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拜師(下)
花蓮村看上去要比張家村大多了,不遠處就是山,一進村口就是一個大湖,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上,湖面上一片波光潋滟,湖中殘留着一片片蒼綠的荷葉,這個時節自然是看不到荷花了,但能讓人想像“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盛景。因為有了這一灣湖泊和荷葉的映襯,讓整個花蓮村無端地多了一些靈氣。
張小北雖然喜歡湖景,但想着有要事要辦,并沒有逗留太久。
兩人沿着湖岸走了一陣,中間碰着個放牛的男娃,張小北向他打聽李修文的住處。
男娃說得很清楚:“你就順着這湖一直往前走,走到頭,花最多的那家就是他家。”
張小北道過謝,跟着娘繼續往前走。
大湖盡頭有三戶人家,中間那戶房屋四周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什麽月月紅、雞冠花、鳳仙花、茉莉花、菊花等等,有些正在盛開,有的已經開敗了,還有即将盛開,張小北只能認出其中幾樣。
他們繞過花叢,找到正門,只見院門緊閉,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家。胡氏忐忑着敲了門,過了一會兒,才有個男聲應道:“誰?”
胡氏張口答道:“我。”
接着,院子裏傳來了腳步聲,門吱嘎一聲開了。
開門的正是李修文,他看到胡氏怔了怔,張小北趕緊站到前面,笑盈盈地招呼道:“李大哥,我是張小北,我來拜訪你了。”其實張小北也糾結過稱呼,到底是叫大哥好還是叫叔叔好,李修文看上雲才二十左右,叫叔叔哥哥都行,他一是怕把人家叫老了,對方不高興,畢竟,前世,他十多歲時叫二十多歲的人為叔叔阿姨,人家當時就生氣甩臉子,說我有那麽老嗎?二是上次他脫口而出叫人家兄臺,現在也只好繼續這麽叫下去了。
李修文見是張小北,輕輕笑了笑,“原來是你呀。”
張小北拉着胡氏向他引薦:“這是我娘,本來我想一個人來的,但我娘不放心,就跟送我過來了。”
李修文招呼道:“請進。”他閃身把兩人讓進門。李家的院子還挺大,院子裏跟院外差不多,也是種滿了各式花卉,還有一些比較少草的藥草似的植物,只南面留下一塊空地,上面還有釘耙,鋤頭等農具,看樣子是想開墾菜園但最終未果。張小北還好,但看在胡氏心疼不得了。這麽一塊地就這麽空着太可惜了,種菜多好呀。
李修文解釋道:“家裏只我和娘兩人,我娘近日去探望朋友了,來,你們随便坐。”
他們說着話就進了李家的堂屋,張小北觀察了一圈,發現李家的房子很大,房屋造得也好,青磚灰瓦,大滴水屋檐,房子大是不大,可是看上去很空,裏面雖然稱不上家徒四壁,但了必有的桌椅之外,再無其他家什。
李修文顯然不太擅長招待女客,他顯得不太自在地說道:“你們先坐,我去砌杯水。”
胡氏說道:“李先生,你不用客氣的,我自己來就行。”
李修文到底還是盡了主人的禮節,給兩人倒了兩杯涼茶。
張小北看到李修文的不自然,他知道這個時期人們還是十分注重男女之別的,估計讀書人更注重,他倒沒算到李老夫人不在家,真是失算了。眼下之計,就是先解放李修文吧。
他主動說道:“李大哥,我有些事要請教你,咱們能到你的書房去聊聊嗎?”
李修文:“……”不知真的,他就是覺得莫名地好笑,不過随即又覺得去書房的話倒也不錯,只是他娘不在,把胡氏一個人扔在這裏又有些不妥。
張小北又說道:“沒關系,我們又不是外人,讓我娘在院子裏歇一會兒,我跟你說幾句話就好。”
李修文對胡氏禮貌地笑笑,“張夫人,不必客氣,請自便,我跟令郎去去就來。”
胡氏第一次被人稱張夫人,一時難以習慣,她連忙說道:“沒事沒事,你們去吧。”
李修文領着張小北到書房去了。
再說胡氏,在屋子裏呆着無聊,然後就到院子裏轉轉,轉着轉頭又看到那片空地了。她想,這塊地雖然錯過了春夏那一茬,但不能錯過秋冬這茬菜呀。現在平整好,還能種些白菜蘿蔔芥菜之類的。反正現在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她就幫忙把這地給翻了吧,反正農具院子裏都有,胡氏開始埋頭撿石子、翻地。
而張小北這時已經跟李修文到了他的書房裏。
李修文的書房很寬敞,這是李家唯一不覺得空的屋子,四壁的書架上壘着滿滿的書籍、畫冊。靠窗有一張長條黑木書桌,上面放着兩本畫冊,一些筆墨紙張,還有一些畫畫用的顏料。
李修文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指着另一張椅子讓張小北坐下。
李修文開門見山地說道:“小鬼頭,你說吧,找我什麽事?”
張小北嘿嘿一笑,先給李修文戴了頂高帽:“兄臺果然目光如炬。”
李修文哭笑不得地擺擺手,意思是你趕緊說吧。
既然對方開門見山,張小北也就不打算再繞圈子了。他開明宗義地道:“李大哥,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想讀書,想拜你當我的先生。”
李修文對此倒也不覺奇怪,他的猜想也是如此。
李修文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張小兄弟,其實在你之前就有人來問過我,但都被我一一拒絕了。”
李修文頓了頓,接着說道:“實不相瞞,我此生的志向并非舉業,平日讀書不喜四書五經,作文不喜八股,一切全憑個人喜好,我這樣的人如何又做得老師?豈不是耽誤你們這些學子?況且,我也知道你們的家人為了你們能夠讀書,往往傾盡全家之力,我怎麽忍心懈怠你們?我既不想懈怠學生又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唯有拒絕你們,還望小兄弟和令堂能夠理解。”
李修文說完,靜靜地看着張小北,張小北笑了笑,也緩聲說道:“我倒是能理解李大哥的心思。不過,我覺得李大哥還是太謙虛,想得太過長遠和細致。老話說得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先生只要盡力了,學成怎樣,全看我們的造化,這怨不得誰。而且讀書的根本是明道理,知是非,長眼界,至于能否進學、中舉,那得看機遇和個人造化了,有時非人力所能左右。”
李修文目光中露出激賞之意,他慨嘆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識。”
李小北順着杆子往上爬,接着說道:“既然先生覺得我這麽好,何不破例收下我這個學生?”
李修文朗聲笑道:“我倒是有心收你,只是還有一件,家母素來喜歡清淨,最所吵鬧。不過,你若是有心向學,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
話說到這份上,李修文的意思已經很明确了,收你為學生是不可能,但我可以私下裏教教你。其實這個,張小北也覺得不錯,可是他又一想,偶爾麻煩人家一兩次可以,時常麻煩就不好了。
再者說,看看李家過得也不十分寬裕,他還想着幫幫他們呢。
他沉思片刻,接着又說道:“李大哥,你別怪我心直口快,你既不以科舉為業,恐怕還不擅種田之事,長此以往,先生以什麽為生?我勸大哥可以考慮一下收學生的事,——我知道李老夫人怕吵,喜靜,可是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愛吵鬧的熊孩子呀,你看看我,多安靜多懂事。大哥以後就專招我這樣懂事又不愛鬧的學生不就好了?學生在精不在多嘛。李大哥,你先別忙着拒絕,等老夫人回來後,你們商量一下再做決定也不遲。”
李修文充滿笑意地看着張小北,靜靜地看着他一副小大人模樣的勸告自己,靜靜地看着他大言不慚地誇獎自己。
張小北也懂得适可而止,既然話已經說完,他們就該告辭了。他便起身告辭。
李修文稍作挽留,便起身送他出來。
兩人一到院子裏,李修文便有些呆住了。就見原先的空地已經被翻了大半,翻好的土地被弄成一條條整齊的壟,一看就是行家幹的。
胡氏見他們出來,趕緊起身,一邊擦着汗,一邊說道:“我在院子裏閑着沒事,就順手把地給整了,你們可以種些蘿蔔白菜大蔥之類的菜,過年就不用買了。”
李修文用充滿感激地說道:“多謝張夫人了。”
胡氏一聽到他喊夫人夫人地就渾身不自在,忙不疊地擺手道:“俺一個鄉下人,啥夫人不夫人,你叫我胡嬸就行了。”
李修文笑道:“好吧,那就多謝胡嬸了。”
胡氏跟李修文說着話,拿眼觑着張小北,她特別想知道兩人聊得咋樣了。
張小北走過去拉着胡氏道:“娘,我已經跟李大哥說完了,咱們也該回家了。”
胡氏只好說道:“是呀,天也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了。”
兩人跟李修文告辭。到臨走時,雙方又因為禮品的事起了争執。
李修文堅決不要禮品,胡氏堅決要送,雙方就僵持在那兒了。
李修文沒有相關經驗,同時他又覺得拉拉扯扯不好看,一急起來,臉都有些紅了。
張小北見此情形,只好勸他娘道:“娘,罷了吧。咱們以後再說。”
最後,他想個了個折衷的法子,把自家做的綠豆糕和香酥蠶豆留了下來,跟李修文說道:“李大哥,我們那兒的規矩是上門串親戚看朋友都不能空手,不然會被人笑話的。這兩樣東西都不值什麽,是我們家自己做的,一點心意,你和老夫人就當嘗個鮮兒吧。”
李修文一聽這個,也不好再拒絕了,只能收下了。
李修文送兩人到門外時,才對張小北說道:“你說的事,容我考慮考慮,過幾天給你答複。”
胡氏一聽對方這麽說,就知道事有五成指望了,她滿懷歡喜地說道:““沒關系,你們盡管考慮,過個兩三天,我正好去鎮上賣東西,路過這裏,順道把菜種送過來,你到時告訴我就行。”
這也正好解決了李修文怎麽去通知他們的難題,他說道:“這樣是好,只是又要麻煩胡嬸了。”
胡氏不在意地道:“這有啥,俺們的氣力又不值錢,菜種家裏也有。”
李修文點頭:“那好,就這麽說定了,那時我娘應該會在家。”三人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