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流星街
阿比蓋爾森林占地很廣,外圍是踏青的好地方,多數情況下都十分安全,而內裏的某些地方,則居住着幻獸魔獸等等。
一般而言,常人不會去那些地方,即使他們并不知道幻獸魔獸之類,但森林深處住着大型食肉動物這點很容易想到,因而往裏走的,多半是自認為有能力的和真正有能力的,前者通常還擁有迷之自信。
不自量力的人永遠不會少。
很多人自以為謹慎,其實大意。
埃蘭以神識看着遠方的畫面,這樣想着。
墨狼是個很有意思的種族。
在幼生期的時候,它們和別的動物沒什麽區別,都是從小小一團的崽子慢慢長大的,起初只有一節蓮藕大小,後來慢慢長到幾乎與人等高,就差不多成年了。成年後的體型當然更大,但會獲得一樣特有的天賦:縮小。
顧名思義,可以縮小體型,使得自己保持着幼生期某個時間段的模樣,好處是不但可以減少自身所需能量,而且使得自身更加靈活,壞處是會被某些捕獵者當成弱小的幼崽抓走——
不,或許也是好處也說不定。
萬一有人搞混了成年的兇獸和柔弱的幼崽,不就好玩了嗎?
這樣的情況,獵人協會的網站上沒有記載,當然,可能是連一星都沒有的獵人無法查看某些更隐秘的資料吧。
反正埃蘭是從小黑進入森林後逐漸複蘇的回憶中聽到的。
而找到墨狼的聚集區真的挺難的。盡管有小黑斷斷續續的回憶和靈敏的鼻子,再加上埃蘭不動聲色地走着神識選中最佳路線,他們依然不可避免地路過了盧盧鳥的栖息地、高加索野豬的繁衍地、朽木怪蛙的飲水區……
埃蘭開着結界,淡然自若地走了過去,後面跟着的金小心翼翼地跟着,時刻準備救人和自救。
有驚無險。
沒想到的是,還有在他們前面的人。
一個賞金小隊。
不知道是不是完美地避過了先前的危險,這些人看起來衣着還算整潔,有人受傷,但看起沒有出現減員,都很精神的樣子。而他們的手上,赫然抱着兩只綁好了爪子的墨狼“幼崽”。
唔,看樣子是運氣用完,要倒黴了。
埃蘭神态悠閑,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危機四伏的森林深處,倒像是在外圍郊游踏青,時不時以非人類的語言和身旁的墨狼交談。盡管他這幾日聽了很多,但還是沒辦法從那音節變化中尋找出規律,只得一頭霧水地聽着。
比如此時。
不知一人一獸又說了些什麽,後者跑上了附近的小土坡,仰頭發出了長長的叫聲。
“嗷嗚——”
“嗷!”
應和般的,前方也響起了幾乎短促的狼嚎,金眉頭緊皺。盡管仍舊不知道這聲音的具體含義,但他分明從其中聽出一股肅殺之意!
而後響起的,就是人類的慘叫!
黑狼化作一道閃電奔去!
金緊随其後,望着前面的身影,在電光火石之間,幻獸的速度沒有絲毫削減,少年卻以恰到好處的速度的角度躍上了它的脊背——思緒沒有延伸下去,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因為他已經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你為什麽要上小坡?」
「前面真的是我的族人嗎?」
「……應該。」
埃蘭突然不能确定了。
也許墨狼也分家或者有長得像偏偏是另一種生物的呢?他想起了口袋妖怪裏面似乎有個能變成其他小精靈外形的,雖然那還是上個世界的游戲裏的虛拟生物。
望天。
這樣的小概率事件沒有發生。
他們到達時,了解到有族人在附近的墨狼已經展開了攻擊,兩只小不不點忽然變成了比人還高的巨獸,一只大小可以和三毛媲美,另一只也比成人高,此時正在剩下的人類纏鬥。
“啊啊啊啊啊救我——!”
一襲油光發亮的皮毛,矯健勻稱的身姿,杏核似的大眼睛,白色尖利的牙齒,連撕咬人類的姿勢都是那麽漂亮。
銀發的少年彎起了眼睛,輕巧地從同伴身上躍下,看着它毫不猶豫地沖入了戰場,并加入了族群的一邊,對剩下的人類趕盡殺絕。
狼這種生物一般不會玩弄獵物。
因此,剛才只有兩只的時候不發難,是真的打不過。
應該是想等這些人類戰鬥力下降的時候出其不意吧?畢竟對方以為抓到的是兩只幼崽。而在小黑叫了之後,又不一樣了——這代表己方來了援兵——雖然這個援兵在兩只不慎被抓的墨狼眼裏有點坑。
“嗷?”
“嗷……”
“嗷嗷嗷嗷!”
“嗷。”
兩只大號的墨狼低低叫着,完全不影響戰鬥地交流着,而埃蘭手搭涼棚,在巨大的樹冠下旁觀着這場戰鬥,存在感小到不行。
撒網的是個念能力者。他的念呈現網狀,還有麻藥的效果,能夠阻擋去路,如果觸碰到會随即獲得一種不利屬性,形似游戲裏的DEBUFF。看起來像是蜘蛛網。銀發的少年歪歪頭,閑閑地伸出手,拉了一下近處半透明的白絲。
動作如同彈奏豎琴。
在天光照耀下,白絲組成的網很不起眼,隐藏起存在感的埃蘭就更不起眼了,所以如果有人在這激烈中的戰鬥中猛然回望或者動作有某種奇異的變化,那麽他就應該是這能力的主人——
啊,找到了。
又是一聲狼嚎響起,卻是從人類的口中。
“隊長!”
“隊長支持住!”
被同伴稱作隊長的男人受到了三匹狼的圍攻,很快露出敗相,彌留之際,他艱難地回頭,看到那個聲音并非來自第四頭幻獸,而是來自一個坐在樹下、笑盈盈的人類少年。——起碼外表是人類。
“你……”
“?”
少年歪了歪頭,看起來天真又無辜,眼中映照着血色,竟顯得無比和諧。
隊長倒下。
餘下的八個戰鬥力中,有人順着隊長臨死前的視線注意到了樹下的少年,他揮舞着手中的長劍,紅着眼睛沖了過去,卻很快被繳械了。埃蘭頗有興致地挽了個劍花,“這個跟騎士配劍有點像。”
雖然他只是個柔弱的魔法師,但騎士劍也會用一點的。
“明明是人類,為什麽要幫幻獸?”
被他奪走武器的人已是強弩之末,還不忘提問。
神識俯瞰大地。
這裏的喬木根深葉茂,連成一片讓衛星都無法觀測,因而成為了這些不願意和人類打交道的生物的樂園,可是人類仍然執着地想要進入這裏,并帶走些什麽。正因為如此,失敗後會被殺也是其中一種發展。
青綠的植物沾上了新鮮的血液,這樣的血腥味必然會引領其他生物前來,比如說原本居住在不遠處的食肉動物,比如說半途被盧盧鳥阻擋了一下的金。
埃蘭低頭,看向發出質問的男人通紅的眸子。
他笑了笑,柔聲道:“狗狗比較萌啊。”
長劍準确地刺入了瞠目的男人的心髒,沒有給其帶來更多的痛苦。
“索休!”
又是幾道身影撲來,有人的,也有獸的。
金到達的時候,見到的是少年微笑着殺死最後一個人類的場景。那個人類的心髒長在右胸,因此是兩劍才死的,少年喃喃着道:“啊,抱歉,不過這似乎也不能怪我。”至此,十一個成人全部死亡,三頭墨狼正撕扯吞吃着他們的屍體,而銀發的看起來還未成年的少年,則仍然是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從背包裏拿出水給一路相伴的狼洗臉,舉止親昵而自然。
另外兩頭狼有些警惕地看着他,鼻子動了動,又動了動。
體型更大的那頭提問:「你是人?」
埃蘭配合地回答:「不是。」
可以變幻人形的魔獸有……「兇狐貍?」
「不是。」
另一頭小些的狼圍着他轉了一圈,「你是海裏的?」
吃了很多海鮮沾上了味道的某人:「……」
「不對,你為什麽會說我們的話?」兩頭成年狼終于反應過來。
「其實我不是人類。」
為了取信于狼,埃蘭一個結界隔絕了空間,從麗莎身上飄出,又飄了回去。外形變了。當然,不同物種之間看外形是很難分辨的,就如同人類看墨狼是一個樣,墨狼看人類也是一個樣。
而它們有更值得相信的東西,嗅覺。
氣味變了。
「你們知道‘念獸’嗎?」
埃蘭從背包中取出坐墊,盤膝坐在地上,摸了摸小黑的頭,和兩只新認識的狼攀談起來。
去哪兒了?
沒有任何預兆,幻獸和少年便消失了。
金開着“隐”,躲在交錯的枝條之間,綠葉掩住了他的身形,他警惕的視線如同鷹隼,打量着下方的空地,卻沒有見到一絲一毫對方消失的蹤跡。
瞬移?
他耐心地等了會兒。
似乎是血腥味太濃,鳥兒不再鳴叫,連蟲聲都止住了,但早晚會有動物過來的。金從樹上躍下,神情凝重地檢查着屍體。作為一個天南地北到處跑找遺跡的獵人,金各種知識都會一些,很快确定了死去的人的大致身份、實力和死因。
原也沒有誰想要掩蓋什麽。
埃爾……嗎。
這樣一個人,真的是讓他不知說什麽好。
盡管只有短短瞬間,金還是看見了少年那淡漠的神色,明明笑着,但銀色的瞳孔裏卻好像容不下任何東西,在殺人的時候,情感更是沒有絲毫波動。那不是一個需要引導的孩子的眼神,而是已經确立了某種觀念的大人的模樣,而且,确立的還不是什麽好的觀念。
教導這樣的學生啊。
金抓了抓頭發。
協會這次真的是太看得起他了。
結界內。
在吞噬了部分瑪雷指環後,黑暗神稍微得到了一點點空間的能力,雖然未能達到本源的程度,但在結界這項能力上做點小小的改良還是很簡單的。比如說,以往他所謂的“隔開空間”只是讓外面的人看不見而已,此時卻真正能開辟一個異空間,再配上領悟的時間本源,此時的結界,可算是暫時的平行世界。
不重疊的那種。
換句話說,即使是有人在外面從他身邊經過對方也感覺不到,因為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不過有時候會造成比較尴尬的情況——
比如說,解開結界的時候,發現位置重合了。
金:“……”
為什麽他會突然出現了幻獸臉上!
沒錯,就是臉。
埃蘭現在知道這兩頭成年狼是兄弟,哥哥叫坎帕斯,弟弟叫卡恩斯,而金的位置和坎帕斯臉的位置重合了,他此時正坐在坎帕斯的眼睛和嘴巴之間,好懸架在對方的鼻子上,并且是面對着坎帕斯的。
兩雙眼睛對視,無論神采如何,都存在着一絲為巧合所震驚的懵逼和沒反應過來的迷茫。
“噗。”
埃蘭把臉埋入小黑的背上。
——他在結界中已經用水和毛巾給小狼洗了個簡單的澡,還擦了個半幹。
金抓了抓頭皮,“對不起啊。”
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地,遺跡獵人的笑臉誠懇而燦爛,不過顯然無法蒙混過關,坎帕斯發出低沉的吼聲,龇起牙,露出了個絕不能稱之為友好的微笑。
金打着哈哈後退幾步,拔腿就跑!
兩兄弟猛地追去!
對某些肉食動物而言,看到獵物跑起來就會有追的條件反射。
埃蘭按住了險些也要去追的小黑,見他們仨沒影了,悠然從背包裏拿出自帶電池的吹風機,換了個稍稍遠離這片狼藉的地方給它吹毛,一邊吹一邊順,少年的技術很不錯,小黑一會兒就趴了下來,腦袋擱在兩條前爪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小黑快睡着了。
「他們還會回來的,對吧?」
「嗯。」
「這些人的肉挺好吃的,尤其是那個撒網的。」
「你以前吃過人嗎?」
「吃過,但沒這次的好吃。」
越厲害的越好吃嗎。埃蘭想着,揉了把它的頭毛,「那樣的獵物你還是少捕捉吧,以免引得人類的高手組隊來圍攻你。」
「高手?」
「比如我這樣的。」
「哦。」
小黑聞言,翻過了身,把腹部露給他,「吹吹。」
也就這時候比較像幼崽。
很吃這套的黑暗神給愈發向着狗的方向靠攏的狼崽吹毛加揉毛,花了好長一段時間,中途再次從寫作「半位面」讀作背包的背包裏取出了肉食喂了小黑一頓,神識觀察了一下,見這片區域危險的存在都集中在人類死亡的地方吃屍體了,放心地和夥伴一起睡了。
幸好這兒沒有豹子,那可是挑剔得只捕捉活物吃鮮肉的動物。
金返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陽光已被濃密的綠色遮蔽,視野有些暗,眼前的圖畫卻仿佛帶着光。
黑色的狼趴在樹蔭下睡着了,神态恬靜,絲毫看不出戰鬥時森冷的模樣,而銀發的少年抱着它,半邊身體壓在對方身上,肆意披散的長發流連在黑色的毛皮上,也沉入了夢鄉。人與獸之間的界限在此刻模糊。
這是遠離文明的景象。
如果金是現在才見到少年的話,可能會推斷他是個狼孩,但如今從獵物考試會場而來的他,當然不會相信這荒謬的說法。
金想起了協會發來的情報。
每年的新晉獵人都會被調查背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連公司招新的管理層也需要調查情況呢。而關于埃爾的情報很少,身份證明和學歷證明等等,看起來雖然完美無缺,但他曾經和揍敵客家的大少爺共同出過任務,也就是說,這些都不能保證是真的。
可以肯定的是,埃爾和揍敵客關系匪淺。
但在金的印象中,即使是那家子殺手,也不會有這麽冷漠的眼神。
像是剝離了“人類”這個概念般。
墨狼的耳朵動了動,機警地睜開眼睛起身,少年跟着醒來,看向他的時候,神情平和,帶着乍然看見熟人的詫異和驚喜,演繹得簡直完美,“金,你怎麽也在這裏?”而且身後還跟着坎帕斯兩只。
埃蘭的确是有些詫異的。
他剛才沒有開神識,因此完全不知道金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和兩只成年的、理應警惕心強烈的幻獸交好的。
盡管在人類看來狼的表情都一樣,但作為非人存在中的佼佼者,埃蘭當然能從臉上判斷出他們的态度。
親和力真高啊。
唔,靈魂也漂亮,雖然長相不太符合他的審美,但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呢。
金嚴肅道:“協會讓我來的。”
“協會?”
“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明明才20出頭,連孩子都沒有的金深深地體會到了做長輩的不易,“吃完晚飯說吧。”
月亮升起來了。
光芒仍然被遮擋。
銀發的少年微笑,“好啊。”
“噼啪。”
木柴燃燒的聲音。
明亮的火堆旁,金和埃蘭對坐着,跳躍的火焰将兩人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稍遠處,兩只成年的幻獸将族中走失的幼崽圍在中間,偶爾低低嗚嗚兩聲,互相舔舔毛,十分親熱,它們重新變回了寵物狗的大小,換個不知情的人類來看,準要以為這是爸爸帶倆小孩了。
金在整理措辭。
他覺得育人果然不是自己的強項,虔誠地希望能遇上一個經驗豐富的教師,然而不止現場沒有遇到,遠程支援也不可行,因為這兒已經處于深山野林的範疇,手機不負衆望地沒信號了。
至于埃蘭的手機?
他把揍敵客家出品的碾成粉末扔了,買了個新的,于是也沒信號了。
當然,由于背包中有N個已經充滿電的充電寶,玩下載好的單機游戲還是沒問題的。
在埃蘭往三團毛茸茸看了過百眼,幻獸們都睡着了的時候,金終于開口了,是完全沒有技術含量的有話直說那種模式,“白天的時候,為什麽要殺人呢?”
少年不解地眨了眨眼。
他的笑容在橙紅色的火光映襯下,顯得天真極了,銀色的眼睛如同不曾染過塵世的塵埃,稚子一般,“為什麽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