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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同行是冤家(中)

這白氏大約三十來歲,中等身材, 橢圓臉, 膚色白淨,微微有些胖, 一副喜慶福氣相。王世虎的模樣就有幾分随她。

白氏說道:“我家那個混小子,前幾天一回家就跟我們說, 他不想在劉先生那兒念書了, 他想到花蓮村去。見我們沒答應,就又哭又鬧, 最後還絕食, 這不,已經有好幾天沒吃飯了。可把我們全家給急壞了。”

張小北和胡氏都愣住了, 特別是張小北,他覺得以他對王世虎的了解,真不相信他能幹出絕食這種事。當然啦,也有可能是他低估了王世虎的決心。

……

再說那王世虎,他當初只是靈機一動說要和張小北作同窗。回家後,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因為他不喜歡總是板着臉訓人、還偏心高明禮的劉先生,在土地廟,先生不喜歡他, 曾經的小夥伴也不跟他玩了,高明禮和他的狗腿子還總欺負他、笑話他。他再暢想着跟張小北一起上學的事,張小北喜歡他,跟他一起玩……還給他好吃的, 還有那個雖然不了解,但聽上去肯定不錯的李先生……

王世虎最後下了很大的決心,他跟爹娘說,他一定要轉到花蓮村讀書。

王世虎的父母先是一臉懵,讀得好好的,怎麽說走就走?再一問,聽說那個李先生是個年輕人,還沒收過學生,他哪能比得上劉先生呀,這不胡鬧嗎?想一出是一出,王世虎的父母很果斷的給否決了。但王世虎的态度也出奇地強硬,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他做出了自出生以來從來沒做過的事——絕食。

絕食?王家父母是嗤之以鼻。平常他不餓還吃呢。

于是他們故意做了很多王世虎愛吃的,什麽紅燒肉、雞蛋羹、炸小魚等等一齊上來,但誰也沒想到王世虎竟然硬生生地抗住了誘惑,任憑山珍海味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原來他是玩真的。

這下,可把王家父母給驚住了,吓呆了。

王家父母不得不重視這件事,他們商量之後,王世虎的娘白氏決定去張家村走一趟,向張耀祖一家打聽打聽李修文的事。

白氏說完王世虎,又嘆道:“世虎這孩子就是被我們給慣壞了。我跟我當家的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胡氏安慰道:“我也見過你家世虎,我瞧着這孩子挺招人喜歡的。你也別急,慢慢來,慢慢勸。”

最後,張小北折了一個中:“嬸子,要不先這樣:你回去先穩住世虎,讓他先吃飯。你就告訴他,光你們同意也沒用,還得問問李先生願不願意再收學生,等李先生同意了,你們再做決定也不遲。”

白氏看了張小北一眼,這孩子還沒有他家世虎大,但說話有板有眼的,看上去又聰明又懂事,怪不得兒子老念叨他,就是她看着也喜歡。

再加上,胡氏把李修文的情況也如實說了,她對李修文也改觀不少,以前只聽說他玩物喪志、清高冷傲、不會過日子之類等等的傳言,今日一聽,發現事情并不是傳言的那樣。果然,這人嘴兩張皮,說的話真不能往心裏記。

白氏該問的也問完了,便起身告辭:“多謝你們了,我回去再跟我們當家的商量商量。”

胡氏起身相送,“咱們東西兩莊鄉裏鄉親的,不用客氣,你慢走。”

白氏走後,張小北還時不時想起王世虎,他想知道他的近況如何,但又沒處打聽去,想來想去,只能試着從張小寶那兒套些話了。

這一天下午,他算着張小寶該散學了,就到西院門口等着他。

張小寶還是跟以前一樣,眼睛長在頭頂上,像是沒看見他似的。

張小北可不跟他一般見識,他面色如常地跟張小寶打招呼,并問道:“小寶,最近王世虎在學裏怎麽樣呀?”

張小寶白眼向左上方一翻:“我知道,就是不告訴你。”

張小北笑了一下,也只能使用激将法了:“你別吹牛了,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張小寶果然上當,白眼向右上方再一翻:“誰說我不知道。多大點事呀,真是的。你聽好了,你說的那個小胖子又跟高明禮吵架了,他還說高明禮不好,還說以後不在我們這裏讀書了,還讓他以前的夥伴跟他一起走,高明禮笑話他說大話,說他沒地可去,他就說跟你一起去花蓮村,那裏的先生可好了。這話剛好就被劉先生聽見了,劉先生就把他叫走了,先生肯定會狠狠地罵他,哈哈哈。”張小寶幸災樂禍地笑着。

張小北不知道說啥好。本來嘛,起初這只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王世虎回家跟父母商量,王家父母若是同意,李修文又肯收,王世虎就當他的同窗;如果雙方有一方不同意,那就只能作罷,王世虎繼續在劉先生那兒讀書。

可是,眼下卻弄得劉先生也知道了,而且還揚言要帶着其他的小夥伴走,這下事情就有些複雜了。

若是劉先生心胸寬廣,那就不予理會,這種是最好的;若是他心胸狹窄愛面子呢,會不會從此會記恨上李修文?畢竟,同行是冤家嘛?三百六十行,行行皆如此。而且據張小北對劉先生的粗淺了解,那個劉先生極有可能是後者。

張小北想着他要再抽空去一趟花蓮村,把這件事情告訴李先生,然後再問問他願不願意收王世虎。

張小北還沒啓程,家裏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也不對,是兩個,一個小胖墩,還有一條毛色鮮亮的小黃狗。是王世虎帶着他的狗來了。

張小北是又驚又喜,王世虎一臉得意地望着張小北,仿佛在說:“驚不驚訝?高不高興?”

張小北問道:“你怎麽找來了?你跟誰一起來的?”

王世虎指指腳邊的小黃狗:“你們村挺好找的呀,我跟小黃一起來的呀。”

“你爹娘知道嗎?”

“要是知道我還能來嗎?”

張小北盯着王世虎的胖臉再問:“我聽說你絕食了,這是真的?”

王世虎撓着後腦勺,得意地笑道:“嘿嘿,我提前藏了吃的在被窩裏。”

張小北:“……”

王世虎突然一臉嚴肅地問道:“小北,你是我好哥們不?”

張小北:“……是吧。”

王世虎一把拉住他,說道:“既然是我哥們,那你得幫幫我,現在就跟我一起去花蓮村,求李先生收下我,只要他答應了,我爹娘肯定答應。”

張小北:“可是你這樣偷着跑出來合适嗎?”

王世虎有些抓狂:“你這麽這麽迂腐,管他合适不合适,只要能達成目的才是真。”

張小北第一次被人說成迂腐,一時間也不知道說啥好了。

不過,王世虎的确是個很好的孩子,有他這麽個同學在身邊也挺好。再說了,在李修文那兒讀書也不會耽誤了他,最後,看王世虎娘的态度,應該有些松口了。既然如此,那他就幫幫王世虎吧。

張小北說道:“那行吧,我答應陪你去。”

兩人正要離開,張小北卻聽到一陣響亮的聲音,王世虎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那什麽,我藏的東西快吃完了,又跑了這麽遠,又餓了。”怪不得跑出來了,原來是彈盡糧絕了。

張小北一拍腦袋才想起來,人家大老遠的來找他,總不能讓人家空着肚子走吧。

可是眼下,她娘和大姐出門做生意去了,二姐去捋野菜籽了,就他一個人在家。

張小北說道:“走,你跟我到竈房看看,還有啥吃的沒有。”

王世虎一聽到吃的,兩眼放光,整張臉都鮮活起來了。

張小北看得好笑,同時又不想給他太高期望:“不過先說好呀,我娘我姐都不在家,家裏有什麽咱們就吃什麽。”

王世虎舔舔嘴道:“我不挑食的,我什麽都吃。”

到了竈房看看,有一些剩粥和雜面餅子。

粥可以熱熱,雜面餅子硬了,再在鍋裏炕一下就好。但只有這些,沒有菜呀。現去摘菜太麻煩,張小北就到壇子裏弄了一些蘿蔔幹和芥菜絲,再滴上幾滴麻油拌拌,然後再攤了個蔥花雞蛋。

就這麽些簡單的飯菜,王世虎吃得滿嘴是油,不住地贊嘆:“真好吃,小北你真厲害,還會煎雞蛋,還煎得這麽好吃。”

張小北知道他是“絕食”這麽久餓壞了,才覺得啥都好吃。

兩人匆匆忙忙吃完飯,便一起往花蓮村去。

張小北本想托人告訴他娘一聲,但家裏沒人,就連小花都不在,他想了想還是算了,反正他天黑前肯定能趕回來。

于是,兩個孩子帶着一條小黃狗就這麽去了花蓮村。

半個多時辰後,兩人氣喘籲籲地到了花蓮村。

經過湖邊時,王世虎指着波光潾潾的湖面說道:“小北,以後咱們中午就在這兒釣魚。”

張小北:“你想得可真周到。”

王世虎眯縫着眼睛,笑得十分開心。

兩人到了李家,李母不在,李修文整在院子裏作畫,看到兩人微微有些驚訝,道:“小北來了?”

張小北進去跟李修文行個禮問個好,然後把王世虎推到面前把來意說了。

李修文哭笑不得地看着兩人,他好容易下定決心收一個學試試,結果又來了一個。

王世虎偷偷觀瞧李修文,鼓足了勇氣,大着膽子說道:“李、李先生,咱們以前見過的,在土地廟。”

李修文經他一提醒,倒也有些印象。

王世虎覺得自個兒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他豁出去了,他期期艾艾地向李修文表示:“李先生,你別看我胖,可是我挺聽話的。先生要是收了我,我保證以後上課時不亂講話,不偷着吃東西。”

李修文:“……”他莫名地覺得這孩子有些可愛。

張小北看好朋友這麽努力地推銷自己,便也跟着加了一把火:“先生,我聽人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還有,放一只羊是放,放兩只羊也是放,不如先生就收下世虎吧。”

王世虎用敬佩的小眼神看着張小北,這話說得太有理了。

李修文雖然早就知道張小北比一般孩子聰明,但聽到這番話,仍然忍不住再次驚嘆,他笑道:“你說得也有道理。”

李修文稍稍沉吟了一下,突然想到,張小北來是帶着母親一起登門的,但這次,卻是兩個孩子一起來的,他便問道:“世虎,你的父母願意你來我這兒嗎?”

王世虎有些語結:“我父母、應該願意的吧。”

李修文一看這情形也明白了幾分,雖然他沒有細問,但根據王世虎的衣着和身形,就能猜出這孩子家境應該不錯,他跟張小北不一樣,他的父母未必願意送孩子到他這兒來。

李修文并沒有正式作出答複,但王世虎本能地察覺到他的神色不對,便趕緊采取補救措施,急急忙忙地說道:“先生,你就答應了我吧,我現在就小北一個好朋友了,我想跟他同窗,我想在花蓮村讀書,我爹娘一定會答應我的,他們要是不答應,我回家就接着絕食,我已經絕食了好幾天了,你看看我都餓瘦了。”

王世虎越說越凄慘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這幾天過得真的好苦,大魚大肉放在面前都得忍住不能吃,只能趁人不注意偷吃些饅頭點心之類的。

雖然張小北沒看出王世虎哪裏瘦了,但好朋友打出苦情牌,他也不能拆臺,便附和道:“先生,世虎真的餓瘦了,上次見他,比現在胖多了。”

李修文哪裏記得王世虎以前有多胖,張小北說餓瘦了那就是真的瘦了。

李修文本來就是個心軟之人,再加上他确實喜歡張小北這個學生,這兩人一個打理性牌一個打感情牌,他哪裏招架得住,便無奈地說道:“這樣吧,世虎,只要你爹娘同意你來這兒,我就收你。但有一條,你回去跟他們好好說,別再絕食了。”

王世虎立即破泣為笑:“謝謝先生,謝謝先生。其實我也不願意絕食。”

王世虎因為要急着回家告訴爹娘,他們也沒在花蓮村多做停留。

兩人興沖沖地來,又興沖沖地回去。

王世虎又恢複了往日的生龍活虎,走路一竄一跳的。

不過,他們兩個的家不在同一個方向,只能就在上次遇到的那個岔路口分手。

王世虎說道:“小北,你一個人能行嗎?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張小北搖頭:“你送我回家,我還得送你回家,咱倆只能在路上送個沒完。你回去吧,我沒事,反正我下個月也得一個人走這條路。”

王世虎點點頭:“那行,你路上小心些。”

張小北一路小跑着回家,到家裏于還沒黑,他娘還沒回來,家裏人還以為他跑出去玩了,回來也沒有多問,張小北也沒有多說。

第二天晌午時分,胡氏到鎮上賣東西去了,張耀祖和其他人在午睡,院子裏靜悄悄的,但西院不知怎麽了,卻是一派熱鬧。隔着牆就能聽見大伯母高亢的嗓門:“哎呀,劉、劉先生來了,快進來坐。我去倒茶。”

張小北一怔:“劉先生?是那個土地廟的劉先生嗎?他來張家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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