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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奴良組+陰陽師

母親?這次?

遲緩的頭腦在這異常變化的刺激下開始轉動,黑晴明分明感受到一股吸力從光路的盡頭傳來,那裏是……出口?

何等溫暖的光啊。

前方可能是救贖,亦有可能是陷阱,然而,他有選擇嗎?

如果繼續沉寂在這裏,很快就會變成那些屍骨的一員吧。

黑晴明扶着粗糙的牆壁,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為了減少消耗,黑晴明已經太久沒有動作了,麻木的肢體稍稍一動便開始顫抖,黑晴明不得不暫停下來,等待抽搐過去。衣服的碎屑随着他由靜而動的狀态不斷地飄落在地面,那是原本就被岩漿腐蝕得脫離狩衣的部分,先前只是由于他不變的姿勢,維持着未曾破損的假象而已。

衣衫褴褛。

黑晴明只看了一眼,便不再關心,和離開這個地獄相比,些許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緩慢而堅定地,他走向了那道光之路。

動作由卡帶似的僵硬,到不夠流暢但足夠輕快,生存和希望的氣息重新回到黑晴明的身上,如同蹒跚學步的孩童。

異變突生。

在進入那道光所覆蓋的道路之時,黑晴明身上所有的外物,都消失了。

包裹着身體的狩衣和中衣化為細碎到無法捕捉的粉塵,早已丢失的烏帽不說,腳底磨破的鞋子也不見蹤影,連束發的發帶也遭到同樣的待遇——他的全身上下,竟沒有一絲多餘的東西。

根本不多餘好嗎?!

衣衫褴褛和一絲不挂完全是兩回事啊!!

黑晴明整個人都懵逼了。

即使沒有鏡子,他也能想象自己的模樣,臉上的妝容,只怕也沒有了吧?

行走這光之路的代價,便是赤裸裸嗎?

溫柔而慈愛的女子之聲含着莫大的期盼萦繞在耳旁:“別急……乖孩子……妾身這次……一定會生下你的喲……”

生下。

黑晴明冷靜地思考關鍵詞。

每個新生的嬰兒,身上都是沒有任何外在之物的,很有道理。

但他是個成年人。

這條光所籠罩的道路,究竟通往何方?自己會以嬰兒的形象出現嗎?

有那麽幾息,黑晴明覺得變成嬰兒也是好事,但很快否認了這個奇怪的想法,無論如何,他還是想要做自己,但那樣就意味着——這樣的形象說不定會被人看見。以那女聲來推測,外界如今是女子分娩的時候吧?這樣的話,産房裏的人應該只有幾個而已。

黑晴明這樣想到。

說來奇怪,在被這道光照耀到後,他的虛弱逐漸消失了,力量重新回到了身體,狀态前所未有得好……是吸收了來自母體的營養嗎?只可惜陰陽術仍舊不能使用。

飛快地克服了在這種情況下顯得分外渺小的羞恥心,黑晴明盡了最後的努力——将長長了些的頭發撥到前方好歹擋住關鍵部位,這才信步向前。

心情急切,步伐謹慎。

一個人要處在絕望中多久,才會徹底崩潰呢?

不如把他從絕望裏救起,讓他享受希望,再将其重新推回原本的絕望裏。

即使是一成不變的絕望,對曾經看見過希望的人而言,也會更加深重吧,而他的崩潰,想必是甜美如蜜如血的盛宴。

黑晴明清楚地知道這點。

然而,僅僅知道是不夠的,當事情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又有幾個人能夠不受影響地冷靜對待?

所以,那位不知名的母親大人,請務必成功地誕下我啊。

黑晴明看到了光路的盡頭。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因為在那裏,還有一個身影!

那是個金發的青年。

長長的卷曲的發幾乎要将整個赤裸的身體遮擋,隆起的肌肉昭示着純粹的蠻力,金發的青年背對着黑晴明,站在離光路盡頭更近一些的地方,似乎也在前進。

是誰?

明明在這個地獄般的空間裏,他沒有遇到過其他人,可現在……

無論如何,不能将這個機會讓出!

黑晴明加快腳步,想要趕在陌生的金發青年之前,道路并不寬敞,擦肩而過時,黑晴明做好了交手的準備,然而奇異的是,金發青年在和他相觸的瞬間散亂成無數金色的粒子,向四周飄散。

虛幻?

真實?

避無可避,大部分金色的粒子挨到了在場唯一的人的身體,而後消失不見,黑晴明能夠感受到腦海裏似乎多了許多東西,但現在不是整理的時候。

已經沒有競争對手了。

黑晴明向着近在咫尺的光路盡頭走去,雙眼中煥發出灼熱的光彩——

然後嘛……

呵呵。

京都。二條城。

是的,埃蘭看到的,就是球裏穿着空氣的黑晴明。

沒化妝純天然的那種。

換句話說,和晴明謎之相似——他們根本就是一個建模啊摔!

如果黑晴明只代表他本人,那麽埃蘭才懶得管對方怎樣,即使在數不清的妖怪面前來場空氣秀又怎麽樣?但問題是,黑晴明和晴明真的是一模一樣啊,連紫色的辣眼睛面妝都沒了,誰都能看出兩者間的親密關系,進而四舍五入把兩人當成一人……

講真,如果你爸爸要在聚集了N多人的廣場裸奔,你開心嗎?

而且還不是自願的。

埃蘭認真思考着弄瞎所有人的可能性。

晴明注意到少年的神情,投來詢問的目光。

埃蘭望天。

準确地說,是望球。

懸浮在天上的球裏的黑晴明,整個人都不太好。

如今自己在一團空心的膜狀的東西裏,仍是成人的形态,只要戳破這層膜就可以到外面去——而且能夠感受到,這層膜很薄,很容易戳破。

但四周的歡呼聲太響亮了。

黑晴明面無表情。

他現在到底在什麽地方?為什麽周圍會有這麽多人?這種要被無數人看到身體的未來,并不是那麽想要呢。

黑晴明陷入懷疑人生狀态。

更為清晰的女聲,自外界緩緩傳來,調子很柔和。

在這個聲音響起時,四面的呼喊聲都靜默下去,似乎所有人都在恭敬地聆聽。

“自古以來,黑暗伴随着人類而存在。”

将他生出來的這位母親地位很高?

“妾身等,乃是黑暗之化身,常存在于人們周圍……”

正常的人類女人,即使有這樣高的威望,也不可能生下個成人來的,那就是妖怪了,自稱為“黑暗的化身”嗎。

“然而,人類不可能一直完美地生存下去。”

仔細想想,在光路中的時候,隐隐約約聽見“晴明”這個名字——

“其內心終将為污所染,醜惡的本性終将占據心靈……”

黑晴明已經聽不到了。

“晴明”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鑰匙,開啓了進駐到腦海裏的記憶。

良久,深紫長發的青年重新聽到了外界的聲響,思緒卻仍激蕩着,激蕩在千年前那位“安倍晴明”的不甘與野心裏。

之前那金發的身影,就是這個世界的“安倍晴明”嗎?同時也是名為“鵺”的妖怪。

這裏,是另一個世界啊。

而之前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真的是地獄。

說出來都是淚,被同一道時空裂縫卷來的其他人都早已知道了這些信息,各種融入這個世界,大多數生活得不錯,但黑晴明在地獄裏待到差點連意識都磨滅,可以說是相當悲慘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好在黑晴明還不知道。

——可這種事情,遲早都會知道的……

而埃蘭不介意提前這個過程。

“叩叩。”

禮貌的敲門聲——如果忽略這裏沒有門的話。

“誰?”

黑晴明如臨大敵。

“好久不見,黑晴明。”

薄膜所包裹的空間裏,是一片無光的暗色,而突兀出現的少年仿佛就由這暗色組成,明明仍是沒有光,卻能讓人看見他的模樣。

“……八神。”

黑晴明內心的震驚無處言說。

對于這個險些将高天原玩壞的人物,他調查了很久,可惜花的心力再多,得到的也依然是乏善可陳的資料——對方大多數時候都在晴明的宅邸中,偶爾外出并為人類和小妖所見時,表現得完全符合他的外在年齡,至于更深的消息,比如八神和荒川之主的關系深厚程度之類的,他沒有什麽可靠的打聽途徑。

關鍵在于,八神對晴明有着肉眼可見的影響力。

有些東西,不是你不承認就不存在的,比如說,黑晴明總是本能地關注晴明的事情。

與其說因為八神的神秘而調查,不如說是因為晴明的關系去調查,才發現了八神的神秘。

八神在平安京時是如此,八神離開平安京後也是如此。

正因為此,沒有見到對方幾面的黑晴明才能在此刻萬分确定地吐露出對方的身份。

那麽,八神為什麽會在這裏?

聯想到上次的情況,黑晴明心态有點失衡——總覺得他的到來,意味着非常大的大事。

自帶血雨腥風的少年.jpg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剛好外面又打起來了……先聽我說。”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肯虧待自己的埃蘭坐下來,手上捧着杯不知哪裏來的果汁,道:“晴明很好,其他人也不錯,你是我認識的人裏最慘的一個,沒有之一,節哀。”

黑晴明:“……”

埃蘭看了看他的臉色,站起來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狀似安慰,卻把人拍得坐下了,這才滿意地重新坐下來,皺了皺眉,“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黑晴明磨牙:“……說到我最慘。”

“哦。”

完全沒有欺負人自覺的黑暗神應了一聲,繼續道:“不用太傷感,你也有收獲不是嗎?另一個‘安倍晴明’的記憶裏,可是有很多不錯的東西的,比如‘泰山府君祭’之類的。”埃蘭喝了口果汁,補充道,“至于他記憶裏的割裂感……唔,你走‘鵺’這條支線吧。”

支線?

聽不懂的詞語并不影響意思的理解,少年所說的正是黑晴明在接收意外得來的記憶後最大的疑惑。

明明按照這記憶,“晴明”在天皇的大殿上被妖風卷走後死亡,為何後來又有和蘆屋道滿鬥法的情節,再後來,則因為留戀京都,和母親羽衣狐商定讓對方再一次、無數次地将自己誕生下來呢?

毫無邏輯的詐屍。

而且似乎本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那個時候,“晴明”還只是人類的陰陽師,妖怪的血脈不顯,但後來,某大臣為了長生不老,聽信傳言派人殺死了信田的狐貍——即那時候還只有一條尾巴、不能戰鬥的“晴明”之母……

奄奄一息的羽衣狐在心愛的兒子懷裏,努力露出微笑:

“抱歉,不能再次生下你了,晴明。”

“母親……愛着你喲。”

“晴明”的世界,至此傾塌。

信念的改變,有時只需要一個瞬間。

原本留戀京都的美好,想要維持人類和妖怪和平共生的大陰陽師淚流滿面,發誓要讓妖怪高居其上,統治人類這劣等的生物,自那以後,“晴明”化為名為“鵺”的妖怪,成為京都的——黑暗之主。

然而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

再後來,就是轉生的羽衣狐努力誕下心愛孩子的過程。

無論怎樣對比,都是這種記憶更真實吧?

那樣多的細節不容否認。

而且,如果“晴明”真的被妖風卷走後死亡,那麽他又為何會在地獄裏看到金發青年的虛影?

黑晴明思維有些亂。

走“鵺”這條支線的意思是,忽略那陣妖風?

知道他的疑問,應該也可以解答的人就在眼前,黑晴明忍不住問道:“那陣神秘的妖風……”

“神秘。”

少年打斷他的話,指了指自己。

黑晴明:“???”

少年嘆了口氣,解釋道:“我就是那個‘神秘’啊。”

黑晴明:“……”

這裏的神秘不是人名謝謝。

似乎是已經對他的智商絕望,少年幹脆地把話說完了,“我可以在時間之中行走——對了,現在是平安時代的一千多年後——我從現在到千年前,然後把那個晴明卷走,從因果上推理的話,沒有因就沒有果,但有些事情又已經發生,這個世界打的補丁顯然不怎麽樣……所以成了現在這樣。”

黑晴明點點頭,竟然沒有多少驚訝。

任何發生在八神身上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他已經給少年加上了這個認知。

“在‘鵺’的記憶裏,在地獄時有個叫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合作者突然神秘失蹤……”

少年點點頭。

好吧,你還是那個“神秘”。

黑晴明很淡定。

神秘:快要被玩壞了,請加雞腿謝謝。

埃蘭喝了一口果汁,道:“下一件事……對了,你沒有被‘鵺’的記憶影響太多吧?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是黑……我是陰陽師晴明。”

差點被帶到溝裏去·黑晴明滿頭黑線。

是的,自己的名字只是晴明而已,黑晴明什麽的都是晴明那夥人亂叫的!

然并卵。

大家還是都叫他黑晴明。

手動點蠟。

“你自己注意吧。”顯然沒将對方的羞惱放在心上,少年挪了一下身體,露出後面的鯉魚旗,“這個是惠比壽的,你注意不要碰倒了就行。”

什麽時候插的?算了。

惠比壽屬于治愈類式神,和螢草的群體治愈不同,惠比壽的做法是在戰鬥中插下鯉魚旗,己方人員只要行動傷勢就能得到一定量的治愈,是一種将治愈的妖力優先供給出力的隊友的、很實用的技能。

鬥技時很好用,但在此時的混戰中……

人太多了。

盡管絕大多數都是雜牌妖怪,可數量鋪天蓋地,無論惠比壽把旗插在哪裏都會被推倒,根本沒有安全的地方。

可以說是非常尴尬。

不過,突破口還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想到,能不能辦到——反正黑晴明是沒有脾氣的,他才不會因為鯉魚旗去和八神這種看不透的存在為敵呢。

“下一件事,你想要出去的時候,直接出去就好了,我保證你不會裸奔的。”

“好了,應該都交待完了。”

少年的身影毫不拖泥帶水地淡去,暗色中黑晴明再也看不到別的事物,不過他清楚地知道……面前不遠處有一杆旗。

仔細想想——

明明能帶食物和鯉魚旗進來,為什麽不順便給他帶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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