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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陰陽師

似乎是青行燈開口,讓其他人的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發問:

“被吃掉所以變成妖怪了嗎?”

“好可憐……被分屍了嗎……”

“哥哥是發現了真相,愧疚餓死的吧?”

這樣的故事,并不少見。

靈力極強的人懷着強烈的怨恨而死,便會化為妖怪,傳說酒吞童子便是如此而來,當然,這傳說有幾分真幾分假,就無人知曉了。這樣想來,如果說是化為人形的靈物被分食而死化為妖怪,倒也說得通。

這就是八神的來歷嗎?

青行燈托着腮,這個姿勢使她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瞧上去白皙而柔軟,仿佛力氣大點便要折了,當真是美不勝收——只可惜某人對此毫無感覺。

埃蘭有些挫敗。

好像很多人不太懂的樣子……難道他講故事的水平和惠比壽一樣嗎?

這一定不是真的。

埃蘭更努力地回憶着學過的知識和斷續的過往,聲音逐漸空茫起來,“哥哥是弟弟的枷鎖和束縛,是弟弟的‘主人’,當他真心想要幫助旅人時,弟弟便失去了防護。旅人殺死了弟弟,割開了他的脖子。靈物的血液湧出,濃厚的芳香籠罩了整座山峰,死者在這香氣中逐漸複活。

“旅者見到這般景象,欣喜若狂,立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成為‘死者’,吸食着香氣‘複活’了過來,心滿意足地離開。

“其他蘇生的死者蹒跚着走近弟弟的屍體,他們多為深山采藥跌落懸崖之人,肢體殘缺,便分別取走了弟弟的頭發、四肢、身體……”

補充內容結束。

埃蘭環視四周,開心地發現這樣講比較吸引人。

不過,不是撕咬血肉的那種“吃掉”,還是感覺差了點什麽。

這個故事,套用的是在晴明書房裏看到的記載之一。

返魂香。

斯靈物也,香氣聞數百裏,死屍在地,聞氣乃活。

哥哥對弟弟有恩,或是弟弟對哥哥眷戀,總之,萬千人渴求的靈物返魂香化為人形,作為哥哥的弟弟和他生活在一起,認他為主,由于自身的特性,兩兄弟的身體都十分健康。

可惜,平靜而美好的生活到底是被打破了。

對着衆人同情憐憫的神色,埃蘭突然想起什麽,道:“記起來了,我不是這個故事裏的弟弟。”在大家羞惱之前,埃蘭又道,“只是經歷和他有些相似而已。”說着這些話時,他的神色漠然,即使是端坐在室內,也仿佛在高處俯視。

如隔雲端。

不要試探人性。

假裝身患絕症,日日纏綿病榻,考驗親情是否始終如一;用巨大的利益和威脅做誘餌,考驗友誼是否堅強不屈;讓年輕漂亮的女人去勾引丈夫,考驗愛情是否堅貞不渝……人性經不起試探。

作為黑暗的神祇,其本身的存在便能壯大人們的邪念,如果再稍加撩撥——

一個飄忽的眼神,一個淺淡的微笑,一個親密的動作……只要他想,便能輕而易舉地擾亂命運。

偶爾,黑暗神也會遇見真正的好人。

無論怎樣的挑撥都無法動搖其內心,無論怎樣的遭遇都無法染黑其靈魂,永遠誠信而寬容、英勇而公正,永遠願意相信和幫助他人——光明神的寵兒,似乎永遠都不會堕落……但也只是“似乎”而已。

黑暗的神祇化作了落難的孩童,意料之中地被救,而後,便和恩人生活在一起。

身世凄慘、容貌俊秀、幼小瘦弱、懂事守禮……看向你時,全心全意的虔誠讓那雙黑色的眸子有種不可思議的透亮,勝過夜空繁星。這樣的孩子,卻因為你的一次引狼入室,被殘忍地虐殺,屍體也被亵渎……

心靈有了縫隙,邪惡便能浸染。

成功了。

這是難得的一次,不從愛情打開缺口的經歷,黑暗神印象深刻。

即使在失憶的現在,也有朦胧的輪廓,借着這次的百物語,整理成了新的故事。

少年模樣的大妖怪看起來還是那樣柔弱秀雅,沒有幾個人能看清他深處的本質,在場的人中,對他的危險感受最深的,只怕就是古籠火了——因此在埃蘭轉臉再次示意輪到他的時候,小妖怪帶着哭腔講了起來:

“幾個月前,我遇到一個迷路的小姐姐,她全身是血,身後還有對蝙蝠的翅膀……”

第二支蠟燭熄滅了。

來參加百物語的衆人,好像都是準備好了的,說的故事各不相同,有的哀婉、有的恐怖、有的詭異……埃蘭托着腮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随着衆人發出驚嘆附和聲,偶爾提出問題,顯然沉浸其中。

幽暗的和室內,時間模糊不清,一個晚上似乎過去了,又似乎遠遠未完,沒有人在意,大家都很興奮地投入故事之中,蠟燭一支一支地熄滅,終于,第九十八支蠟燭也被吹熄了。

唯一的光源,來到人群的中央。

青姬的燈。

有個稚童的聲音怯怯道:“青姬大人,今晚您講故事嗎?”

很快有人應和:

“講吧講吧!”

“這裏只有九十九個人呢!”

“奴家想多聽聽青姬大人的聲音呢。”

埃蘭小聲問古籠火,“一個人只能講一個故事嗎?”

“哎?”小妖怪睜大了眼睛,“可是,每次大家都是只講一個的啊。”

埃蘭換了個問題,“要怎樣才能被邀請?”

“故事講得好,青姬大人就會再次邀請你的。”

“……”

想起聽衆的反應,埃蘭不是很有信心。

難道這麽好玩的百物語他只能參加一次嗎?

“既然大家如此希望,妾身就講一個吧。”青行燈柔媚的聲音響起時,室內都安靜下來,只有女子低啞的聲音緩緩流淌,“黃泉路上,只有一種花……”

彼岸花。

色澤鮮紅似血,開放的模樣猶如火焰,鋪滿河川。

而名為彼岸花的女妖,就如同這花海般,豔麗且端莊,詭谲而動人。

青行燈講的,是彼岸花和一位人類男子的故事。

埃蘭思緒游移。

據說,百物語這個游戲,講到第一百個故事的話,就會發生恐怖的事情。很多人認為,這指的是會打開通往幽冥的大門,把所有人一起拉入冥界。——唔,冥界是什麽樣子的呢?黃泉的河岸,生長的彼岸花真的那樣美麗嗎?

埃蘭好奇了起來。

燈盞熄滅了。

格子門外已依稀透出一點天光。

夜晚過去了嗎?

青行燈慢慢站起來,兩條又長又直的腿白得晃眼,她的聲音猶如嘆息,嘆息着道:“那麽,妾身主持的這次百物語就結束了喲。”

埃蘭提問:“不能再講一個故事嗎?”

青行燈看向整晚都在關注的少年,“不行的哦。”青行燈向八神走去,纖細的手指撫上了少年白皙的臉頰,笑容中帶着種說不出的神秘,“如果你喜歡妾身的百物語,可以下次再來。”

四周響起了羨慕的議論聲,有人認為這樣不公平,但到底不敢大聲說出口,埃蘭的實力,他們并不是沒見過,而且他的故事……好吧,故事還不錯?

騷亂很快自行停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可以離開的時候,一支蠟燭亮了起來。

埃蘭燦爛一笑,語聲雀躍,“抱歉啦,我實在很想知道講了一百個故事會怎樣。”

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少年便飛快地講述起來:“京都內,發生了「神隐」,許多美貌的少女消失了蹤跡……”

沒錯,臨場之時,他把妖狐拿出來講了。

也不知妖狐知道這點後會是什麽反應。

青行燈衣袖揮動,蠟燭卻并未熄滅,就着淺淡的光,可以瞧見蠟燭外有一層小小的結界,擋住了攻擊。青行燈心念一轉,室內便只剩下兩個大妖怪,其他的人都被無聲無息地轉移了。

啊啊,她又想起了往事。

很久以前,此時的女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非常喜歡怪談的女孩,無論是說給別人,還是聽別人說,都很喜歡……喜歡到,不顧勸說,說出了禁忌的第一百個故事。

從此,她就再也見不到日出了。

只能在夜晚出沒的青行燈,今天依然在講故事。

不過,多年的修行,到底是有作用的,只要能拿回那盞遺失的、與她最為契合的青燈,就能夠在白日出現了吧?

那可是,在她化為妖怪的夜晚,手邊的青燈啊。

八神會變成同類嗎?

青行燈托着下巴,唇角的弧度竟顯得有些俏皮。

蠟燭熄滅了。

仿佛有道看不見的大門被打開,幽冥的氣息彌漫,轉瞬間,他們已置身黃泉,三途川旁,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綻放,染紅了整個河川,花朵的形态極其優美,如同向着天空祈禱的手,帶着幽魅的氣息。

死亡之花。

“真漂亮……”

埃蘭發出的呢喃被打斷了,一個白衣青年出現在他面前,眉頭緊皺,神情嚴肅,“你們是誰?為何闖入冥界?”在他之後,又來了個黑衣青年,模樣輕松,“鬼使白,你不要跑那麽快——”

巨大的鐮刀指向了兩人,“你們是誰啊?”

青行燈正待答話,光芒閃動,埃蘭身上飛出個小小的紙鶴,懸在空中。

他喃喃:“晴明?”

一個奇異的法陣突然出現在紙鶴周圍,晴明、神樂和夜叉陡然出現。

見到鬼使兄弟,銀發的陰陽師無奈地搖了搖頭,看向埃蘭,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阿爸始終是阿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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