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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奴良組

天陰沉沉的。

不是單純的天氣原因——越靠近大阪城,陰郁的妖氣就越濃郁,甚至達到了在白日裏也能遮蔽陽光的地步。

真是……嚣張啊。

在平安京的時候,埃蘭可從沒見過這般張揚的妖怪,只因為那時候有強大的能夠退治妖怪的人,而今——陰陽師沒落了嗎?

晴明如果有孩子的話,至少應該會有安倍家傳世才對啊……奇怪。

是的,這個世界也有安倍晴明。

這是埃蘭從不少妖怪口中都聽到過的——要打聽陰陽師的消息,問陰陽師或許還不如問妖怪方便,後者的壽命更長,且出于對天敵的畏懼,自然會留心這些。

目前名氣最大的陰陽師家族,是花開院。

沒聽說過。

埃蘭面無表情地拷問了一個小妖,從其口中再次确認了這個消息。

長相很對不起觀衆的小妖在劇烈如酷刑般的麻癢中瑟瑟發抖,戰戰兢兢地察言觀色道:“大人,我聽說安倍家似乎是隐世了……您和他們有仇?”

“嗯?”

埃蘭不置可否,懶洋洋地哼出個鼻音,托着腮自顧自地想事情。

明明不是同一個世界了,這裏的晴明當然也不是平安京的那個晴明,完全不需要那麽在意。

只是個有着熟悉名字的陌生人罷了。

何況,現在得到的情報不一定是對的。

埃蘭平心靜氣中,為自身性命擔憂的小妖卻更為惶恐,惶恐之餘眼睛仍舊無法離開那張美豔的臉,終于大着膽子道:“大人,安倍家的那些狗雜種……”

他死了。話語未盡。

“聒噪。”

留下這樣一個評價,埃蘭慢悠悠站起來,變成一只小巧的白狐,隐匿了身形,趴在了櫻姬的車駕上。

拉車的牛沒有任何反應,隔着車廂,埃蘭看見端坐其中、穿着櫻色紋紫花圖案十二單的溫婉少女,擡頭朝着頂上瞧了瞧。

她本該毫無所覺的。

果真是天生的強大靈力。

牛車前後都有仆人守候,這樣的布置,乍看起來是符合身份貴重的姬君出行的标準,實際卻是押送。

前後左右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妖怪。

他們的目的,是将有着“京都第一絕世美女”之稱櫻姬送到大阪城去,做豐臣家下任家主豐臣秀賴的側室——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争奪天下的兩大勢力——德川和豐臣正在龍争虎鬥,沒有人能肯定誰是勝利者,因此各位城主對兩方都很恭敬,只要擡出豐臣家的招牌,招親一個小小的城主之女,自然是不難的。

再不然,直接搶就是了。

豐臣家正走在滅亡的道路上。

豐臣秀吉死後,再沒有能扛起家族的人了。埃蘭很肯定這點,他在後世早把日本史的課程翻遍,而盡管是不同世界,他也有八成把握判斷正誤。

很奇妙。

明明是不同的世界啊。

神祇的唇角,緩緩揚起個神秘的弧度。

盡管車隊裏除了櫻姬外都是妖怪,但櫻姬才是最重要的,他們自然要配合人類的作息來休憩。

日已中天。

櫻姬吃罷午飯,趁仆人們不注意,朝着車廂頂部小小地張開手,明亮的眸子友好地望過去,低聲道:“你在那裏嗎?”

淺粉色的靈魂在胸口閃耀着純粹的光芒,未曾被任何不潔所侵染的公主投來清澈的視線,“我能觸碰你嗎?”

沒有任何回應。

櫻姬大着膽子踮起腳,擡起手摸過去——

她觸到了一團空氣。

小巧的白狐已躍下車頂。

“不見了……嗎?”

櫻姬悵然若失。

從小到大,她都生活在城裏。

沒有母親,但有疼愛她的父親,生活無波無瀾、衣食無憂,在她展露出治愈的能力後,更是聲名遠播。

無數身患重疾之人被家人擡上門請求治療,在付出巨額的金錢後得償所願……而貧民卻被阻攔在外。

父親大人變了。

櫻姬不是不知道父親所做的一切,但為了這個家,為了唯一的親人……她總是溫柔地微笑着,告訴自己,她已經很幸福了。

單純而善良的公主殿下。

連被重金請來保護她的強大陰陽師花開院是元也不曾察覺,在這幸福的表象下,櫻姬內心獨自品嘗的壓抑。

直到那位不請自來的滑頭鬼出現。

能夠無視結界、被所有人忽略、無禮地出現在她房中的妖怪。

“你沉思的憂郁面容讓月色都相形見绌。”

“我想得到你。”

“你成了籠中之鳥嗎?”

“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僅是巡邏的人,即使在鬧市之中,也沒有人發現滑頭鬼和他抱在懷中的少女。

這是滑頭鬼獨有的力量。

那個晚上,櫻姬在奴良組玩得十分開心——也許是她的一生種最為開心的時候了,而且,滑頭鬼當場就在衆妖怪面前求婚了……

“櫻姬,和我共結連理吧。”

“你是特別的存在。我一直注意着你,思念之情日益加深。簡而言之就是我愛上你了!——櫻姬,做我的女人吧。”

那一幕仿佛還在眼前,如今,她卻要嫁入豐臣家了。

美麗的公主遙望着天際淡淡的日光,眸光潋滟。

再見了,妖怪大人。

很高興認識你。

如果埃蘭能夠看到櫻姬的記憶,那麽他就會知道,鴉天狗這閃電求婚究竟是學了誰。

完全沒有照顧柔弱的公主的心思,小巧的白狐繼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搭便車,一路被送入了大阪城中。

羽衣狐。

站在人類的舞臺支配人類的獨一無二的妖怪,自古以來就是盤踞在京城的大妖怪中的大妖怪。

如果說這時代真的有那麽一個妖怪能夠稱得上魑魅魍魉之主的話——羽衣狐無疑是最有資格的一個。

就要見到了。

小巧的白狐自牛車躍下,沒入了無人可知的角落。

到達大阪的時候,黃昏未至。但在這天地間,哪裏沒有陰影呢?

背光的樹木,搖曳的花草,陰沉的天空下到處都是神祇乖順恭謹的仆從,到處都是……黑暗。

“櫻姬殿下,請您暫且好好休息。今晚,澱殿下會設宴為殿下們接風洗塵。”

“……們。”

美麗的公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但仍舊溫順地點頭,儀态優雅地致謝。

豐臣秀賴之母,澱夫人。

即是羽衣狐。

神識在大阪城飄蕩着,看到了這個雍容的女人。

有着身居高位的氣勢,還有着許多妖怪下屬,其中不乏妖力接近SSR的妖怪,比起妖力勉強達到SR級別的鴉天狗來不知要強悍多少倍。

從他們的交談中,埃蘭知曉很多羽衣狐的部下此時不在城中,去了各地為她搜集活肝。

新鮮的、蘊着強大力量的活肝。

比如像櫻姬這樣,擁有奇跡般治愈之力的姬君的。

黃昏已至。

暮色彌漫的時候,埃蘭已恢複了美麗女子的外表,在輕輕松松地幹掉一堆醜得十分抽象的妖怪後,終于遇到了一個像樣的攔路者。

打大BOSS的路上,總會遇到小BOSS的。

游戲愛好者·埃蘭表示這套路他已經膩了。

雖然能夠隐匿身形,但羽衣狐不獨處埃蘭也沒有辦法,只能——多造殺孽了。

可對方的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你叫茨木童子?”

“正是。”

“……羅生門之鬼?”

“是的。”

埃蘭古怪地打量着這個自稱茨木童子的妖怪。

平平無奇的衣服,從露在外面的右半邊臉可以看出他的相貌不差,而左半邊臉,則被一個樣式奇怪、做工粗糙的面具遮擋。

唔,如果這個裝飾是他自己選的話,審美真的太糟糕了。

金色的眸子透過阻礙,看到了另外半邊完好無損的臉龐,于是好奇心旺盛的少年毫不猶豫地問道:“你為什麽要戴上那個面具?”

茨木童子警惕地看着這陌生而美豔、卻無疑十分強大的妖怪,在對方刻意放出的威壓下幾乎穩不住身形。

世事的脈絡有時候很簡單。

強大,就是一切道理的起源。

在那雙金色的眸子映出了自己的影子時,茨木童子身心劇震,話語在真正意識到之前便已脫口而出:“這是父親酒吞童子大人的墓碑,我親手用他的骸骨所做。父親大人将永遠不朽地和我在一起。”

埃蘭:“……”

他飛速展開折扇遮住臉,表情變來變去。

不、不行了……哈哈哈哈哈!

控制不住地将兩個世界的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做對比,少年忍俊不禁,為了絕代美女的形象甚至布下隔音的結界,才總算沒有将和此時氣質不符的笑聲洩露出去。

茨木童子不解地看着“她”的身體細微的顫抖。

總不會是被父親大人的威名吓住了吧?

“咳。”

埃蘭很快重新整理好表情,懷抱着慈悲之心寬宏大量道:“看在你娛樂了我的份上,可以免死。”

茨木童子完全體會不到這份慈悲。

就在他做好了拼死也要護衛羽衣狐的準備時,那在他看來已經強得不像樣的威嚴又增強了……

小BOSS陷入昏迷狀态。

啊,毫無挑戰性。

稍微反省了一下以神力欺負妖怪的不妥,埃蘭覺得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養內傷,等把這殼子的妖力恢複了,就可以玩比較勢均力敵的游戲了。

他已站在羽衣狐身前。

“你、你是誰?”

披着澱夫人殼子的羽衣狐在這樣的強敵面前,下意識地一手護住了肚子。

她懷孕了。

埃蘭內心毫無波動。對他而言,這世上的生命大部分沒有多少區別:一個孕婦并不會比一個流浪漢更高貴,何況是普遍意義上為害于民的妖怪呢。

在妖怪看來,殺人沒什麽不對;在神祇看來,殺妖怪也沒有什麽不對。

階級天然存在。

“少女”神情淡淡。

“她”的模樣仍然那樣妩媚,卻突然有了種遠居世外的高不可攀,風卷起“她”的衣角,使得“她”更多出分飄渺之意。

威壓更重。

在埃蘭開口之前,羽衣狐已亂了方寸——她往常不是這樣的,可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刻,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羽衣狐首先想到逃跑,逃到有部下的地方去。

妖怪總是對暗處情有獨鐘。

埃蘭漫不經心地看着她作死,搖了搖頭。

黑暗猶如活物般翻湧起來,像是沉眠着的怪物突然蘇醒,伸出觸手輕而易舉地捉住了自投羅網的獵物。

“少女”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際傳來,金色的雙眸映出她的狼狽。

“要逃去哪裏呢,小狐貍?”

陌生大妖怪的聲音低沉,低沉中蘊着不可動搖的威嚴,仿佛輕飄飄一句話,就可以叫天地翻覆:“——我即是黑暗。”

羽衣狐吓壞了。

雍容的女人臉色慘白,雙手抱住了隆起的肚子,混亂地搖着頭,“不行、不行,我可愛的孩子……母親一定會生下你的……晴明……”

埃蘭的神情詭異地頓住。

——等等,怎麽肥(回)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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