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顧月這個小姨對仇斯年來說, 親如摯友, 比起長輩, 更像知己,仇斯年小時候不愛說話,心智早熟又內向,交流最多的人就是顧月, 有事沒事就愛往她家裏跑。
除了性取向,仇斯年幾乎事事向顧月傾訴。
瞞了這麽多年的秘密,終于從無所謂變成了有所謂,仇斯年很願意讓顧月知道高一的存在,而且心情迫切,像個得了糖果急于跟人分享的小孩兒。
這顆糖果還是天底下最甜的糖果。
“是真的。”仇斯年打開了車門,“沒被綁架, 腦子也沒壞。”
“真的啊?!”小姨明顯很激動,“什麽時候的事兒啊?你這臭小子終于開竅了你!我還以為你後半輩子打算剃度遁入空門了。”
“我有這悟性麽。”仇斯年笑了笑, 發動了車子,“你不用那麽激動, 我現在有點事,這事以後再跟你說,對了,先別告訴我爸媽。”
“怎麽了?”
“我要親自跟他們說。”
顧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小樣兒還挺鄭重其事,這麽認真啊?打算直接介紹給你爸媽了?”
“初戀麽。”仇斯年嘴角勾起笑意, “當然認真。國內要是能領證,我就是奔着結婚去的。”
顧月拿着咖啡杯的手一頓,“等等,什麽?什麽國內領證?”
“這事以後再跟你慢慢講,我現在有事。”仇斯年說,“先挂了,再見美女。”
不等顧月發問,仇斯年就挂了電話。
顧月是個人精,馳騁商海多年,閱人無數,仇斯年寥寥幾語,不消多思考,立刻就揪出了話裏的重點。
她這外甥是找了個男的啊!
顧月做事爽利幹脆,仇斯年問她借的錢很快就到賬了。他看了眼銀行的短信提示,開車去了伍叔的網吧。
“你好。”仇斯年走到了前臺,禮貌地詢問,“你是伍叔嗎?”
伍叔聞聲擡頭,面前站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男人,他怔愣片刻,幾乎是一瞬間就聯想到了高一說的那位大學老師。
“你是……那位大學老師?”伍叔站起身,“高一的朋友?”
“嗯。”仇斯年微笑着點頭,向伍叔伸手,“我叫仇斯年。”
“你好你好。”伍叔熱情地跟他握手,打量的目光帶着很明顯的欣賞,“到底是文化人啊,跟我們這些糙人就是不一樣。”
仇斯年淡淡一笑,直奔主題:“我今天來是為了高一哥哥的事,他這幾天有來過這裏嗎?”
“沒有,好幾天沒來了。”伍叔湊到仇斯年面前,壓低聲音道,“我跟經常來我這的那幫混混打聽過,他們都認識這個人,經常在華慶街看到他……”
“華慶街?”
“那地兒你別去。”伍叔擺擺手,“流氓混子紮堆的地方,一幫賭錢找姑娘的人,那就是條黑街,那些人都是在地下賭場裏看到他的,估摸着是賭光了來訛錢的。”
“你知道是哪個賭場嗎?”
“怎麽?你要去找他啊?”
“嗯。”
伍叔勸道:“那地方亂得很,你一個老師,就別去找罪受了。”
“這事總要解決,我等不了他來找我,只能自己去找他了。”仇斯年笑了笑,“伍叔你對老師有偏見啊。”
伍叔聞言笑了一聲:“說笑,我這不是怕你遇到烏七八糟的人嗎?萬一出了點事,我怎麽跟高一說,畢竟你是為了他的事過來的。”
仇斯年無言地看着他,想法很堅定。
“你非要去的話,我就把地兒告訴你。”伍叔把仇斯年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不過……你這模樣,去了得防着點那些小姐,我估計你過去就得被人拉店裏去做按摩。”
伍叔的話不誇張,仇斯年剛踏進華慶街,就被這裏與世隔絕的糜爛氣息裹挾住全身。
他以前從來不知道這附近還有這樣一個破落隐秘的地方,藏滿了未知和陰暗。
怎麽感覺自己就是個傻白甜呢?仇斯年忽然想。
反正他以前從來沒有踏足過這樣的地方。
有化着濃妝的女人靠在玻璃門上盯着他打量,手裏夾着煙,偶爾勾唇含笑。
“老板找人的?”女人仰頭噴了口煙,“走錯地方了吧?”
仇斯年面色淡然,索性停下腳步打聽:“請問一下億圓解在哪裏?”
仇斯年語氣溫和又有禮,女人笑得彎了彎腰,饒有興趣道:“老板真溫柔,打哪來的啊?”
“我問你億圓解在哪?”仇斯年不想多言。
女人見他神情冷漠,知趣地不再廢話,指了指前面,“往前走左拐,穿過小巷有條通到地底下的樓梯,走下去就是了。”
“謝謝。”
女人望着仇斯年的背影撇了撇嘴。
仇斯年的淡漠逼退了女人最初的想法。男人的氣質和這裏實在是太不搭了,要不然她還真想把這個帥哥拉進屋裏好好聊聊。
用“髒亂差”三個字形容華慶街似乎很準确,一路經過,遇到的盡是些兇神惡煞的流氓混混,不是頂着一頭五顏六色的雞冠,就是直接剃禿了腦袋。
仇斯年穿過小巷,在原地站住了腳。
通往地下的樓梯口,圍堵着幾個人,拳打腳踢的聲音隐隐約約地傳來。
仇斯年站在原地沒動,他認出了那群人腳下的那件衣服。
被圍毆的是高一的哥哥。
其中一個人揪着男人的衣服把他拽了起來,狠狠地按在牆上,仇斯年看清了男人的臉。
男人又挨了幾拳,仇斯年始終未動,面無表情地冷眼看着。
他們說了什麽仇斯年沒有聽清,拳頭落在男人身上的聲音倒是格外清晰。
幾分鐘後,領頭的人拎着男人的衣服把人丢在了一邊,拍了拍手,嘴裏說了幾句話,就轉身從樓梯口消失了。
高鈞偏頭吐了一口血,用力地蹭了下嘴角,扶着牆吃力地站起了身。他捂住胸口咳嗽了幾聲,擡頭看到仇斯年的時候,不由地愣了愣。
高鈞輕蔑一笑:“都找到這來了。”
“怎麽?”高鈞緩步走向仇斯年,“來給我送錢嗎?”
“是。”仇斯年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高鈞皺了皺眉。
仇斯年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張卡,遞到高鈞面前。
高鈞剛才遭遇了什麽,為什麽落到這樣狼狽的地步,仇斯年沒有興趣知道。
“你什麽意思?”高鈞不悅地看着他,“替高一還錢?你還真是他的監護人啊?”
“不是替他還錢,這錢他根本就不欠你的。”仇斯年冷冷道,“這裏面一共是二十萬,你爸媽五歲把高一領回了家,你在他十二歲的時候抛棄了他,滿打滿算,他在你家呆了七年,你爸媽養了他七年,他十一歲辍學,只上了六年半的學……”
仇斯年一字一頓,一筆一賬,算得很清楚。
“六年半的學費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吃穿用住,按當年的經濟水平,這二十萬遠遠大于你爸媽在他身上花的錢。”
“別誤會,這錢是給你爸媽的,不是給你的。”仇斯年把卡塞進了高鈞胸前的口袋裏,“一共就這些,再多你也要不到,訛錢什麽的你也別想,除非你想去警察局跟警察聊聊天。”
“你有病?”高鈞冷冷地看着他,“高一是你什麽人?是他讓你把錢給我的?”
仇斯年低頭嗤笑一聲,擡眸眼神微冷,“給你錢?他憑什麽給你錢?你有什麽資格來問他索取什麽?活到這個歲數了臉皮都是在踩在腳底下的嗎?”
仇斯年一邊挽起袖管一邊慢悠悠道:“這些錢是還債,還你父母的債,他不欠你什麽,現在也不欠你父母什麽,以後永遠都別來打擾他……”
仇斯年頓了一下,忽然揚起胳膊在高鈞臉上掄了一拳。
高鈞渾身是傷,腳底無力,沒站穩直接倒在了地上。
仇斯年這一拳砸得狠,高鈞的鼻腔溢出了血,這是他平生第二次對人動手。
仇斯年在高鈞旁邊蹲了下來,拽起他的衣領,陰着臉一字一頓地問:“當年為什麽要丢下他一個人?”
高鈞用手捂着鼻子,渾身的酸痛讓他使不出任何力來,他甚至沒想掙紮。
“他那個時候才十二歲。”仇斯年紅着眼睛,“他已經不上學了,就算帶着他一起生活,也不會成為你的負擔,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丢下他?”
仇斯年到現在還是能想起高一當初對自己說他沒有爸媽時的表情,麻木又妥協,可是他明明對曹斌說過,在養父母家的那幾年,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高鈞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望着天空自嘲地笑了一聲:“他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
“那是因為他不像你。”仇斯年揪着他的衣服把人往地上重重地一磕,“就算是陷在爛泥裏,他也會拼命爬出來。”
高鈞歪頭咳嗽了起來,血不斷地從鼻腔裏湧出,糊滿了半張臉。
仇斯年松開了手,心裏沒有絲毫憐憫,他蹲在一旁平靜地看着高鈞,“不過也謝謝你,你要是不抛棄他,我可能就遇不到他了。”
在這方面,仇斯年是自私的,如果能再重新來過,他還是希望高一能繼續現在的人生軌跡,或許很苦很辛酸,可是他想與他相遇。
自從高一有可能歸隊的風聲走出去之後,高一三天兩頭就被KE戰隊的隊員喊去基地,還沒正式回隊,仇斯年就經常找不着他的人。
這次高一是被薛一銘叫去的。
薛老板等不及了,要答複了。
高一打假賽的事,薛一銘已經作了公關,在微博上發聲明澄清,說明詳細、言辭懇切,字裏行間都透露着戰隊對gone的信任和希望他歸隊的祈盼,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味。
但是關于到底是誰冤枉gone打假賽,聲明裏明顯語焉不詳。
“薛一銘你要不要臉?”仇斯年在電話裏冷聲冷氣地問,他讓高一暫時不要給薛一銘答複,就是因為這個。
電話那頭的薛一銘愣了愣:“啊?”
“別跟我裝傻,你藏着什麽私心以為我不知道?”仇斯年冷笑道,“你倒是挺會先斬後奏,怎麽?想趕鴨子上架?”
薛一銘低頭一笑,明白了,“常年不在網上沖浪的仇老師也關注電競圈的事啊?诶仇斯年,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能說呢?你這悶葫蘆還能倒出這麽多話來啊?”
“高一呢?你是不是又把他喊去基地了?”
“是啊,怎麽?你……”
薛一銘話沒說完,仇斯年就挂了電話。
KE電子競技俱樂部官方微博發出那條聲明之後,網上的風向明顯有變,高一不怎麽刷微博,但是這兩天直播的時候,很明顯地感覺到彈幕在帶節奏。
讓他重簽KE戰隊的節奏。
高一本人無所謂,但是仇老師見不得自家小孩兒受半點委屈。
仇斯年走進基地的時候,高一正跟陸鋆站在樓梯口聊天,他嘴裏咬着煙,眯着眼睛淡淡地笑着,很短的寸頭,慵懶靠牆的樣子帶着股莫名的邪勁兒,有點痞。
兩個抽煙的少年,貓在角落裏,邊聊邊笑。
高一笑得眼角彎彎,低頭把煙蒂摁進了糖果鐵盒裏。
作者有話說: 現在好像看不了評論了?哎好冷清……希望你們都還在。
不過你們可以跟我說悄悄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