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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part.79

那天晚上,吳謝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他不斷地回憶印象中Mr.Yan的容顏,卻吃驚地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通過強聯想去描摹出對方眉眼裏的細節,只能簡單地想起對方的眼瞳像浸入金蜜海洋的兩顆琥珀,嘴唇水潤漂亮,适合接吻。

除此之外,他甚至無法具體地描述出他跟Yan到底經歷了些什麽,只是隐隐約約能想得起對方要跟他求婚,被病毒打斷——至于病毒長什麽樣,他回來的第一天就已經完全忘記了,現在他開始懷疑起自己到底有沒有見過病毒,因為他對此真的什麽也想不起來。

人們的情感通常寄托在他們的記憶與經驗上,吳謝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麽,他最怕的是,哪怕終于有一天他真的遇到了Mr.Yan,失去記憶的他呆木而僵硬地站在這人面前,明明曾是最親近的人,明明是內心深處期盼已久的時刻,卻在一切真正來臨的時候,品嘗到陌生而疏離的滋味。

他不想這樣。

吳謝熬了一晚上,睜眼看着天花板。

他試着梳理腦子裏紛亂繁雜如漿糊的思緒,讓昨天僅剩的記憶多留存一晚,這對于現在的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盡管當他起床時,突如其來的暈眩使他踉跄,險些沒站穩磕到浴室門,但冷水讓人清醒——渾身冰涼地從盥洗室裏出來,吳謝覺得用來應付整個上午的會面完全夠了。

……

東暖閣坐落在市中心最熱鬧的大街上,各種各樣的廣告橫幅與電視在交織穿梭的人群裏穩定播放着,都市的熱鬧遠不止汽車鳴笛與人群嘈雜,還有無數顆躁動的心。

已經很久沒體驗過這種快節奏生活的男人其實有些許不适應,所以他特意提早來了半個小時找地方。

他提着裝有資料的公文包,按照白某人給的地址一路看過去,終于停在裝潢富麗堂皇且充滿土豪氣息的飯店門口,他從旋轉門外往裏看,就看到品味很差的裝修。

并不是說裏面的裝潢便宜,而是從大面積鑽石和金箔的牆壁能看得出,裝修人的品味……非常辣眼睛。

從這家飯店的裝潢來看,吳謝有點相信白某人“四十多歲妻管嚴客戶”的說辭了。

深吸一口氣,他進入旋轉玻璃門裏——原本握把的金屬溫度忽然回暖,他嗅到屬于花果的清香。

他親眼看着玻璃門外的世界仿佛在扭曲抽離,随着他一步步走入大廳,原本金碧輝煌的裝飾驟然轉變為原木色,大廳的布局幾乎讓吳謝以為自己回到了清溪谷的議事堂,不同的是,大廳兩邊種着兩棵盤根錯節的梨花樹。

“是吳先生嗎?”

當服務員叫他的時候,他乍然一驚,回頭就看到穿着簡潔唐裝的女人将額前碎發撥到耳後,客氣地說:

“顏先生已經到了,請跟我來。”

吳謝隐約覺得她很像自己見過的一個人,但怎麽也想不起那個人的長相,只能依稀覺察到些許隐藏在真相下的蛛絲馬跡,卻無法迅速連貫地編織在一起。

他跟着這個女人穿過無人的紅木卡座,落地窗外的光柔柔穿進來,整個空間都被濾出一種清新的通透感,有個披着休閑服的男人坐在窗邊,黑色發絲在空氣裏浮動。

當他托着下颔看過來的時候,吳謝頓住了。

濃稠金粉和着蜜在充盈的水光裏流動,它像兩枚精心點綴的寶石,擁有極高的透明度,使得旁人能看到有別于藍天大海的色彩,轉瞬帶入色彩豐富溫暖的傍晚時刻。

這個人很快站起來,露出非常溫和的微笑:

“吳先生,您好,我是顏頌。”

吳謝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了,靠近了才發現,對方居然比他還要高幾寸,說話方式有點像他以前接觸過的一些電臺主持,似乎特意練過,吐字清晰且标準。

這位“顏頌”有別于夢境裏的成熟氣質也令人困惑,他印象裏的Mr.Yan通常是以青年或者少年的形态出現,盡管他們的表現往往優秀得遠超同齡人,但在他看來,總有些孩子氣的地方,可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渾身上下充滿着溫和包容的陽光/氣質,跟他以往接觸過的Mr.Yan都不太一樣。

這是一個看上去不管從年齡還是精神上都已經完全成年的男人,盡管從來沒與這個人接觸過,但他心裏卻莫名地篤定着——但或許是因為記憶消退的緣故,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萬分激動地抱住這個人訴說一切,現在卻冷靜地尋找起0001,習慣性确認會有什麽樣的任務。

但0001并沒有如願出現。

只有這個叫顏頌的人伸出手來,笑着說:

“久仰了。”

回握過去,吳謝試着跟對方确認眼神,可顏頌只是含笑看他一眼,就把菜單遞給他,讓他先點,之後還補了幾個菜——都是比較符合他口味的菜色,尤其還很貼心地為他點了杯三倍濃縮的美式咖啡。

他口味偏苦的這件事,身邊幾乎沒有人知道,白某人雖然知道他喜歡喝茶讨厭甜品,但并不清楚裏面的原因,就連家人也沒有注意過這些。

顏頌卻一副“你的一切我都都了如指掌”的樣子,僅僅是第一次見面,卻對他的喜好極為篤定——只有Mr.Yan才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齒輪逐漸對上,原本因失憶而平緩跳動的心髒,忽然加速起來,吳謝用指尖摩挲着桌布下隐藏的花瓣紋路,裝作客套地說:

“本來今天要跟我的合夥人一起來,但他臨時要出差,所以我先來了,沒想到顏總這麽年輕,我合夥人還跟我開玩笑說您是四十歲的已婚人士,實話說,您長得這麽帥氣,說是大學生我也信的。”

“吳先生說笑了,不用那麽客氣,叫我顏頌或者阿頌都可以,大家都是年輕人,叫顏總太拘束了。”顏頌把桌上的餐巾紙折疊起來,态度依舊溫和,“我今年二十六,應該跟吳先生差不多大。”

“你比我還大一歲。”吳謝有些吃驚,“您是學醫的嗎?”

“實不相瞞,我之前做的是娛樂行業。”把疊好的餐巾紙,男人微笑着說,“配音演員,用網絡語來說叫CV——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為朋友的原因轉行做了醫療這塊,說起來,吳先生也是年少有為,跟我印象裏的你有些不太一樣。”

“……顏總見過我?”吳謝愣了一下。

“沒有。”這個人下意識捏了下餐刀,随即把話帶過,“聽過而已,你的合夥人跟我說,你早年是學金融的,很有能力,來做醫療行業也是看中這一塊在未來的發展,我也玩過一段時間的金融,你在圈子裏的确很有名氣,所以我才說久仰嘛。”

“顏總客氣了。”

“而且,有件事我要澄清一下。”男人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我也不算是已婚,硬要說的話……算是喪偶吧。”

正準備重疊的齒輪突然卡住,吳謝藏在桌布下的手抖了一下,全部動作都停滞了。

“他是我的未婚…我們還沒結婚。”顏頌說,“他走得很突然,我沒來得及做準備——這段時間,我到處找他,最近終于有了方向。”

“……是嗎?”吳謝平靜地說,“那祝顏總早日心想事成。”

顏頌優雅地點了下頭,輕聲說:

“已經達成了。”

兩人各懷心思,吳謝舉杯喝茶,顏頌手機忽然震動,他随意看了眼來電,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只簡單地點了個頭:

“阿謝,我去接個電話。”

吳謝點頭:

“請便。”

等對方離開以後,他才突然意識到,那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叫了他一聲“阿謝”,而他居然習慣性地應了。

某些原本被抹消的記憶,忽然又鮮活了色彩。

眩暈裏摻雜着些許鈍痛,腦部組織像一點點被利物割開,能感受到冰冷刃口正在內部翻攪,卻因雙倍麻醉而無法掙紮——突如其來的耳鳴讓男人疼得低下頭去。

再擡頭,原本古色古香的店已然消失,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大腹便便且禿頂的四十歲男子。

這個男人見他回神,露出油膩笑容:

“吳先生,你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吳謝有些茫然地環視周圍一圈,皺眉試探道:

“顏總?”

“是我呀。”這個人和善地說,“你們那個醫療器材是主要用在什麽方面啊,怎麽說了一半就不說了呢?這個項目我還是很感興趣的,你跟小白都是很有想法的年輕人,不過這件事達成合作還是要看好幾個方面……”

吳謝在櫥窗外窺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稀疏人群中——說教像水一樣在耳邊過濾,有用沒用的信息全成了空氣。

“……對不起。”

注意力已經完全無法集中的男人提起公文包,恍惚而匆忙地擺手道:

“顏總,我這邊有點要事,有時間下次再談吧,謝謝厚愛,先走一步。”

“诶,沒說完呢,別走啊——小吳,小吳,诶……怎麽辦事的。”中年男人捶桌道,“果然是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然而,那個高大的年輕人早在他抱怨前,像風一樣地消失在了這間裝潢粗俗卻晃眼的店裏,連聯系方式都未曾留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就很開心,這個世界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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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7補

想不明白為什麽光/氣會是違禁詞【

以及周六更新,忘說了

周日不更的原因是……臺風天,想在家裏攢攢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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