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5章 永不分開

牧谪沒聽清, 往前走了半步:“師尊?”

沈顧容微微仰頭看他。

那張和先生有着八九分相似的臉,雖是轉世, 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當年沈顧容花了許久,才終于徹底接受這個事實。

接受他的先生再也不會回來。

接受先生帶着京世錄之靈降生轉世。

沈顧容一直都十分厭惡京世錄,京世錄能顯示未來卻又不讓旁人知曉,引得無數人為了那所謂的“注定命數”自相殘殺。

可笑又幾乎算得上是雞肋的神器, 怪不得會被封印在避世的回溏城,千百年不見天日。

而京世錄的存在,也将天選之人牢牢桎梏在這天地間,不能和任何人結下因果, 否則必受天譴。

沈顧容厭惡京世錄, 連帶着厭惡京世錄之靈的轉世——虞星河。

先生臨死前曾對他說過,百年後他必将和京世錄之靈一起降生轉世。

沈顧容起先尋到牧谪後, 并不能确定随之而來的京世錄之靈是哪個, 直到小小的虞星河陰差陽錯被送來離人峰,沈顧容袖中的京世錄瘋了一樣想要朝着虞星河飛去。

那時, 沈顧容便知道了。

京世錄之靈,是虞星河。

沈顧容當時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将那所謂的京世錄之靈碎在手中。

先生轉世已經降生,只要毀了京世錄、回了京世錄之靈虞星河,那牧谪此生便不會受“天選之人”的桎梏,自由地活在世間。

在這百年中,沈顧容殺過無數的人,但卻從來沒對孩子動過手。

在京世錄中, 小小的虞星河捧着火靈石來尋他,言語間全是讨好之意。

對上那雙又憧憬又孺慕的清澈眸子,沈顧容手中凝出的靈力瞬間潰散,他幾乎是驚恐地看着指尖,心跳聲響徹耳畔。

“我瘋了嗎?”

“我竟然瘋到能對一個無辜的孩子下手嗎?”

沈顧容險些落荒而逃,最後強繃着神色,生硬地回了一句:“不必,拿回去吧。”

那枚火靈石仿佛能倒映出他那張可笑又卑劣的臉。

他不敢收。

自那之後,沈顧容便沒有再升起過殺死虞星河的念頭,卻也沒有再過分關注他,任由他自生自滅。

正因如此,沈顧容才自作自受,在京世錄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虞星河對他而言,便是致他慘死,最壞的機緣。

好在因為天道的雷罰,他能以十六的少年模樣對待兩個孩子,那時的他,僅僅只是因為自家妹妹而愛屋及烏對所有幼崽都鐘愛的少年罷了。

離開了京世錄,哪怕沒了記憶他也沒有再重蹈覆轍。

沈顧容陷入沉思,神識中傳來一波波宛如波浪似的情感,牧谪靠着道侶契感應了半晌,才察覺到他的師尊是在悲傷,以及……對故人的懷念。

牧谪險些把九息劍的劍柄捏出一個坑了,眸子灼灼地對上沈顧容的眼睛。

他聽到自己低啞的聲音響起:“師尊,您在想誰?”

你又在看着我,在想誰?

沈顧容回過神來,歪頭看着他,不明所以:“我在想你啊。”

原本在牧谪聽來是甜言蜜語的話,此時卻仿佛一根針似的刺入牧谪心口,他捂着心口,想笑卻笑不出來。

“是嗎?”牧谪問,“我就在這裏,師尊還要想我嗎?”

沈顧容不明白他為什麽又心緒不定了,便挑了好聽的情話,十分熟稔地說:“正因你在我身邊,我才每時每刻都在想你啊。”

牧谪:“……”

牧谪抿了抿唇,對這句話十分受用,但還是覺得難受,他低聲道:“您在想我什麽?”

沈顧容噎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麽不依不饒,只好歪頭想了想,湊到牧谪耳畔,低聲道:“你可知我手中有神器?”

牧谪點頭。

沈顧容語不驚人死不休:“神器的器靈轉世,便是星河。”

牧谪:“……”

牧谪:“???”

牧谪滿臉懵,沒想到沈顧容竟然會這麽突兀地告訴自己這件事。

這難道不是……應該被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嗎?

為什麽就這麽輕易告訴他了?

牧谪艱難思考半天,才讷讷道:“星河……師尊你莫不是在騙我?”

就虞星河那蠢兮兮的樣子,說是傻子轉世都有人信,怎麽可能會是神器器靈轉世?

牧谪倒寧願相信沈顧容是在騙他。

沈顧容十分無辜:“他就是啊,我沒騙你。”

牧谪不信,虞星河若是神器轉世,那他就是神器他爹。

沈顧容正在想方設法解釋,靈力又感應到了有一股魔息朝着城牆而來。

他只好放棄了解釋,讓牧谪哪涼快哪待着去,自己轉身去迎戰魔修。

只是當沈顧容轉過身後,卻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

沈夕霧一襲暖黃色的衣衫,腳尖點着虛空,緩緩朝着城牆上而來。

沈顧容愣了半天,才立刻扯開城牆之上的防護,任由沈夕霧踏上城牆。

“夕霧!”沈顧容幾乎是踉跄着迎了上去,眼眶有些發紅,他急急道,“你不是在離人峰嗎,怎麽會在這裏?”

就在他靠近夕霧時,卻感覺到了一股濃烈的魔息朝他撲面而來。

沈顧容愕然地看着她。

沈夕霧此時已是滿身魔息,手腕上纏着一條朝她嘶嘶叫着的靈蛇,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盯着沈顧容。

她天生身負鬼氣,本該去修鬼道的,現在竟然渾身掩都掩不住的魔息。

看着竟然是要入魔了!

沈顧容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定是離更闌在作祟,打得是拿沈夕霧要挾他的打算。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崩得死緊,方才一直游刃有餘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

夕霧的話……

如果來殺他之人是夕霧,他根本下不了手。

沈夕霧已經凝出了一把漆黑的長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來,沈顧容正要開口,牧谪已經快步而來,一把扣住沈顧容的手腕,沉聲道:“師尊,她已入了魔,不可靠近!”

沈顧容怔然看着朝他一步步走來滿身殺意的夕霧,嘴唇發抖有些不可置信。

沈夕霧的眼眸已變成了詭異猙獰的魔瞳,裏面翻滾着斬殺一切的戾氣。

就在這時,雪滿妝滿血複活,尖嘯一聲從地下飛上來,落在沈顧容身邊,眉飛色舞道:“聖君,離更闌我可以不殺,這個敵人我倒是能替您殺掉。”

沈顧容:“……”

沈顧容本來滿心狂亂,聽到這句話竟然詭異得冷靜了下來。

他冷冷注視着雪滿妝,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炭烤小鳥。

雪滿妝還不知發生了什麽,還在美滋滋。

沈顧容面無表情擡起了手,正要将此鳥打飛時,一股強悍的魔息直接撲面而來,沈顧容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那魔息直接擦着他的肩膀,直直打在了雪滿妝身上。

可憐雪滿妝傷勢剛剛痊愈,再次猝不及防被一道靈力打下了城牆。

“啾。”

這下,他沒有半天指不定真的爬不起來了。

沈顧容:“……”

沈顧容木然将視線從城牆地下轉向對面。

沈夕霧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輕啓蒼白的唇,喃喃道:“真礙眼。”

沈顧容:“……”

他妹妹就算入魔,也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沈夕霧将視線收了回來,又直勾勾看向沈顧容……旁邊的牧谪。

牧谪:“?”

下一瞬,一股魔息直沖沖朝着牧谪撲過去,再次擦着沈顧容的肩膀将牧谪打得後退半步。

沈顧容:“……”

牧谪本來因為沈顧容看重沈夕霧,沒有用上全力,此時在沈顧容面前被逼退,他臉色難看極了,就像是求偶失敗的雄鳥,要是有毛他早就炸了。

牧谪沉着臉正要回來,就聽到沈顧容傳音道:“先別過來。”

牧谪腳步一頓。

沈夕霧将沈顧容身邊的所有人全都打飛出去,這才邁着輕快的步伐,快步走到沈顧容身邊,一頭紮在了他懷裏。

“兄長。”

沈夕霧脆生生叫着。

沈顧容一愣,百年來從未聽過的稱呼,此時聽來,恍如天籁。

他低下頭,輕輕摸着沈夕霧的腦袋,喃喃道:“你再叫我一聲。”

沈夕霧眸中依然是翻湧的魔息和殺意,只是那殺意卻并非對着沈顧容的。

她眸子彎彎,像是個人畜無害的小姑娘,對沈顧容展露出的只有濃烈的依賴和隐藏在瞳孔深處的占有欲,她開心地說:“兄長,兄長!”

沈顧容呆呆看了她半天,突然收緊雙臂将她擁在懷裏,他聲音嘶啞,低聲道:“是,夕霧,我是兄長。”

叫着他兄長的夕霧,仿佛在這故人早已不在的世界中,為沈顧容悄悄點亮了一盞燈火,将荒蕪的世界緩緩照亮。

沈夕霧抱着兄長纖細的腰身,笑着道:“兄長不來我身邊,夕霧就來兄長身邊好了。”

沈顧容的眼淚險些被這句話給逼出來,百年前他對沈夕霧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夕霧,別怕,哥哥馬上到你身邊。”

而轉世成人後的夕霧,竟然還記得這句話。

沈顧容喃聲道:“是兄長錯了。”

沈夕霧道:“兄長沒錯。”

她笑着像個真正的孩子,眼尾都彎出歡喜的弧度:“夕霧最喜歡兄長了。”

她牽着兄長的手,看向身後的牧谪,溫柔的眸子閃現一抹狠厲,她低聲呢喃着:“只有夕霧能在兄長身邊,其餘的都得死。”

沈顧容還沉浸在妹妹還記得自己的歡喜中,耳朵沒怎麽聽清,他歪着頭,柔聲問:“夕霧說什麽?”

沈夕霧眼睛一彎,說:“沒什麽呀,夕霧只是看到哥哥太歡喜了。”

沈顧容強行忍住酸澀的淚意,擡手撫摸着沈夕霧的小臉,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這百年來在夢中的承諾。

“這次哥哥不會再丢下夕霧一個人了。”

沈夕霧眸子微微張大。

她內心最大的欲望,就是想讓沈顧容如同夢中那樣,快一些走到自己身邊,來接她離開那荒蕪的夢境。

當這種欲望被離更闌放大無數倍後,便緩緩扭曲成了“只有她能在兄長身邊,其餘的人沒有資格和沈顧容并肩而立”。

礙眼的人,都該死。

比如那是小紅鳥,再比如那個和他兄長仿佛纏着無數紅線的牧谪。

只有她能留在兄長身邊。

沈顧容的這句話,正好戳中了沈夕霧腦海中最深切的欲望,她歡喜得眼淚險些落下來,死死抓住沈顧容的手,眸子中全是水霧。

她軟軟地說:“那說好了,兄長不能騙我。”

沈顧容滿心思都在沈夕霧還記得他這件事上,也沒有分心去思考沈夕霧的異樣,聞言點頭,道:“說好了。”

“太好了。”沈夕霧的小手抓住兄長的無名指和小拇指,像是幼時一起去看花燈一樣輕輕晃了晃,魔瞳詭異,柔聲說,“那我和兄長去一個無人的地方一起生活,誰也不見,好嗎?”

沉浸在喜悅中的沈顧容反應了大半天,才有些茫然地說:“什麽?”

他沒能理解這句話。

“就現在呀。”沈夕霧牽着他的手,指了一個方向,道,“那裏便是無盡雨林,我和兄長兩個人去那裏住下,不管三界俗事,不和任何人有因果。就只有你和我,永生永世也不分開。”

她笑着問:“好嗎?”

沈顧容呆了一下,有些回過神來,也終于看出來了此時沈夕霧的狀态似乎不太一樣。

他怔然地心想,他妹妹怎麽會去入魔的?

離更闌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沈夕霧還在孩子似的牽着他的手:“別怕啊兄長,你雖不認路,但夕霧認得呀。我會将你帶到雨林最深處,哪怕用了修為都不能尋到正确路的地方,然後建個最精美的房子将你關起來,這樣……”

她似乎對自己這個想法十分滿意,臉上浮現一抹暢快的笑容。

“這樣,你就永遠都離不開夕霧身邊啦。”

作者有話要說:牧谪:明明是我先來的!這些臺詞明明是我的!為什麽會這樣呢?!

夕霧突然給牧谪提供了思路,為以後的“小黑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離更闌:你被加強了,快去殺了沈……

沈夕霧:殺了沈顧容身邊的所有人是吧,好的,知道了。

離更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