明和博雅回來了。

迎接他們的,是生機勃勃的庭院——晴明堅持用生機勃勃,而不是其他詞來形容。

博雅輕輕踢翻了一只從腳前爬過的碩大螃蟹,看它八條腿和兩個燈泡似的小眼睛上下左右地亂動,大聲稱贊,“好東西!”武士興致高昂,“晴明,今晚我們喝酒吧!”

“晴明!”

埃蘭撲進晴明懷裏,抱住他的腰仰頭,“我帶回來了好多禮物,今晚一起看看吧!”少年小聲道,“有一個是大妖怪掉的東西,大魚說拿出來可能會被盯上……可以玩嗎?”

完全沒變。

銀發的陰陽師摸了摸少年柔順的黑發,朝着友人歉意地笑笑,不等他說話,博雅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帶孩子吧,我找夜叉喝酒去。”

卧房。

晴明布下了重重結界,埃蘭也跟着布了,他們已經說完了荒川河域的見聞,晴明也對「青行燈的燈」很感興趣。

自旁人瞧不見的「半位面」中,少年取出了青燈。

或許是少了荒川之主的壓制,燈盞的光芒稍稍亮了些,卻還是予人以幽暗森然之感,沒有半點溫暖。晴明試着對燈盞使用法術,可靈力在接近之時便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空間,消失了蹤跡。

晴明若有所思,“八神,你打算怎麽用它?”

埃蘭興致勃勃,“睡覺放在床邊上!”

“想讓它帶你入夢嗎……”晴明沉吟,“夢境之中,你的力量或許會被削弱,而有些妖怪,擁有在夢境中傷人的能力。”

“我在夢境裏很厲害的!”

終于想起那幾天為什麽會撐的埃蘭很有信心。這信心要說是建立在八岐大蛇撲街的基礎上當然也行,但實際上,即使沒有這件事,少年也會很有信心的。沒錯,這就是所謂的迷之自信。

晴明最終同意了。

這晚,埃蘭将華美的青燈放在床邊,而在他沉入夢境中,燈盞的光芒,似乎更為幽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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