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流星街
沒有誰是能獨自站立于天地間的。
至少金還沒有見過。
如果在外面的社會裏,人和人之間或許還會有各種複雜的關系,但在人跡罕至的叢林深處,許多人在見到同類的時候就會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從而比在外面時更容易建立起感情,用游戲的話說,叫做初始好感度更高。
這是由群居性決定的。
金是個很容易站在他人的立場上去想事情的人。
此時他在那隊賞金人的角度上還原整件事情,覺得過程真的是非常虐:捉住了兩只幻獸的幼崽,正準備小心地潛伏出這個危險的圈子,接着聽到一聲狼嚎,接着懷裏的小不點突然變成了比人還高的巨獸,接着出現了另一頭幻獸,到這裏為止,還是人與獸的對峙。
接着,破壞平衡的某人出現了。
不單如此,他還毫不猶豫地站在幻獸這邊開始殺同類,金查看了傷口,十一個人裏,有五個都是被少年殺死的,他們死時的表情,有着恐懼和不甘,還有着震驚和不平,眼睛還是睜着的。
叢林中的動物收走了他們的屍體。
見金不說話,埃蘭托腮,饒有興致地看着他,“正确和錯誤,是誰訂下的呢?他又有什麽資格下這個定義?”
少年往火堆上添了幾根樹枝,道:“人類和人類之間的殺戮不是很正常的嗎,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啊,而且,誰叫他們從我這邊逃跑呢?”想撿軟的柿子捏,無可厚非。可判斷錯誤,就要付出代價,至于代價的多寡,當然是看他的心情了。
系統默默圍觀。
它十分不看好金。
在這個人類的眼裏,宿主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處于三觀還可以塑(拯)造(救)的年齡,然而這只是溫情脈脈的表象,事實上宿主活過的年頭可能比這個世界都要長久,觀念牢不可破。
點蠟。
系統覺得如果點蠟真的要耗費蠟燭,它一定已經窮了。
不對,好像從來也沒富過?
埃蘭又撥了撥火堆。
還不說話嗎?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他可是故意多說了幾句,方便對方找到可以反駁的點啊。
金看着他,表情多少有些嚴肅,“你知道什麽是‘獵人’嗎?”
将腦海中閃出的背着鐮刀斧子拿着弓箭穿皮甲的形象劃掉,埃蘭神情不變,沉吟着道:“狩獵的人?”
金沒有說對錯。
青年的眸子裏隐隐閃爍着光彩,随着他的講述,這光彩越來越濃,幾乎要溢了出來,道:“你看過獵人十條了吧?”不等埃蘭回複,他就流暢地背了出來,“其之一,獵人必須擁有狩獵目标;其之二,獵人必須具備最低限度的武之心得……”
“當然,這些只是條款,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解。”
金的聲音中充斥着奇妙的感染力,“按照我的理解,獵人即是狩獵一切未知之人!無論是海洋類人、寶藏獵人、遺跡獵人等等,在特定的領域上有所建樹的,都是真心熱愛這份工作的人,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和沉迷,不斷把未知變成已知,不斷去發現新的未知,在這個過程中,會有同伴也會有敵人,有歡笑有悲傷,無論結果如何,只要足夠精彩。”
他站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沒有被人類踏入的領域等着探索,陸地的險峻、海洋的風浪,都在等着有人去征服。”張開雙手的姿勢仿佛在擁抱整個世界,金的眼睛閃閃發亮,“怎麽樣,跟我出去瞧瞧吧!”
青年的笑容燦爛,如同朝陽升起的天空般毫無陰霾,“協會安排我做你習念的老師,但你早就是念能力者了吧?沒關系,我們可以互相交流,我還有很多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他們一定也想見你!”
拙劣的措辭。
不,或許也不算拙劣。
如果要争辯哲學問題,金是絕對達不到目的的。這種東西但凡争論起來就沒有結束的時候,引經據典起來更是畫風清奇,很容易進展到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岔路。但轉換到金熟悉的領域,就是另一回事了。
剛才的一長串話,概括起來貌似就是“我們的征途在星辰大海”?
埃蘭唇角勾起,看向對面的人。
簡單樸素、方便行動的衣服,不怎麽幹淨的頭巾和線條利落的容貌,真心的熱愛讓金的臉龐發出了光,而他的靈魂也在發光,看起來又比平常的狀态漂亮了一分。人類的信仰、野心和追求嗎。
在這個男人身上,還真是體現地淋漓盡致。
準備增加相處的時間,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嗎?還是說,要帶他去見擅長談心的朋友呢?
許多可能性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如同氣泡般飄散,原本是無色透明的,卻在陽光下映出了七色的光彩,而後一個個碎裂。
【你覺得會好玩嗎?】
黑暗神不懼怕任何事物,但讨厭無趣。
早已習慣宿主這樣時不時飄來一句的系統淡定答道:【你可以直接詢問金。】
【金·富力士。】埃蘭幽幽念叨着他的名字,【富士蘋果、富士山……通用語也和日語很像,看起來是同根同源演化而來的。系統,你覺得這個世界和上個世界會有什麽樣的聯系嗎?】
神祇換了個說法,【你挑選世界的時候,是以什麽為标準的?】
【在文明健全世界繁榮的基礎上,花費的能量越少越好。】十分耿直的回答。
相同點多聯系緊密的世界間的穿越,會消耗比較少的能量嗎?
埃蘭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冷落金。
銀發的少年歪了歪頭,“我需要叫你師父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雖然念能量不是他教的,但他可以教別的嘛!從沒有弟子的金心裏有點小興奮。
“嗯,金。”
“……”
恍惚間,埃蘭看見了對面重新坐下的人耷拉下來的耳朵。
“你打算帶我去哪裏呢?”
“我在海洋上買下了一個島!是個很不錯的小島哦,一定會給你帶來驚喜的!”
“無人島?”
“是的,我給它取名為《Greed Island》,這是遺族的語言,意思是‘貪婪之島’。”
“貪婪?”
“如果沒有貪婪,怎麽能算得上是獵人呢?”金笑着,露出了雪白的牙齒,“這可是專供獵人游戲的島嶼,我和朋友們的心血之作,你一定會喜歡的!”
“聽起來很讓人期待。”
“必須的!”
“我要先去墨狼的領地玩,一道嗎?”
“當然!”
真是坦蕩。
貪婪本來就值得贊揚,某些時候,它們等于進取,或者說,等同于野心。世界永遠不是安于現狀的人開拓的。狩獵一切未知嗎……他喜歡這句話,只要未知永無止境。這天晚上,埃蘭做了夢。
有些存在的夢境,不僅僅是夢境而已。
擁有奇特力量時,有的人可以在夢境中預知今後發生的事情,看見命運的軌跡;有的人可以在夢中行走,肆意觀看旁人的夢境;有的人可以修改他人的夢境,甚至在夢中對其主人造成傷害……
好吧,埃蘭這個很簡單。
似乎只是前世的記憶而已。
和他相貌如出一轍的男人坐在軟軟的雲朵上,視線随意地游移着。
天上有雲,偶爾有飛鳥掠過,帶來了風。
太陽沒有出來,也沒有雨的痕跡,這是個陰天。
男人長久地注視着視線平齊之處,而後,慢慢地、含了幾分慎重地看向下方。
不存在無法明晰的問題,凡神祇視線所及之處,都宛如近在咫尺。然後,男人就皺起了眉,神情像是厭煩,又像是痛苦,無法改變現狀的痛苦。埃蘭剛剛開始好奇,就發現自己的視野變了。
他的意識,附在了前世的自己身上。
随後,世界的模樣,也展現在他的面前。
黑色的瞳孔驟然緊縮。
翌日。
金精神奕奕地早起了,敏捷地爬上樹呼吸了帶着陽光的新鮮空氣,還體貼地烤了肉打來清水,準備叫埃爾起床時,才發現對方已經醒了。
醒來的少年恹恹地背靠着棵至少需五人合抱的樹幹,黑色的墨狼幼崽湊到他身邊,被一把抱住了,少年和他臉貼臉蹭了蹭,用金依然聽不太懂的語言和小夥伴交談,「做噩夢了。」
耳朵抖了抖,還沒有大名的小黑問:「夢到什麽?」
「……很讨厭的事情。」
少年有些陰郁地這樣說着,揉亂了小狼的頭毛,又慢慢地順好,「不想這些事了,吃了飯去找你的爸爸媽媽。」
「嗯嗯!」
小黑眼睛發光,伸出舌頭快樂地哈着氣。
看“狗狗”高興的樣子,埃蘭的心情也轉好了不少,他毫不猶豫地将金遞來的烤肉給了小黑,從背包裏拿出早飯吃起來。
金:“……”
“早上吃油膩的對腸胃不好。”腸胃如同黑洞的某位神祇一本正經地說着,還從浩如煙海——好吧形容詞不怎麽合适——的食物堆中找出了另一份适合人類的早餐遞給金,“你也吃這個吧。”
剛出爐的面包蓬松,帶着燕麥的清香,剛榨出的豆漿,濃郁的黃豆味彌漫,金感動極了,才知道這個存儲的念能力還能保鮮,更是堅定了帶上少年的決心。
難怪揍敵客家的大少爺出任何總帶着這個引人注目的家夥,不虧啊!
想到自己曾經在遺跡裏吃了四個月野菜的慘痛經歷,金不由得悲從中來,臉上的表情由感動變成恍然、由羨慕變成悲傷,埃蘭看了一會兒,放棄了揣測一個顯然和心機深沉不搭邊的強化系,再次和認定的“狗狗”培養感情去了。
當天下午,他們就到達了墨狼的聚居地。
恢複原形的兩兄弟跑起來可謂風馳電掣,由于道路有時會變得狹窄,他們不得不變小來走,因此三匹狼的速度還是能夠保持一致的。少年趴在他的小夥伴背上,金的待遇就沒有這麽好了,是靠自己的腳力跟上的,不過看他連汗都沒有出,也知道這不算什麽了。
“嗷——”
悠長的狼嘯響遍叢林,聽起來頗有蒼茫之感,站在土坡上的狼仰着頭,剪影充滿了力與美,仿佛有某種文化或是情懷孕育其中。
埃蘭眼角餘光看見金的神色,失笑。
距離産生美。
金聽不懂,所以能夠根據思想腦補出莊重如同儀式的句子,而埃蘭則知道那條和坎帕斯交流了一番的狼在吼什麽——
「丢了崽子的都過來集合,認認是不是你家的!」
狼來了。
三三兩兩的身影出現在密集的樹木之後,它們的視線在兩個人類身上一掠而過,落在了小黑身上。
小黑也在看着它們,心裏又是激動又是驚慌。
這些都是它的同族。
那麽爸爸媽媽也在嗎?千萬不要出事了啊、千萬不要……
兩匹體型嬌小的狼自花叢裏飛躍而出,挨到它身邊努力嗅着,神情欣喜極了,「加西!」一只狼變化成兩個它那麽大,幾乎将它整個罩在身下舔着,「媽媽的小加西!」爸爸眼見擠不下,依然保持着小不點的樣子,憐愛地撥了撥兒子的尾巴,聞着它的氣味。
又有好幾條暴躁的狼沖上去按住通知的狼就揍,「不能先說清楚是雄崽子嗎!」
場面熱鬧非凡。
埃蘭有特殊的分辨技巧,不動聲色地取出很多小黑喜歡吃的肉食排開在自己身邊,招呼那些鑽出來看熱鬧的、身體年齡和心理年齡一樣小的幼崽,和善而友好,「吃東西嗎?」
狼崽子們努力嗅了嗅,聞到了這個長相不一樣的動物身上濃郁的同類味道,還有好聞的食物散發出的香味。
這麽多成年同族都在,不會有事吧?
它們掙紮着挪了出來。
猶豫的看到先去的小夥伴吃得香甜,也慢慢地湊近了。
等到大名加西、小名小黑的某狼從回到父母懷抱的激動中稍稍回過神來,看向夥伴的時候,就見埃蘭已經被一大群比自己還小的崽子團團圍住,懷裏睡着兩只,手上摸着一只,身邊蹭着三只……
它已經不想再數下去了!
金站在高處,和一匹明顯上了年齡的老狼一起看着下方的景象。
剛剛回到族群、即将成年的狼跨過幼生期的同族,依戀地舔了舔少年的臉。
“你看,墨狼和人類,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樣無法共存。”他平視着這位族中的長老,“考慮考慮吧,搬到我的島上去,環境優越食物充足,不會有任何問題的!我會在這裏留一段時間,直到你做出決定。”
老狼用爪子在土地上劃着字,“人類,我不相信你。”
是的,它懂人類的文字和語言,盡管無法訴說。
“完全理解。”金蹲下來,笑容如陽光那般燦爛,“等我聯系一下朋友,弄個計劃書給你。”他的表情變得極為沉痛,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通訊器,懷着壯士斷腕的決心按了開啓。
幾乎是在同一秒,裏面響起了女性的尖叫:“金,你這混蛋再不回來我就不幹了!”
“別這麽說嘛,依妲。”
老狼有點蒙地看着眼前的人類和那邊交流。
一直在挨罵,但它為什麽覺得這個人很高興?真是複雜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