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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陰陽師

睡夢中,有一股淺淡的幽香,仿佛要将他帶往某個地方。

埃蘭沒有拒絕。

他閉上眼,任由那幽香牽引,香味消失,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就來到了一個暗室。

說是暗室,實際上,即使沒有光,黑暗神也能視物,何況是還有着一絲光亮的地方了。

這是個陌生的房間,很是寬敞,四周都是山水屏風,瞧上去精致而華美。他的周圍,坐着許多陌生人,表面上看都是人類,這些人和他一起圍成一個圈,臉上都帶着興奮的神色。

埃蘭将所見和傳聞對比,低頭一瞧,自己穿的果然是一身青衣,面前也有一支還未點燃的蠟燭。

他數起人來。

應該有一百個……吧?

暗室裏的人有的在互相交談,有的緊張地念念有詞,有的在翻看攜帶的本子,有的在東張西望觀察四周,掰着指頭數數的少年在這其中,還是獨一份的。

妖怪的話,能看清周圍的不在少數。

埃蘭聽見個少女的聲音自左邊傳來,嬉笑道:“公子只有十根手指,哪裏數得完,不如讓奴家幫你……”

手指分叉再生出手指,細細密密麻麻,這景象足以讓人毛骨悚然,埃蘭卻連眼皮也沒擡,漆黑的眸子裏毫無波動,“滾。”

“看奴家一眼嘛,來,看一眼嘛……”

手指堅持不懈地往他眼前湊,伴着少女嬌媚誘人的聲音,少年終于有了反應,他瞧了那不知名的妖怪一眼,當然也看見了那些分叉的手指。暗室內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他尖叫出聲,可——

埃蘭神色中帶着被打擾的不悅,眉頭蹙起的樣子不同于方才數數時的天真,有種莫名的威嚴,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扣住了這妖怪的脖頸,平平淡淡的動作中蘊含着深深的恐怖。

妖氣、舉動、神色……他做出判斷,“你想吃我。”

“沒有!沒有!大人,這只是個惡作劇!”

化為少女的妖怪恢複了原本的模樣,是個男人,聲音也粗啞,尖聲喊叫起來時五官都擠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像老鼠,皮膚上滿是褶皺,和少年清亮悅耳的聲音及精致俊秀的容顏産生了極大對比。

醜與美,惡與……惡。

“無趣。”

短暫的停頓後,埃蘭自顧自下了結論,捏碎了男人的咽喉。

男人模樣的妖怪倒在地上,還沒有失去氣息,怨恨的眼睛緊緊盯着仇人……

“那是元興寺吧?吃小孩的妖怪。”

“在青姬大人的屋子裏,我們應該是不會受到傷害的……對嗎?”

“當、當然!”

也就是說不徹底殺死會有麻煩嗎?

埃蘭得出結論。

一點黑色的火焰自指尖彈出,掉落在元興寺的眉心,迅速擴大至全身,将男人徹底送往了三途川——不,被毀滅的火焰包裹,連靈魂也會湮滅。痕跡徹底消失,暗室內落針可聞。此時少年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透着煩惱,“少了人,游戲還能玩嗎?”

埃蘭沮喪地問坐在右邊的小孩,“怎麽辦,是我沖動了。”

好、好可怕!

殺死了一個妖怪,卻只關心游戲能不能玩!

危、危險!

小孩縮了起來,顯得更小了,一團球一樣可憐又可愛,引得埃蘭摸了摸他橘色的頭發,又戳了戳他頭上的葉子,頗有耐心道:“別不理我呀,我是第一次來,很多東西不懂的。對了,我叫八神,你呢?”

“嗚嗚……古、古籠火……”

把人吓哭的少年完全沒有自覺,還待追問,人群中突然傳來了騷動。

只見一扇花鳥屏風之後,行來了一個曼妙的身影。

是個女人。

她的周身都被青色妝點,頭飾、和服、璎珞,就連眸子和嘴唇都帶着深深淺淺的青,衣衫外的肌膚瓷白如雪,尤其是缺少遮擋的、兩條修長而優美的腿,仿佛玉石明珠般吸引人的視線。

女人提着盞油燈,在衆人圍成的圈中間坐了下來,姿态優雅,眼波如水。

古籠火喃喃道:“青姬大人更美了……”

“你認識她?”

埃蘭興致勃勃地湊到他身邊,姿态親密,小聲道,“你不是第一次來,那要怎麽才能來第二次?”

這時的少年,看起來溫和無害,眉宇間滿是無邪,但親眼看見元興寺死去的人,怎麽也無法忘懷那一幕。輕描淡寫的……而且,盡管大家都說在青姬大人的屋子裏不會真正死亡,但方才……

作為離黑色火焰最近的人之一,古籠火感到靈魂都在顫抖,全身的直覺在瘋狂叫嚣:會死!真的會死!

小妖怪不敢不回答少年的問題。

“嗚嗚……要、要有青姬大人的邀請……”

“什麽邀請?”

“大家都到齊了呢。”被稱為青姬的女子微微啓唇,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青姬的嗓音沙啞而柔軟,帶着鬼魅之氣卻更顯迷人,話音落下,方才死去的元興寺的位置無聲無息消去了,所有坐墊之間的距離都是一樣的,仿佛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存在。

衆人都神色不變,似乎習以為常。

以往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嗎?

也就是說,不會影響到玩游戲!

埃蘭很開心。

青姬慵懶地擡眼,這動作在她做來有種別樣的妩媚。她瞧了瞧周圍,視線在每個人身上一掠而過,而後道:“百物語馬上就要開始了喲!那麽,和往常一樣,先讓燭火亮起來吧。”她将油燈的燈罩拿開,看向了少年。

“?”

古籠火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青姬大人讓你上去點蠟燭!”

埃蘭眨了眨眼。

“拿着蠟燭去借火啊,笨!”

古籠火捂住了嘴巴。

啊啊啊!

竟然不小心說了他笨不會死掉吧嗚嗚嗚——

仿佛一個儀式。

青衣的少年站起來,順直的黑發垂下直到小腿,在燈盞幽幽的青光中,他的周身似乎也帶上了種奇妙的光澤。在女子面前,少年很自然地跪下,認真地點燃了蠟燭,停了一小會,見沒什麽後續,才站起來走了回去。

哎呀。

青行燈擡手,掩住了上揚的唇角。

先前在屋子裏發生的事情,她當然知曉。

自稱“八神”的少年,正是應了她的邀請而來。

因為青行燈,感受到了自己最愛的那盞青燈的氣息……即便早已做好來的不是常人的準備,卻沒想到會這樣特殊,在她施加了法術的房子裏,也輕而易舉地徹底殺死了一位客人嗎……

盡管出現的時間很短,但那一閃而逝的氣息,絕對是大妖怪的級別。

什麽時候又多了這麽一位人物?

不過,對方好像對百物語很感興趣呢。

古籠火心中忐忑。

八神左邊的元興寺已經死了,只能由他接着點蠟燭了,怎麽辦剛剛為什麽要說人笨……維持着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古籠火順利從八神的蠟燭借火點燃了自己的,在他右邊的人跟着又借了他的,就這樣一路點了下去。

蠟燭的光芒微弱,在寬敞的暗室中顯得很是渺小,又是從下而上照射的,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帶着些許陰森。

百物語,開始了。

先點蠟燭的人先講。

埃蘭是沒有做任何準備的,确切地說,他是來聽故事的,還以為可以先聽很多才輪到自己。見人們的目光都看過來,埃蘭只得開始編了,由于是臨時編造的緣故,他的語聲很慢,和着在燭光裏精致宛如人偶的容顏,倒是陰差陽錯地渲染了氛圍。

“很久以前,有一對兄弟,他們住在深山裏,遠離人世,相依為命,過得雖然清貧,但也快樂。直到有一日,一個旅人前來借宿。

“旅人身無長物,只在手上托着個水晶球,自稱是占蔔師,此次入山是為了尋找一件靈物,不想沒有找到,還迷了路。旅人苦澀地對兄弟倆道,若是找不到這靈物,自己就活不長了。

“哥哥很同情他,但也毫無辦法,他們兄弟的身體都很好,從來沒有生過病,也只知道幾種平常的草藥。旅人卻笑着說,沒關系的,只要你是誠心誠意想幫他就好了。這時弟弟突然憤怒地斥責旅人,讓他離開這裏,哥哥不解地阻止了。

“第二天早晨,旅人離開了,哥哥在桌上發現了他的書信,其上彌漫着奇異的香氣,說他已經找到了靈物,哥哥為他高興的同時,卻發現弟弟不見了。

“哥哥尋遍了山裏,也沒有找到弟弟的蹤跡,只是在那之後,這座深山小屋裏常常會有迷路的人來借宿,相貌或多或少和弟弟有相似之處,或是眉眼、或是頭發、或是手臂……

“半年後,由于此處死者作亂,山腳下的村民請僧侶來做了法事。法事之後,村民上山查探,只見到一座破敗的木屋,和屋裏皮包骨頭般的男屍。”

少年說完了。

喜歡聽故事的人,不一定擅長講故事,比如此時,很多人就沒有聽懂。

“那個,弟弟是靈物?”

“哥哥只是個普通人嗎?”

“來借宿的人都和弟弟相似,這麽說,弟弟……”

埃蘭吹熄了蠟燭,語聲輕快,臉上還挂着愉悅的笑容,“被吃掉了呀!”少年轉向古籠火,雙眼中充滿了期待,“輪到你講下一個故事了!”

懶倦柔軟的女聲響起,“這是你親身經歷的故事嗎?”

青行燈。

女妖對少年,可是很感興趣呢。

“不記得了……”埃蘭思索着,不确定道,“我好像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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