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陰陽師
妖狐贊嘆地瞧着眼前的少年。
黑發黑眼,白衣白膚,簡單的搭配勾勒出原初的色彩,使得他瞧上去有一種說不出的靜谧和優雅。妖狐常常覺得,八神失憶之前的身份一定十分驚人,絕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大妖怪那麽簡單。
至于這是不是對命中注定之人的另眼相看,就只有妖狐自己知道了。
今日還是這樣美麗啊,小生的愛人。
狹長的金眸将少年的身姿全都收入眼底,然後他就瞧見,對方右手上的梳毛刷。
“……”
顯而易見,八神是打算出門撸犬神的。
妖狐很哀怨。
埃蘭的視線淡淡掠過妖狐,停在了鴉天狗身上,眼睛一亮,“進來說吧!”
既然八神大人沒有趕人,就是默認了這樣說吧?鴉天狗思索着道:“八神大人,畫像留在愛宕山了,我的族人們會留意的。在此之前,我們并沒有見到過紅衣的犬神,也沒有聽說過他的消息。”
“嗯……”埃蘭沉吟。
在那個奇怪的黑色金屬物體出現之後,他便有了些奇怪的想法,因此,對于找不到記憶中那個有着一雙可愛狗耳朵的紅衣少年,可以說是早有預料。
不過還是找找吧!
希望能找到……
這件事告一段落,埃蘭朝着鴉天狗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從荒川河回來,給你帶了禮物哦!都放在晴明那裏,你去找他吧。”
“謝謝你,八神大人!”
鴉天狗一臉驚喜,很快告辭去找晴明了。
妖狐留了下來。
埃蘭的視線自然地落在他身上,下意識道:“毛都長好了啊……”
啊啊——
就是這樣,看着小生吧,只看着小生!
激動之下,妖狐甚至沒有聽清埃蘭在說什麽,而在反應過來之後,他本以為自己是抗拒的,可讓人驚訝的是,內心竟然沒有絲毫不甘,想到少年的手将在自己的身體上撫摸,戰栗便由脊椎的末端升起——
“锵。”
閃着寒光的戟尖快要刺破他的眼睛。
夜叉冷冷地看着他,“你這狐貍,在想什麽。”
妖狐沒有憤怒。
确切地說,近在咫尺的危險反而激起了他的興奮,狹長的金眸眯起,對上另一雙冷澈的金眸,雙方互不相讓,空氣凝固,仿佛于靜谧之間厮殺了數個回合。在這段時間裏,埃蘭找出了剪毛的一系列工具,而後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們的瞪眼游戲,“現在剪嗎?”
“你願意的。”澄澈的黑眸看着妖狐,埃蘭脫口而出的話語可謂一針見血,“你很興奮。”
“啊……是啊……”妖狐的聲音帶着些許喘息,他擡手遮住眼睛,半晌後移開,已經恢複了表面的溫文。他眨了眨眼,委屈道,“那麽,能讓夜叉出去嗎?剪了毛以後實在不漂亮,我不想讓別人看見。”
“好的!”
埃蘭很簡單地同意了,夜叉嘲笑地瞧了他一眼,幹脆地走了出去,他很清楚,在八神的力量面前,妖狐不管有什麽心思都是白搭。
妖狐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妖怪的世界,最重要的不是美貌,不是智謀,而是武力。
簡單而直白。
這是屬于妖怪的美學。
夜叉走後,妖狐不再掩飾,迷戀的神色暴露無遺。他的視線一直追随着少年的身影,灼熱都要滴出來,而埃蘭則對此視若平常,只是興致勃勃地催促道:“來,變成狐貍吧。”
妖狐從善如流地變了。
平日的幼崽狀态,只是妖狐方便行走選擇的形态,經過這許多年,它已經是一只大狐貍了。
毛發蓬松又柔軟,顏色有若新雪,靠近眼睛處有幾縷帶着淡淡的紅,猶如少女嬌羞的臉龐;而在大大的尾巴末端,還有幾處淡淡的灰,像是水墨暈開,帶着士人的風姿與雅趣。
大狐貍邁着輕盈的步子,尾巴搖擺着朝埃蘭走來,小心翼翼地在他腿上蹭了蹭,見少年沒有反對,這才在他的鞋面上卧下來,聲音細細地提了個要求,“八神,能先幫我梳個毛嗎?”
梳整齊以後,就更好剪了。
想到這裏,埃蘭爽快地答應了:“好呀!”
妖狐感動極了。
天知道,它有多羨慕那只傻乎乎的柴犬!明明又蠢又笨,就因為是狗,便得到了更多的偏愛,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如果不是實力和後續處理的問題,妖狐真的很想偷偷把犬神幹掉。
這麽大一只狐貍,毛也長長的,盡管時常打理,毛發柔軟光滑,但若是梳理時不小心,還是會打結的。
埃蘭的手藝非常好。
他倒騰出好幾個刷毛梳,齒的寬度和間距各不相同,動作流暢地将大狐貍的毛發分層,細心地打理起來。
妖狐起初還有意識,能夠趁着埃蘭坐下來幫它梳毛的時機将身體大半擱在他懷裏,到了後來,它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腦子裏空茫茫一片,喉嚨裏不自覺地發出小聲的咕嚕,昏昏欲睡。
好舒服。
再左邊一點,那裏癢……嗯,這裏還要……
每當那種觸碰的感覺離開,妖狐便控制不住地猜測下一步的落點在哪裏,仿佛能看透它的心思般,少年總能梳到它最需要的地方,除了用梳子,還會用手幫他撓癢,力道稍稍有些重,但這「重」又帶來種獨特的感受,讓它欲罷不能。
“咦?”
趴在腿上的重量一變,埃蘭發出輕輕的疑問聲,伸手到大狐貍鼻子前,果然感受到均勻的呼吸。
“睡着了呀。”
少年不怎麽意外地喃喃。
跟犬神梳過這麽多次毛,狗狗也有幾次睡着了,橙色陽光照在被其染成同色的狗狗身上,像個暖融融的團子,可愛得讓人會心一笑——而妖狐此時,似乎與犬神重合了。聽說狐貍是很有戒心的物種……
這種在被人梳毛時睡着的情況,不是狗狗特有的嗎?
埃蘭不怎麽明白地揉了揉大狐貍的茸茸的耳朵,又捏了捏尾巴,見對方仍然沒有醒,便自顧自地思考着要從哪裏開始剪。
體型這麽大……做個圍脖應該行。
至于毛筆?
那是幼狐身上實在沒多少毛的時候才做的,現在有條件了,自然不同。大狐貍睡着了也好,不會亂動。
一道風精準地卷起剪毛的刀子等物,承托着這些來到埃蘭的手邊,卻半點沒有驚動以風刃為武器的妖狐,少年認真地比劃着,确定了要剪的地方。
妖狐化為人形的時候,喜歡保留動物的耳朵和尾巴,這樣的話,剪身上的就沒有關系了。
點點頭贊同了自己的想法,埃蘭愉快地動作起來。
門外。
夜叉輕輕敲了敲門,得到允許進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景象。
大狐貍趴在少年的雙腿上,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姿态安詳,夜叉似乎從那張臉上看出了幸福的笑意,不禁又看了一眼,發現果然是錯覺。——即使妖狐真的有什麽表情,臉上長滿了毛的情況下他也是看不出來的。
放輕了腳步,夜叉輕輕将壽司和味增湯擱在小幾上,就聽少年道:“沒事的,我做了個小結界,妖狐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埃蘭一邊說着,手下還在麻利地剪毛,掉落在地上的部分被風妥帖地搬運着堆在一邊,仿佛初冬落下的新雪,已有了厚厚一層。
夜叉蹲下,試着戳了戳大狐貍身邊的空氣,挑眉,“結界呢?”
“在它耳朵邊上。”
懂了。
真是省力。
夜叉趁着妖狐睡着,在它尾巴上摸了一把,“這家夥看着倒是軟綿綿的,可惜心思彎彎繞繞,不怎麽讨人喜歡。”鬼族盤膝而坐,手撐住臉頰,笑容戲谑,“說實話,本大爺覺得他喜歡你。”
在私人空間裏相處的時候,夜叉不像在外面那樣會添幾分恭敬,和埃蘭相處起來,更像是朋友家人那般。
“哦。”
對此,埃蘭僅僅是随口答應一聲,手下不停。
夜叉很失望,“你就這點反應?”
這麽多天,他還從來沒見過八神害羞的樣子呢。
埃蘭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有人喜歡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是很認真地在提問,也是真的這麽覺得。
可以推測,在失憶之前,少年的愛慕者一定很多。
人生贏家.jpg
夜叉看着埃蘭的臉,不得不承認這也在情理之中,又坐了一會兒,意興闌珊地出去了。估計這輩子都看不到八神害羞的樣子了。
妖狐醒了。
此時已是午時,室內的主色調是溫暖的橙色,幾縷陽光映照在眼前的空地上,調皮地躍動着。埃蘭适時解除結界,大狐貍尖尖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便聽到庭院裏熱鬧的交談聲。
少年清亮悅耳的嗓音将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博雅來了,白狼正在向他請教弓箭的技巧,神樂他們都在看呢。”修長的手指揉了揉它的耳朵,“你也要去嗎?”
“我……”
妖狐甩了甩腦袋,猛地轉頭看自己。
“放心,沒有禿。”
只是剪掉了幾層而已,還留下了一層遮羞,不過,整體效果不怎麽雅觀就是了,頭大身體瘦尾巴大,像是中間一截單獨掉在了水裏。明明是慘不忍睹的景象,妖狐卻意外地只覺驚喜和感動。
八神這次怎麽對小生這麽好?
渾然不覺自己的要求已經如此之低,妖狐正要胡思亂想,就聽埃蘭道:“你喜歡我對不對?”
大狐貍僵硬了。
“我在書上看到,要對喜歡自己的人好一點。”少年拍了拍它的額頭,“好啦,快起來,你睡了一個多時辰了。”
時間往前倒回半個多月,妖狐面對命中注定之人時的話語可謂大膽狂放,可現在,對着八神,那些華麗的言辭都吐不出來。大狐貍只是用那雙因為初醒或者其他什麽原因而濕漉漉的金眸看着少年,誠懇道:“小生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好不好?”
模樣當真是可憐又可愛。
只看頭尾的話。
埃蘭看着它,思考着道:“唔……我要去問問晴明。”
妖狐:啾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