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二天早上, 夢夏提着行李下樓, 王阿姨已經把早飯盛好了,在廚房進進出出忙個不停。
李月來和陳怡說着什麽走下樓, 到了餐廳便止了話題吃飯。
飯後,陳怡摸摸夢夏的後腦:“正常發揮就好, 別有負擔。”
“嗯, 知道的,”夢夏點頭,往樓上看了眼,“外公還沒回來嗎?”
“他在朋友那兒下棋釣魚, 多住兩天,外公說普通考試, 讓你保持平常心,”陳怡一笑,“他是怕特意回來送你, 反而讓你有壓力。”
“嗯嗯,”夢夏點頭, “讓外公安心玩。”
大路平闊,晨風浩蕩, 汽車一路疾馳,大樓、樹木不斷往後閃逝變幻。夢
夢夏看了眼手機,給他發的信息沒回, 大概正趕去學校。
李月來一路上都在打電話處理工作, 到了機場, 細高跟一路敲進候機室,俨然一副雷厲風行的女總裁模樣。
夢夏颠颠跟在她身後,像個未成年的小助理。
一步邁進候機廳,正對着門的最醒目的位置上坐着一個人。
黑色羽絨服下到大腿,往上帽子蓋到頭,羽毛遮住點眉眼,還煞有介事地帶了口罩。
把自己拾掇得和大俠一樣,夢夏還是一眼就認出他。
她在李月來身後,悄悄伸出手,拇指和食指一捏,沖他比了個心。
沈琰微微眯着眼,有些困倦,細長的眼尾彎出笑,看上去平順柔和,看着她走近。
夢夏從沈琰身邊走過時,兩人默契地伸出手,夢夏本只想和他牽個手,手心卻被塞進個硬硬的東西。
她繼續往前走,沈琰的手還握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滑開,像是有糖漿從指間磨出,順着血液流入心髒,絲絲縷縷纏繞住她。
走遠了,夢夏攤開手心一看,是一顆香橙味的棒棒糖,他喜歡的味道,她讓他想念她的味道。
選拔考試一共三天,有條不紊地準備、筆試、等待、面試,轉眼就過去了。
面試結束,夢夏鞠躬致敬,走出教室,腦子還在高速轉着剛才的問題。
李月來在考場外等她,見她一副丢了魂的神情,理了理她的衣服說:“考完就過去了,別再想。”
夢夏眼珠動了動,又看着花圃發了幾秒呆,慢慢從高壓狀态中抽離出來,看向李月來,軟軟地說:“媽媽,我有點累。”
李月來輕柔地抱了一下她,鼻頭都酸了,這孩子骨子裏不服輸的勁兒和她一樣,卻比她那時候懂事,對誰都笑眯眯地說沒事,夜裏卻一個人輾轉反側地失眠。
現在的孩子,壓力太大了。
李月來說:“先去吃點東西,早點回家休息。”
“嗯。”夢夏點點頭,将口袋裏的棒棒糖拿出來,輕輕撕開包裝,陪了她三天,終于舍得吃了。
晚飯後,夢夏洗完澡又不困了,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同時和沈琰還有爸爸發信息聊天。
李月來在書房看郵件,聲音鑽出來:“夏天,明天早點八點的飛機,媽媽沒空,讓助理送你好嗎?”
夢夏正愁怎麽和媽媽說,穿上拖鞋走進書房,試探着說:“不然我自己回去,可以不用送。”
“你對北京不熟,堵車又厲害,” 李月理所當然地說完,身旁半晌沒動靜,她嗅出點不同尋常,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夢夏的手在睡衣口袋裏絞着,聲音沒底氣:“是爸爸,他想送我…”
聞言,李月來的手指和眼睛都被定住了一般,半天沒動一下。
夢夏安靜地等,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只覺得難熬。
“讓他送吧,”李月來輕聲,沉沉壓着疲憊,“你以後想見他不用問媽媽。”
夢夏從旁邊伸手摟住李月來的肩膀:“媽媽,我想你和爸爸都好好的。”
李月來終于笑了一下:“傻孩子。”
第二天,母女倆一大早起來,打算先在小區外吃個早飯。
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泛着白,空氣凍住似的。
小區大門外的路邊停着一輛烏黑程亮的汽車,夢文昌站在車邊,穿了件筆挺的呢大衣,不知站了多久,一動不動地看着小區,站成了望夫石。
李月來比夢夏先看到他,腳步一頓,不走了。
夢夏循着媽媽的目光看去,瞬間揚起笑,不停地沖夢文昌揮手。
夢文昌攏了下大衣,長腿闊步走過來,目光輕輕地從母女臉上撫過,扯起一點笑,禮貌又不失風度:“還沒吃早飯吧,先去吃點?”
“你們吃,我去公司。”李月來言簡意赅,不留情面,轉身時瞪了眼夢夏,背脊筆直地往車庫走。
夢夏吐了下舌頭,蹦到夢文昌面前:“爸爸。”
直到那道人影看不見了,夢文昌才緩緩抽回目光,看着女兒,笑容有些吃力。
“爸爸。”夢夏小聲喚他。
“爸爸緊張壞了。” 夢文昌重重卸了口氣,數九寒冬的,襯衣裏硬是激出一層汗。
夢夏抿抿唇:“媽媽一定是覺得太突然了。”
曾經山盟海誓的人,一別十一年,再次見到豈止是隔山隔水,隔着的還有心裏那道假裝看不見卻從未愈合的傷。
夢文昌嘆口氣,彎下點腰看着她,眼角細細的紋路柔和而溫柔,說:“爸爸要重新開始追媽媽了,你要幫忙哦。”
“嗯嗯,”夢夏點頭點頭,可想到媽媽一如既往的冷漠,又說,“爸爸,就算媽媽不理你,我希望你也要多堅持一下。”
“媽媽是女孩子,爸爸當然要讓她,”夢文昌輕輕一笑,問,“你姓什麽?”
“夢。”
“這就對了,”夢文昌摸摸她的頭,“媽媽嘴硬心軟。”
夢夏這才意識到,雖然他在外公家長大,爸爸再不受待見,可從未有人要她改過姓。
回到潭城,夢文昌送她到家屬院外就回北京了,夢夏這才給沈琰發信息,說自己回來了,太早說怕他曠課來接自己。
一進家門,陳怡正提着飯盒往外走,腳步匆匆,險些和夢夏撞上,她微微一愣後笑了:“回來了?考得怎麽樣?”
“還好,”夢夏問,“送飯給誰?”
“你把行李先放下,跟我去個地方。”
車上,陳怡娓娓對她說:“前幾天外公心梗,你別擔心,送醫院及時,已經沒什麽大事了,他怕影響你考試,不讓說。”
像一塊大石頭哐當一下砸在心口上,夢夏驚痛交加,足足窒了好幾秒才問:“外公現在怎麽樣了?”
陳怡微微嘆息:“時不時會犯糊塗。”
到了醫院,外公靠在病床上,素來硬朗的身子骨躺在那兒,瘦得剩一把骨頭,目光像是攪渾了的水,混沌得看不清人。
盯着夢夏看了許久,臉色忽而一變,罵道:“你又不好好上課,就知道貪玩,快給我去學校。”說着,哆嗦着手要找棍子揍人。
夢夏絞着手指不知所措:“外公…”
“外公把你認成你媽了,”陳怡拉開她,走到床邊,“爸,月來還沒上課,你先吃點東西。”
外公鼻子裏出氣:“我知道你,老大說你是他媳婦兒,不好好讀書給我談戀愛,一個兩個都要造反了。”
夢夏站在旁邊腦子懵懵的,幾天沒見,那個不茍言笑的外公突然變成了老小孩。
她的心揪得難受,之前每天學校家裏兩點一線,惦念着那點分數,總覺得時間還長,先将其他事抛在腦後,對外公更是敬而遠之。
可成長這麽慢,哪兒趕得上老人老去的速度。
現在想起來,在外公頭腦清晰的時候,她竟從沒有,哪怕一次,好好陪他說說話。
沒多久外公又趕她去學校,陳怡說:“你下午上課的話就去學校,在家休息也行,這邊別操心。”
夢夏“嗯”了聲先走了,她在這兒外公更生氣。
剛走出醫院,電話就進來,沈琰的聲音輕快地沖到耳膜上:“我們正往狀元樓走,你什麽時候過來?”
眼前車水馬龍的街道被蒙上一層水霧,夢夏低頭眨掉眼淚,說:“現在就過去。”
到了狀元樓,還是他們常去的那間包廂,夢夏推開門。
“surprise!”伴着砰砰兩聲響,五顏六色的彩帶、亮片噴出來,飛飛揚揚落了她滿身。
夢夏下意識擡手擋,耳朵嗡嗡作響,有歡呼聲、笑聲,光線折射的人影晃來晃去。
“吓傻了?”沈琰扯下她的胳膊,周舟也過來幫忙撇她身上的彩帶和亮片。
夢夏看着沈琰近在咫尺的臉,神情有些恍惚,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幾人見她這樣,以為她沒考好,收斂了熱鬧,打着哈哈說吃飯吃飯餓死了。
夢夏感覺到氣氛微妙的變化,抓抓頭發,扯起笑說:“我飛機上睡迷糊了,那個…謝謝你們。”
“我就說夢夏絕逼是凱旋而歸,”肖鋒笑出小白牙,“我從小到大認識的都是他倆一類的貨色,就這麽一個學霸,可長臉。”
沈琰在桌下踹了他一腳:“吃飯。”
不知是奔波累了,還是情緒堵着,夢夏沒什麽胃口,落在熟悉她的人眼裏,一餐飯吃得強顏歡笑。
飯後往學校走,沈琰和夢夏走在最後,他問:“不是說考試發揮的挺好?”
夢夏勾着頭,一步一步看着自己往前邁的腳尖,說:“外公在我考試前住院了,我剛知道,感覺自己好沒用,什麽幫都不上忙,大家還要顧及我。”
沈琰問:“外公病得嚴重嗎?”
“人沒事,就是糊塗了。”
沈琰拿她沒轍,将她的肩膀撥過來,抱住,搓面團似的亂揉一通,“多愁善感的小朋友,來,琰哥哄哄。”
夢夏被他弄得都快摩擦生熱了,哪有這樣哄得,聲音也被他揉碎了:“沈琰,你..放手..哇。”
畢竟在路上,沈琰很快松開她,攬着她的肩膀,姿勢不拘,倒像是和兄弟勾肩搭背,說:“人吧,生老病死在所難免,你難過也改變不了什麽,倒不如多陪陪外公,或者幫他做點什麽。”
這一套說辭委實官方,夢夏品味了一番,問:“你也會熬心靈雞湯?”
“哎,”沈琰嘆息,帶着笑說,“誰讓我的女朋友老是要哄,不斷點亮新技能。”
夢夏一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