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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同行是冤家(下)

張小北想着也可能是他聽錯了,或者是劉先生真有事而來。反正他也沒放在心上。

下午時, 胡氏回來得比往常早些, 一到家她就從筐裏拿出幾尺布讓張小北看:“小北,這是娘給你扯的布, 準備給你做一身新衣裳,你瞧瞧這顏色喜歡不?”

張小北說道:“娘, 我不是有衣裳嗎?還做什麽新的。”

胡氏見兒子這麽懂事, 既欣慰又感動,她摟過張小北說道:“你不是要進學堂了嗎?當然要添一身新衣裳。”

胡氏一邊說着一邊拿着布在張小北身上比劃, 這布是淺藍色的, 比胡氏他們身上穿的麻布要細致多了,看樣子應該不便宜。張小北再想想爹娘和姐妹們都沒什麽新衣裳, 便認真地說道:“娘,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賺錢的,等到年底讓全家都穿上新衣裳。”

胡氏笑道:“好好,娘等着穿你買的新衣裳。”

胡氏正在比劃着怎麽裁衣裳,忽聽到門外有人喊:“張三嫂在家嗎?”

胡氏收起新布,大聲應道:“在家呢,誰呀?”

院門吱嘎一聲開了。來的人是一個三四十歲的黑壯婦人。

胡氏滿臉笑容道:“是二娘呀,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張小北這才隐約記起來, 這婦人是他們的鄰居,好像是叫王二娘來着,他記得張小寶的消息就是這人給帶來的。

王大娘大步走進來,兩人東拉西扯地閑敘起來, 說了一會兒話,王二娘才說明來意:“張三嫂,你家還有涼粉和香酥蠶豆不?給我一樣稱一斤。”

胡氏應道:“有有,兩樣都有。我就去給你稱——你家來客人了?”

王二娘道:“是來客了,鄰縣的表舅和表舅媽來換麥種。”

胡氏也沒有往深了想,就接着稱東西,不但故意多給些,還多抓一把蠶豆給王二娘吃。王二娘推辭了一下,便接了過來,她一邊嚼着蠶豆一邊神神秘秘地說道:“我這個表舅家跟你們家小寶被拐的地方離得不遠。”

王二娘這麽一提醒,胡氏才反應過來,王二娘不就是上次去串親戚回來才告訴他們家小寶的消息嗎?

胡氏趕緊說道:“是呢是呢,你不提我都記不起來了,說起來我們老大家得一輩子感激你。要不是你,興許小寶就找不回來了呢。”

王二娘撇撇嘴,道:“咱做事憑良心,也不指望他們能感謝啥的。真要說感謝呀,小寶被拐去的那朱家才得感謝我呢。”

胡氏滿臉困惑地看着王二娘,王二娘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說道:“你大哥大嫂他們沒跟你說,他們怎麽就這麽順利把小寶帶回來的事吧?”

胡氏搖頭:“沒有說,只說那家又生了兒子,小寶就是可有可無的了。”

王二娘循循善誘地道:“朱家家境殷實,就算有了親生子,也不差小寶這一口飯呀,畢竟掏錢買的,又養了幾年,多少也有點感情吧。真要想留下來,你家老大要麽報官,要麽賠錢就那樣也未必帶得走,可是他啥也沒幹沒出就帶回來了,你就不覺得奇怪?”

胡氏道:“我是覺得奇怪,但也想不出為啥。二娘,你快告訴我到底是為啥?”

王二娘賣足了關子,這才開始揭示真相:“我告訴你吧,張小寶他呀,因為覺得朱家的親生兒子擋了他的道,險些把人給悶死。就算你家老大不去領,那朱家也準備給轉賣了。”

胡氏驚訝地張大嘴,半天沒合上。

王二娘對這個效果十分滿意,她笑了笑,又用篤定的口吻說道:“這是我表舅媽親耳聽到的,沒一點摻假的。”

胡氏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道:“老天,誰能想到,小寶這孩子竟然這麽狠心。”

王二娘也跟着搖頭嘆息:“是呀,誰也想不到呀。希望他以後能改了就好。”

王二娘倒是還想再多跟胡氏唠一會兒,可是她還要回家做飯,只能長話短說了:“好啦,張三嫂,我得回去了,家裏還有客呢,咱們改天再唠。”

胡氏神情恍惚地說道:“哦,你回吧,有空常來呀。”

王二娘心滿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胡氏在屋裏呆坐半晌,突然跑到院子裏喊道:“小北,小北。”

張小北就離她不遠,聽到喊聲趕緊過來。胡氏見了他,一把将他緊緊摟在懷裏,沒頭沒腦地說道:“小北,你要記得,以後沒事少跟小寶一起玩,也別得罪他,他要他怎麽着你,一定要告訴娘。”

張小北乖巧地點頭答應了。

胡氏心事重重地去竈房做飯,等到張耀祖回家來,她趕緊過去把王二娘的話轉述給他聽。

張耀祖一聽,神色端地凝重起來,他先是懷疑:“真的假的?小寶淘歸淘,可做不出這麽狠心的事吧?會不會是王二娘瞎說八道?你知道的,那女人的嘴挺碎的。”

胡氏道:“我倒希望這是假的,要不然一想起身邊有個這樣的人,我就覺得後怕。”

張耀祖囑咐道:“這事你千萬先別往外說,傳出去對咱張家都不好,不管怎麽說,咱們都是一家人。”

胡氏又說:“那我告訴爹娘不?”

張耀祖想了想道:“先別說了。爛在肚子裏吧。”

胡氏滿面愁苦:“你說要是真的,這孩子該多可怕,咱們可得小心看着小北。”

張耀祖有些好笑地看着胡氏:“你這人就是愛多想,這麽長時間了,小寶也沒拿小北怎麽着呀。”

胡氏道:“現在沒怎麽着,誰知道以後呢?我先前只以為小寶只是慣懷了,又是小孩子氣性,大不了沒準就好了。可是老話說得好,三歲看老,若他真有這心腸,大了會更可怕。”

胡氏憂心忡忡地做飯,一家人吃飯時,她的心情還是不見好轉,張小草姐妹倆連聲問她怎麽了,胡氏勉強笑笑說,沒啥,吃飯吧。

他們剛吃完晚飯,羅氏和老張頭就來了。

夫妻倆看到老兩口一齊到他家來,趕緊起身熱情迎接:“爹,娘,你們來了?吃了沒?鍋裏還有飯呢。”幾個孩子也上來打招呼。

老兩口看上去心情都不錯,羅氏滿臉笑容地說道:“不用麻煩了,我跟你爹吃過才來的。”

羅氏看看四個孩子,和顏悅色地對張小草說道:“小草,你帶着弟弟妹妹去別屋玩去,我跟你爺和你爹娘說會話。”

“哎。”張小草領着弟弟妹妹到她和張小枝的房裏去了。

羅氏和老張頭說着就坐了下來,老張頭跟張耀祖聊了一些田裏的事,羅氏則跟胡氏閑談些家長裏短。胡氏深知,這兩人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是有啥事才來找他們的。

果然,羅氏說着說着就進入了正題,她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問道:“老三媳婦,你猜今兒晌午家裏哪位貴客來了?”

胡氏想了想,說道:“晌午我不在家,是我舅舅他們來了嗎?”

羅氏搖搖手:“哪裏是他們。”

胡氏老實承認:“那我就猜不着了。”

羅氏笑道:“我料你也猜不到,不是別人,他呀是小寶學裏的先生,劉先生。”

胡氏确實沒有料到這人會來他們家。

張耀祖也一樣沒有料到,但因着他上次在劉先生那裏受到了冷遇,再加上小北已經拜了李先生,因此對他也就那樣吧。夫妻倆驚訝歸驚訝,但并沒覺得有多歡喜。

羅氏對夫妻倆的反應略有些不滿,接着說道:“劉先生說小寶不但聰明,還有根基,在學裏也是數得着的,好好培養,将來肯定能成大器。他這麽一說,我跟你爹那個高興,你說我們辛辛苦苦地供他讀書,不就是盼着将來有出息,好光耀門庭嗎?”

胡氏笑得有些勉強,敷衍了幾句。

羅氏接着又說:“讓我跟你爹高興的事還不止這一件,後面還有哪。——人家劉先生說,咱們家不光小寶聰明,小北也不錯,索性他就一起收了去。”

這個消息确實夠讓胡氏和張耀祖震驚的,兩人瞪大眼睛半晌沒說話。

老張頭也插一句話道:“劉先生還說了,考慮到咱們家供兩個孩子有些難處,就主張小北的束脩可以分次交,你們上次不是找過他嗎?”

夫妻倆面面相觑,一時仍不知說什麽好。

說實話,這個消息若是在半個月前告訴他們,兩人鐵定激動得不知所措。然而現在,時而境遷,他們驚訝歸驚訝并沒有多激動。

羅氏見兩人并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激動,多少有些敗興,她神色不悅地道:“怎麽?這不是件大喜事?”

胡氏笑了笑,說:“娘,你聽我說,放在以前,肯定是件大喜事。那時候,耀祖帶着小北也去求劉先生了,他沒有答應。如今,小北已經拜了花蓮村的李先生為師了,下月就要去上學了,而且人家李先生連束脩都沒要,只說到教上一段時日後,我們看着給就行。你看這……”

羅氏臉色一沉,慢慢說道:“小北拜李先生的事我們早知道了。可是我聽說那個李先生是個年輕書生,又沒帶過學生,他能教好小北嗎?你可別耽誤了孩子。”

老張頭也說:“老話說得好,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老三,你們兩個可得好好考慮考慮。”

胡氏就納悶他們當時求劉先生他沒答應,怎麽現在突然到家裏主動來找他們了?這中間究竟發生了啥事?胡氏又想起前些天,王世虎的娘來訪的事。這兩下裏一聯系,她就有些明白了,肯定是王世虎鬧着要去花蓮村讀書,劉先生知道了,就怕李先生跟他争。哼,這人挺雞賊嘛。

老張頭和羅氏話已說完,就站起身來,說道:“你們兩個好好琢磨琢磨吧,我們老兩口也是為了你們好,我們總不能坑自己的親孫子吧。”

胡氏想着他們偏向張小寶,再想着王二娘的話,再想想李家母子的為人和對他們的态度,她連想都不用想,便說道:“爹,娘,我跟耀祖不用想了,我們就把小北送到花蓮村讀書。劉先生那兒,你們替我們好好說說就行了,就說我們謝他的好意了。”

羅氏愣了一會兒,突然語氣加重:“老三媳婦,你這人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呀?這送上門的好事你也能往外推?”

胡氏道:“娘你就當我傻吧,我們家既然已經跟人李先生說好了,就要說話算話。”

老張頭不滿地看了三兒媳婦一眼,他盯着張耀祖的眼睛說道:“耀祖啊,你才是一家之主,這種大事該你來做主。爹聽聽你的意見。”

張耀祖本來覺得媳婦的意見也不錯,他爹這麽一問他不禁又猶豫了。

胡氏生怕張耀祖會拖他們娘倆的後腿,她當下就看着張耀祖道:“孩子爹,你自個兒想想,當初你在劉先生那兒他是怎麽對你們爺倆的,你再再想想,李先生知道咱家沒錢都沒提束脩的事。咱們做人不能出爾反爾。”

張耀祖在老張頭的注視下,十分艱難地說道:“爹,不如就聽孩他娘的吧。”

老張頭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們老張家怎麽就出了你這個沒主意的窩囊廢!”

張耀祖低頭不語。

羅氏用嚴厲的目光盯着胡氏,緩聲說道:“老三媳婦,我就這麽跟你說吧,我跟你爹起初是想跟你們商量的,可是你既然不識好歹,我可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耽誤我親孫子,這一次,我跟你爹做主:小北下月跟小寶就去土地廟念書。兩個孩子一處上學,一處下學也好有個伴。”

本來,胡氏還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好好地跟公婆說話,她一聽到小北要跟張小寶一處上學一處下學,再想想王二娘說的話,她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立即大聲叫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小北不能跟小寶一起!”

羅氏先是一怔,然後徹底怒了,臉上陰沉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張耀祖一看他娘這神情,就知道她要發火,趕緊出聲道:“娘,你別生氣,別生氣。”

羅氏指着胡氏用威嚴十足的聲音道:“胡玉萍,你摸着胸口想想,你嫁到張家十幾年,我打過你罵過你沒有。我本來以為你是通情達理的,沒想到你竟這麽不識好歹。小寶怎麽了?小北咋就不能跟他一起了?我知道你心裏怨恨我跟你爹偏心小寶,我話就放在這兒了:十個手指頭還不一般長,我就向着小寶咋了,小寶是張家的長孫,他被拐了幾年受了不少苦,我們多補償他也是應該的。他咋就成了你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胡氏氣得渾身發抖,但還是盡量冷靜地說道:“我不讓小北跟小寶一起,不是因為我心裏多怨他,說實話,我早就不怨了。我現在是怕。我為啥怕呢”胡氏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最後,心一橫決定把張小寶做的事說出來:“娘,你想過沒有,為啥朱家買了小寶,又養了他幾年,大哥一沒報官二沒給錢,三沒帶上家裏人,單憑他一人就把孩子要回來了?那是因為小寶做了件可怕的事,他覺得朱家的親生子擋了他的路,他要活生生的捂死人家的孩子,最後被朱家給發現了,朱家早就打算好,就算沒人去領小寶,他們也打算把他給賣了。”

這一席話一出,屋裏頓時安靜下來,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羅氏的臉先是發黑再是發白。她顫抖着手,指着胡氏道:“你為了污蔑小寶,這種事你都能幹得出來。你知道你這樣胡說八道的後果是啥嗎?”

胡氏這時已經鎮靜下來:“娘,我沒有胡說。你不信可以回去問問大哥,問問小寶。”

羅氏氣得已經失去理智,她大吼一聲:“胡玉萍,你信不信我讓耀祖休了你!”

胡氏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似的。張耀祖吓得不知所措。

一直在門外偷聽的張小草姐弟幾個忽然沖進來抱着羅氏,大聲喊道:“奶奶,奶奶。”

老張頭的臉色也是極其的灰敗。他沒有指責胡氏,而是拉着羅氏慢慢地回去了。

他們走到門口時,張小北追上去對兩人說道:“爺,奶,這事我娘是聽別人說的,她沒跟別人說過,以後這事傳出去了也不是我娘說的。還有,我娘是不可能被休的。”

羅氏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小北也不介意,他關上院門,轉身回屋勸慰他娘。

羅氏和老張頭回去沒多久,西院就開始鬧騰起來,有尖叫聲,也有張小寶的哭喊聲,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沒過幾天,關于張小寶差點捂死朱家孩子的事就在村裏傳開了。傳得有鼻子有眼,連細節和心理活動都有了。

有的說:“看不出來這張小寶是這麽狠辣的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就如此,長大還得了。”

有人疑惑道:“不是說他天生富貴命嗎?咋回事?”

有人道:“壞人也有可能富貴呀。”

也有感慨道:“到時可別為禍鄉裏就行。”

也有人說:“這事還沒證實呢,你們先別這麽輪斷一個孩子。”

……

反正村裏說什麽的都有。

這下,大房一家坐不住了。

他們到處追查是誰把這消息傳出去的,這消息的來源本來就好查,因為只有王二娘的親戚離朱家最近。

江氏和張富貴得知謠言的來源後,便要去找王二娘算帳。

卻被羅氏制止住了,她喝止江氏千萬別去鬧,讓流言自動消散,否則他們越鬧越解釋不清。還有就是不管怎麽說,張小寶被拐的消息是王二娘帶回來的,張家欠了她一個人情,這時候要是去鬧,難免不讓人說嘴。江氏雖然心裏憋屈,但到底還是不敢違背婆婆,他們大房一家最近心虛着呢。

且說羅氏,自那天審完張小寶得知真相後便氣病了。張小寶再會狡辯再會耍賴到底是個小孩子,哪裏是羅氏的對手,羅氏一審一吓就知道了真相,張小寶确确實實幹過這事。他還振振有詞,本來他是朱家的少爺,朱家的一切都是他的,結果生出來個小不點,全家都圍着小家夥轉,爹娘對他越來越忽視,他越想越氣,妒忌得發狂,終于趁着家裏人少,他采取了那個行動:順手拉過輩子蓋住小嬰兒的臉,上面還壓個枕頭。幸虧被家裏請來的奶媽及時發現,小嬰兒才免于一死。事後,朱家嚴厲審問張小寶,他堅決不承認,還誣陷奶娘……

在氣病的這兩天裏,羅氏想了很多,她這是幹什麽呀,為了張小寶,把三兒子一家給得罪了,結果小寶又是這麽個東西。最後還是老頭子勸她:這孩子做過一次錯事,不代表次次都錯,只要咱們從此以後嚴加管教,說不定還能扳過來。羅氏一想也只能這樣了,眼下三房一家已經跟他們生分了,特別是小北,完全沒有從前跟她的親昵,特別是那晚送她出門時說的那些話,就像是對一個陌生人說的。她若是服軟豈不是打自己的臉嗎?她一輩子都是好強要臉面的人,很少在人家面前服過軟,更別提在晚輩面前。因此,羅氏即便後悔也只在心裏想想,表面上仍是硬扛到底。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把小寶扳正過來,并培養成材。

羅氏如何打算,三房一家自然是不得而知。

張小北眼看着就要開學了,胡氏和兩個閨女正忙着幫他準備入學的一些事宜。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合二,萬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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