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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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日光淡淡,消沉地漫過來,将夢夏的影子拉出去老長,政委家屬院大門邊,警衛員筆直站立,沖她敬了個軍禮。
一路花木掩映,夢夏不知道回家該怎麽辦,逃避似的走得極慢。
到家的時候有些晚了,家裏還等着她開飯,李家的規矩,人到齊了才能開飯,小輩們吃飯從不敢遲到怠慢。
精雕細刻的屏風隔出餐廳,深棕色雕花圓桌邊擺了一圈靠椅,水墨畫被歲月浸染得陳舊,挂在主位上方,外公坐在那兒,穿着對襟雲紋唐衫,老人家本就不茍言笑,外婆走後更不愛笑了。
啪地按亮燈,屋子瞬間敞亮,窒在心口的烏雲卻散不了。
舅媽給夢夏盛了碗湯,輕輕放在她面前:“怎麽這麽晚,期末考試不是更早放學嗎?”
夢夏盯着碗,握着湯匙輕輕畫圈兒,一路上想了無數說辭,坐在這兒一緊張,話到嘴邊生生變成了:“班裏有些事情,老師讓我多留一會兒。”
她一向懂事,更沒在大人面前說過謊,舅媽半點不懷疑:“作為班委為老師分憂是應該的,不過學習也不能落下。”
一提到學習夢夏更緊張,滿腦子都是該怎麽說?該怎麽說?不自覺握緊了湯匙,磕碰到瓷碗上,發出叮當幾聲脆響。
外公輕咳了一聲,沉臉又沉聲:“喝湯就像樣喝湯,磕磕碰碰像什麽話。”
夢夏一凜,連忙穩穩握住湯匙,本就薄脆的勇氣被這一句訓斥擊碎了,更不敢開口了。
舅媽摸摸她的頭發:“怎麽心不在焉的?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嗎?和你媽說好了,暑假你去她那住一陣子,好好放松。”
“嗯,謝謝舅媽。”
夢夏說完,低下頭喝湯,再沒人說話,一頓飯吃得很安靜,也很壓抑。
晚飯後,夢夏回到房間,一頭紮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思緒卻像煙似的亂飄,怎麽都聚不攏。
考試作弊,政治零分,進不了重點班,家長會,幾件事化作懸在脖頸上的利刃,随時可能掉下來。
天色漸暗,她沒開燈,書包裏的手機震了好幾下,她沒理會,沒一會兒,手機嗡嗡嗡開始震,電話來了。
滑下床,光腳走過去,摸出手機:“喂,林承彬?什麽事?......”
夢夏走到門外,林承彬修長的身子站在那兒,路燈灑在他的肩膀上,一如年少時美好。
“喏,”林承彬将手裏的袋子遞給她,“吃點甜的,心情會好。”
是芝士蛋糕和芋圓奶茶,夢夏喜歡軟糯細膩的甜食,對她而言有治愈功效。
兩人來到常坐的那張長椅,身後是一大叢綠植,半遮半掩地擋住他們。
林承彬很愧疚,一再道歉,夢夏滿說沒關系。他們幼兒園就認識了,她最難過的時候總有他陪着,不管怎樣,她不會怪他。
可還是忐忑,以至于第二天去學校,同學們異樣的眼光夢夏都無心留意。
轉眼過了三天,期末試卷陸續講完,後天開家長會,這事,夢夏還沒和家裏說。
“夢夏?夢夏!”周舟晃了她一下,“又走神,還在擔心家長會啊?”
夢夏嘆了口氣,将額頭抵在桌沿上:“怎麽辦啊?我的死期快到了。”
周舟雙手交疊,惦着下巴,大眼轉了轉:“不然你找個親戚什麽的來開家長會。”
“不行的,都知道外公的脾氣,沒人敢。”
“那讓林承彬借你一個家長,你倆不是兩小無猜嗎?”
林承彬的爸爸是舅舅的下屬,更不敢了。
夢夏搖搖頭:“熟人都行不通。”
“熟人不行,你總不能雇個生人吧?”
這句話在夢夏心裏敲了一下,突然想到那天在會議室,一個男生說沈琰一直都是雇人開家長會的。
多日的陰霾破開一道光,她有點激動,可轉念一想,那道光又暗淡下去,要是雇家長被發現了,會死得更慘。
還是要引頸挨一刀。
中午回到家,她鼓足了勇氣想向舅媽認錯,舅媽是家裏最溫和的。
結果保姆告訴她舅媽出差了,要兩天,也就是家長會那天才回來。
飯桌上,外公一如既往地不茍言笑,夢夏幾次想開口,一看到他威嚴的臉就被窒住咽喉,明明滾瓜爛熟的話,卻怎麽也說不話出口。
她有些慌不擇路了,舅媽不在、舅舅沒空、外公年紀大了,就這麽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讓雇家長有了借口。
下午放學,夢夏擠在趕鴨子似得人流裏快步走,一路找沈琰的身影。
可一直走到一班,還是沒看見他,下到一樓,人群散開,更難找了。
夢夏站在樓底茫然四顧,有點洩氣,這時,十三班班長從面前走過去。她不及細想,幾步追上他,攔在他面前開口就問:“王浩,你知道沈琰在哪嗎?”
王浩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沒多問,說:“應該在停車棚那邊。”
餘晖從西邊漫過來,燒得她的臉發紅發燙,夢夏被他看得心虛,說了聲“謝謝。”轉身就溜。
停車棚在綜合樓旁邊,她逆着人流走得磕磕絆絆,突然想到什麽,腳步一轉,拔足往教學樓跑,從教學樓後面的小道穿過去,距離近,還沒人。
拐了兩個彎,一步蹿進水泥小道,兩道人影闖進視線,夢夏腳步一頓,急忙往後縮,背部緊貼着牆,心髒砰砰砰,她仿佛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
方才匆匆一眼,那人似乎就是沈琰,關鍵是,還有一個女生。
一男一女,僻靜小道,不多想都難。
“沈琰。”
女生說話了,聲音緊巴巴的,似乎和沈琰不熟。
夢夏撫着胸口平複呼吸。
“我...我開學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你可能不相信一見鐘情,可我是認真的...”
“我信,”沈琰開口,聲音低低的,不知真假,“我對我女朋友就是一見鐘情。”
“啊?”女生呆住,足足愣了好幾秒,“那...那打擾了,不好意思把你叫到這兒來,我先走了。”
腳步聲噠噠跑遠,是從另外一邊走的,夢夏悄悄松了口氣。
一口氣還沒松到底,那人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不容置疑:“出來。”
夢夏心一跳,他看到她了?
她閉了下眼,尴尬得想死,沒等她反應,聽到另一個聲音,悶悶的,像是憋着笑:“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安靜兩秒,沈琰問:“你們班體育課?”
秦帥站在器材室裏,笑得肩膀亂顫,一字一字地學:“我對我女朋友就是一見鐘情,哎呀媽,女朋友?還一見鐘情?大尾巴狼裝得挺像啊,怎麽,現在流行玩純情?”
沈琰瞟了眼小道盡頭,垂眼輕輕一笑:“怎麽,有意見?”
“哪敢啊,哎~我正在追陳思恩,尖子生不好親近,純情的小哥哥支點招呗。”
沈琰擡起胳膊,按住窗沿一拉,嘭,腳步一轉就走了,秦帥在後頭嗷嗷叫。
被夕陽拉長的影子不斷靠近,腳步聲平穩,踏在緊張的心弦上,夢夏蜷了蜷手心,溫熱潮濕,攥着一把汗。
一道挺拔的身影不急不緩地走出小道,背着光,長腿醒目。
沈琰面向她,目光淡淡一掃:“看夠了?”
“我沒...”夢夏搖頭,她都是聽的。
怎麽問?有點難開口,夢夏還在糾結,身旁的人沒耐性,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沈琰。”夢夏叫了聲,看到他停住腳步。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有點支支吾吾:“那個...上次在會議室,聽到你的朋友說—”
沈琰晲着她:“什麽事直說。”
夢夏蜷緊手指,一鼓作氣:“你是怎麽雇家長的?”
“雇家長?”沈琰眉峰一挑,看了她幾秒,然後微微俯下身,俊臉壓到她眼前,“開家長會?”
夕陽淺淡,輕薄一層灑下來,柔和勾勒着她的眉眼,距離太近了,她眼裏的光局促地閃躲着,充滿了不自在。
沈琰“嗯?”了聲,“沒事我走了。”
“別!”夢夏慌亂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觸感平滑微涼,恍然間感覺不太真實,只一瞬,她觸電般的收回手,脫口道:“是開家長會。”
末了,見他沒答應,小心翼翼地問:“幫幫忙可以嗎?”
沈琰看她拘謹的模樣,釀起小心思,下巴一擡,問:“幫你可以,怎麽報答我?”
“我...”夢夏沒有這種經歷,也不知道他需要什麽,語氣遲疑,卻很認真,“不然,你雇人的那份錢我一起付了,”又凝着目光看他,“可以嗎?”
正經得不像話。
沈琰咬着下颌,轉頭看向漸漸下沉的夕陽,想掩笑,沒掩住,他低頭笑了一下,有風吹來,撩得他發絲輕動,嘴角一抹笑,淡淡的,在她眼底,清緩低柔。
可惜夢夏忐忑着等他答複,沒心思欣賞帥哥難得的溫和。
沈琰沒多說什麽,直接帶夢夏出了學校,三拐兩拐到了一家音像店,貨架上擺着各個年代的唱片和一些經典影片,年代感十足。
沈琰三言兩語說明情況,順手就把錢付了,沒給夢夏所謂報答的機會。
老板娘胖臉和藹,爽利地笑着:“後天是吧?沒問題,我還當你媽,”眼光轉向夢夏,“我家老張當你爸。”
“我要真有這麽大的閨女兒子這輩子就滿足了。”老板坐在電腦後面,探頭說了句。
老板娘白眼一翻:“你孩子要是雇人開家長會,就你那狗脾氣,還不打斷他們的狗腿。”
沈琰:“......”
夫妻倆繼續互怼,夢夏目光沉靜,噙着點笑意看着他們,她喜歡這種畫面,這種純粹簡單,卻溢滿了幸福的畫面。
“走了。”沈琰拽了下她的書包。
“等等,”夢夏兩步上前,禮貌地對夫妻倆說,“叔叔阿姨,後天就麻煩你們了。”
老板娘看着夢夏,怎麽看怎麽乖巧,不像躲家長會的壞學生,随口問了句:“你爸媽呢?怎麽不叫他們開家長會啊。”
“他們很忙...”夢夏目光閃爍,随手拿起一張碟片,生硬地轉移話題,“阿姨,你們這兒還有這部電影啊,我網上都找不到。”
“很多國外的片子國內不讓播,還有些獨立記錄片,我們這兒都是絕版。”老板娘挺着腰板,還挺自豪。
離開音像店,一路無言,走到車來人往的街口,要分開回家了。
紅燈亮在眼前,夢夏看向沈琰,說:“我先走了,謝謝你。”
綠燈亮了,她邁出腳步,又被一股力拽回來。
沈琰拉着她的書包,将人拎到面前,配合着她的高度,微微彎腰,說:“你在學校說,幫我付錢作為報答?”
“嗯?”夢夏明白過來,滑下一邊書包肩帶就要掏錢包,“我這就給你。”
沈琰按住她的手指,将剛拉開的拉鏈拉回去,又将書包往她懷裏一塞,看着她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說:“我幫你找的人,”接着又伸出一根手指,“我付的錢。”
蓋棺定論:“所以,你欠我兩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