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陰陽師

和月亮有關的神祇……是那一位嗎？

月讀命大神。

《古事記》中記載：

方伊邪那岐命洗禦左目，所生之神，天照大禦神。次，潔右禦目時，現月讀命。

再次，淨其禦鼻之時，所成神名，建速須佐之男命。

這便是天津神的三貴子了，天照、月讀、須佐之男（又名素盞鳴尊），其中，月讀（命為尊稱）為月的神格化，掌管黑夜。

而此時的荒也肯定了這點，“我名月讀。”

黑夜山頂的結界愈發牢固了，原本的被荒打開的缺口也被關閉，外界的目光無法進入。荒——不，現在該稱呼月讀了——站在距離埃蘭不遠不近的地方，神情柔和，十分誠懇的樣子，“非常抱歉，來自異域的神祇。”

來自異域的神祇？

這樣的身份嗎。

鬼族之王挑了挑眉毛，視線掠過表情不變的晴明、微微詫異的夜叉和面容柔和的一目連，忽略了站在角落明哲保身的黑晴明後，再次落在了月讀和八神身上。至于自投羅網的摯友臉上是什麽神情，不用看也知道。

月讀彎腰施禮，唇角的笑容愈發誠懇，“荒這孩子，還需要歷練，能否看見我的面上，饒恕他這次呢？”

埃蘭眨了眨眼睛，“你是？”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噗。”

酒吞童子險些大笑出聲，到底顧忌月讀的身份，将其轉化為了一聲短暫的氣音。

仔細想想，這樣的情景确實很好笑，天照大禦神的弟弟，月讀命大神慎重其事地道歉和請求，而埃蘭卻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

晴明想到書房裏那被八神草草翻了一遍就扔在一旁的神話代表作品《古事記》，無言地搖了搖頭，展開蝙蝠扇遮住臉龐，也遮住蒼青色的眸子掠過的笑意。

月光所照耀的一切，都被月讀收入眼中。

他有些疑惑。

在場的妖怪和人類，多數對他只有表面上的尊敬，而內心深處，卻不知作何想法。這樣的人，不管是否強大，都是自由的，他們的信仰即為己身，不會輕易受到束縛。而自行折翼的，因其主人的态度，對他也不甚恭敬。

大天狗：？？？

和異域的神祇待在一起，就會變成這樣嗎？

其中甚至還有一個，原本是神明的一員。

察覺到他的注視，一目連的眸子裏透出柔和的笑意，微微施禮。若是昔日為風神的時刻，見到月讀命大神，他是絕不敢這麽做的。堕為妖怪的風神這樣想着，心中五味雜陳，摸了摸擱在肩膀上的龍頭，對方發出低低的應和，打了個飽嗝。

“……”

一目連表情不變，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心下暗暗後悔，昨天不該讓龍吃那麽多的。

埃蘭沒有別的意思。

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跟他說“看在我的面上”，仿佛兩人有什麽交情似的，這樣的情況足以讓他懵逼了，甚至還在思考是不是失憶前認識的人，至于神明的身份——就如同初降臨到這個世界時黑暗神的觀感那樣，八百萬神明，他捏死其中絕大部分是沒有壓力的。

月讀自然不包括在內，可也沒被埃蘭放在眼裏。

一個是神降，一個是失憶，兩人都不能發揮出全部的實力，然而黑暗神連自身的毀滅都不懼，又會害怕什麽呢？

月讀苦笑。

少年那雙黑色的眸子太過剔透，藏不住多少想法，而深處的冷漠又無言訴說着他的本性，月讀換了個說法，“我為荒方才的所作所為向您道歉。我願意付出代價，您能夠原諒他嗎？”

這态度好到不可思議。

衆人側目。

沒有絕對的實力，是無法得到這般尊敬的，來自異域的神祇嗎……？

代價。

瞬間抓住重點的埃蘭耿直地去看小夥伴，“晴明，你想要什麽？”

晴明壓力很大。

好在他不是唯一被提及的，埃蘭本着“對方似乎能做到很多事情，不宰白不宰”的原則，又道：“一目連的右眼，茨木童子的右手，你都可以恢複吧？”

月讀點了點頭。

“恕我直言，月讀命大神，”晴明斟酌着道，“在下想要知道，您降臨于此的目的。”

詫異地瞧了他一眼，使用着荒身體的月神點了點頭，正色道：“來自異域的神祇，我代表高天原（衆神居住的天上世界），希望您離開八大島國（古神話中對日本的稱呼）。”沒有去看衆人急劇變化的神情，月讀的語氣嚴肅，“您的敵人已經追來了。”

“為什麽确定是敵人呢？”

一目連不解。

“那一位，告訴了我們他的目的。”

如圓盤般的月亮上，現出一個身影。

銀發銀眸，容顏冠世，和荒的淡漠不同，這人透出的是種難以言說的冰寒，他的眼中似乎沒有情感的存在，只餘一片冷寂。那是種絕對的「旁觀者」的眼神，比起人來說，更像是傀儡，遵循着某個法則的造物。

埃蘭心神俱震。

黑眸一片空茫，少年下意識道：“菲爾？”

銀發的神祇眼中仿佛被注入生機，驟然往這邊看來！

明明還隔着不知多遠的距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看到了少年。

歸屬于光明性質的神力強橫來襲，剎那便來到近前，埃蘭捂住腦袋，身周不知何時出現了半圓形的屏障，黑暗在其中翻滾不休。兩道完全相反的神力一觸即消，點滴氣息散發開來，陰界之門如水面般泛起漣漪，陰氣湧動，月讀趕緊打出一道神力，阻止了它的潰散。

僅僅是餘波，便差點毀了連接陰界與陽界的縫隙。

所有人都忍不住聯想。

月讀神情苦澀，嘆息着道：“正因為如此，我才請求您盡快離開，您的敵人已經快要打破世界的壁障，我的姐姐天照正率領衆神阻攔他，也不知能阻攔多久，八大島國實在經不起兩位的戰鬥……”

被荒的身軀承受的火焰，分明含有讓一切湮滅之力，和因狂暴性格而被稱為破壞神的弟弟須佐之男根本無法比較——本質上，就完全不同。

月讀感受到了久違的恐懼，那是毫無疑問的自身的死亡，不是前往黃泉，而是無法逆轉的消失。

在此之前，他本來也正在衆神的隊伍中加強本世界的壁障，直到察覺到了荒這裏的情況不對，降臨在其身軀上……然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地，發現了陌生的銀發神祇真正要找的人。

是的，月讀能夠确定。

他伸手接住破開結界的一抹日光，那是姐姐天照傳來的消息，告訴他方才銀發神祇的力量突然增強了，似乎要不顧一切地要盡快到達這裏。

這符合他的猜想。

眼前這位黑暗屬性的神祇，有自行離開的方法，如果是被困在這個世界的話，那位不會這樣着急。

月讀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請求，“無論您有什麽未完的遺憾，高天原都會替您完成……只求您能盡快離開。”

埃蘭仍然捂着腦袋。

他不是在思考前因後果，也不是記憶正在複蘇，而是在經歷腦內轟炸。

【卧了個大槽宿主你為啥要叫他名字！不知道神祇會對真名有感應嗎！從你說出自己名字被他發現在這個世界開始，我就在苦逼地藏你了，現在居然你直接叫了他讓他準确定位了，你咋不上天呢？！】

系統的內心的崩潰無以言表，已經保持不了禮貌用語了。

對此，埃蘭的反應是，“啊，你是那個奇怪的聲音！”

【不要直接說出來啊！不對，抓住重點好不好！光明神快要追上來了我們該逃命了！時間不多了我弄下能量宿主你穩住！】

埃蘭：？？？

【收集“嫉妒”完成。

來源：妖狐

描述：為什麽……不看着小生呢？

三十秒後，進入下一個世界。】

無法逆轉。

似乎有某些記憶在恢複，埃蘭确定了這點。

在此處停留的時間，很短暫了。

30S。

埃蘭打開「半位面」，将雲外鏡正在看的書順手編的草環紅燒螃蟹等一股腦塞給了晴明，“抱歉時間不夠了我要走了你拿着這些，還缺什麽問那個叫月讀的要，他如果不給你就喊我名字……”少年停頓一下，“晴明，你還記得我的真名吧？”

20S。

“……記得。”

神祇的真名嗎。

如果沒猜錯的話，就是因為曾經說出自己的真名，才會引來那人吧？

晴明沒有看懷裏的東西，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埃蘭。

蒼青色的眸子裏盛滿即将分別的悲傷，又努力想要露出不讓人擔憂的笑意，這使得他的神情似乎在哭泣般，無聲，卻足以震撼人心。不可抑制地被吸引，埃蘭走上前去，輕輕在他的臉頰落下一個柔和的吻。

10S。

“這個世界，最喜歡你了，晴明。”

“再見。”

真的……會再見嗎？

0S。

【宿主我必須提醒你，你去了別的世界以後晴明再呼喚你真名，除了吸引光明神的視線以外沒有任何用處！】

【我知道。】

【……】

【你以為晴明和你一樣笨？他可是個聰明的人。】埃蘭眼中閃爍着華光，時空的風暴在他身周咆哮，【盡管知道可能不會有效……但是，月讀敢賭嗎，高天原敢賭嗎？——我就賭他們不敢。】

【……】

【越命長的越怕死，誰又知道，我有沒有殺回去的一天？】埃蘭語聲帶笑，其中透出無以倫比的高傲，系統正為宿主傾倒，少年卻又嘆了口氣，【唉，結果還是沒有吃到螃蟹。】

傾倒沒了。

【……其實，跨越時空，不影響儲存在半位面裏的食物。】

【……！！！】

八神的身影消失了。

晴明低頭，才發現懷裏除了各種早有預料的東西和讓人哭笑不得的雜物外，還有一顆碩大的珍珠。比夜叉曾經給他的還要珍貴，旁邊還有個粘着紙條的貝殼，書寫着文字——

給窮神附體的晴明：

原諒我吧，都怪晴明為了錢苦惱的樣子那麽可愛！

下面還塗了一個笑臉。

銀發的陰陽師再也控制不住，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