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入學(二)
兩人邊走邊說話,很快就到了花蓮村。
王世虎一看到村口的那片大湖就不由得興奮起來, 他撿了一個石子, 嗖地一下扔過去,打了個水花炫耀給張小北看。
“小北, 你知道這湖的名字叫什麽嗎?”
張小北道:“是叫花蓮湖?”
王世虎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是蓮湖啦。”
張小北點頭:“這名字真好聽。”
兩人繞過蓮湖,穿過一片花叢, 來到了李修文家。
院門是開着的, 院子裏靜悄悄的。
兩人走進院子,恭敬地喊道:“先生。”
李修文的聲音從書房邊的一間屋子裏傳出來:“把院門關上, 進來。”
兩人關上門走了過去。
這間屋子是新收拾出來的, 屋子前方放了一張書桌,這是他的書桌, 中央各放了兩只凳子,一張長桌,這應該是給他們準備的。
李修文身着一襲青色長杉,站在書桌前翻閱着什麽,他面前的桌上擺了高高的一摞書。
兩人站在門口再次恭敬地叫了聲先生。
李修文這才擡起頭來,面色和悅地打量了一下兩個孩子。然後指指中間那張桌子:“你們倆坐過去,這桌椅板凳就先湊和用吧,以後再換。”
兩人走過去坐下, 把各自的書袋書箱卸下,拿出書本和筆墨紙硯放在桌子上,兩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四只眼睛看着李修文。
李修文是第一次當先生, 還好只有兩個孩子,要是滿屋子的人幾十雙眼睛盯着他看,他說不定心裏還會緊張呢。
他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是第一次當先生,就按照我的法子教你們。”
“我先說說,人為什麽一定要讀書識字。當然,有很多人會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什麽的,我也念過書,我實話告訴你們,黃金屋,顏如玉不一定會有,要有的話,我也不會是這樣。”李修文說到這裏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張小北也忍不住笑了,心想李修文還挺有意思,連自己都敢黑。王世虎笑得更誇張,都笑出了聲,笑畢,他又覺得不妥,緊張地看看先生,還好李修文看上去一點也不介意。
李修文等兩人笑夠了,繼續說道:“讀書不一定會讓你們大富大貴,不一定能讓你們當上大官,它可能還會讓你們與世俗格格不入,會讓人們覺得你清高又古怪。盡管這樣,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讀書認字。而且對于你們這種出身的孩子來說,也只有讀書才能讓你們過得有可能好些。因為你們生長在一個小村莊,你們的父母親人可能很善良勤勞,但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沒出過咱們這個鎮這個縣,他們只知道自己家裏的事、村裏的事、別村的事,他們可能知道祖先留下的一些規矩和老話,自己遵守了,以後也會傳給你們,并不去追究對與錯,更不會為什麽會這樣,只是一味地傳給你們,有些規矩你們想不遵守都不行……”
李修文盡自己所能的把心中所想用最簡單的話表述出來,“如果你們學會了讀書認字就不同了,你們就能看到那些死去或者活着的人的言論,能開眼界,即便仍困在一個小村莊,卻能胸懷天下,通曉古今;即便窮,也能窮得跟別人一樣。當然,我還是喜歡你們不要受窮……”
張小北自然聽得明白,他沒料到李修文竟然還是一個有格局的人。
張小北聽得若有所思,王世虎卻聽得似懂非懂,雲裏霧裏的。
李修文自然看到了王世虎困惑的表情,好像跟兩孩子說這些還為時太早,罷了,他就先到此為止吧。
說完了這番長長的開場白,李修文就開始講課了。
張小北第一次進私塾,可是王世虎已經上過一年了。他以為李先生會跟劉先生一樣,讓他們跟着他搖頭晃腦的念書背書。他掏好書本等着,連腦袋都準備好要晃了,卻沒料到李修文卻開始講起了故事。
他一共講了兩個故事,都是孩子愛聽的。一個是機智少年智鬥惡財主的故事,一個是三個年輕人勇鬥匪徒為民除害的驚險故事。
王世虎這下來了精神了,兩眼亮晶晶的,聽得如醉如癡,欲罷不能。
講到精彩處,李修文戛然而止。他說道:“這些故事都寫在書裏,我書房裏就有,等你們識的字足夠多了,我可以借給你們看。”李修文這是要調動他們讀書的積極性呢。
王世虎這種時候真後悔呀,早知道他當初就應該好好念書,這一年下來應該也認得不少字了,說不定都能看懂那本書了。唉……
講完了故事,李修文又開始教他們兩個認字,他知道王世虎是有底子的,就故意試了試,結果發現,王世虎這一年來也沒學到多少東西,字倒認得幾個,書也能背上一些,但颠三倒四的。
所以,他決定也就不分別教了,幹脆讓兩人一起學,正好讓王世虎再溫習一下功課。
他先教張小北認識一些常見常用的字,第一步是先寫自己的名字,王世虎自己的名字當然會寫了,他便跟着一起寫小北的名字。張小北畢竟前世也受過大學教育,雖然只是個普通的一本,但也算是有基礎呀。簡體字雖然與繁體字有區別,但畢竟是相通的,張小北的進度自然是飛快。李修文看在眼裏,心裏暗暗驚訝,但他看張小北年紀小,怕誇多了會驕傲,所以也沒有多誇。至于進度稍慢些的王世虎,他也沒有多做批評,而是在一旁耐心地教導。
寫完自己的名字後,李修文開始教他們認一些時常生活中常用到的稱呼,比如爹娘姐妹兄弟爺奶等字,然後就是他們各自村子的名字。
這些既接地氣又相關又實用,又好學易記。兩個孩子學得興致也高。
王世虎有的字認得,有的不認得,認得的他重溫了一遍,不認的他學得也很有熱情。張小北學得更快,先生說上兩遍他就能記住。王世虎不由得不暗暗佩服這個小夥伴。
這麽學了半個時辰後,李修文讓他們喝點水,在院子裏玩耍一會兒再回來。
王世虎早就等着這句話了。他飛一般地竄出屋子,先去找茅房。張小北也去了一趟,回來淨淨手,喝了幾口從家裏帶來的水,水是燒開了放涼灌在竹筒裏帶來的,竹筒就放在書箱的旁邊。黑妮送他的書箱,被他小小地改了一下,在兩旁加了兩個布兜,用來放竹筒,或是其他一些雜物。
兩人在院子裏玩耍了約有一刻鐘,又開始進屋接着學習。
李修文領着他們念了一首淺顯易懂又朗朗上口的古詩,讀畢,他開始深入淺出地講解這首詩的意思,以及作者的生平性格,穿插一些奇聞異事。
這首詩講完,也到了晌午了。
李修文看看天色,說道:“你們也該餓了,去吃飯吧,吃完飯你們在這附近走走玩玩,也可以在屋裏小憩一會。要是出去的話,別跑太遠,不要在湖裏玩水,要是不小心掉湖裏,一定要大聲呼救,記住了嗎?”
兩人一齊回答:“記住了。”
李修文又問道:“你們帶幹糧了嗎?”
兩人趕緊回答帶了。他也沒再說什麽。
兩人拿着幹糧和竹筒一溜煙地跑到了屋外的湖邊,各自挑了一個喜歡的地方坐下來開始吃幹糧。這時,張小北遠遠地看到了李修文的母親提着一個菜籃子回家來了。
他們隔得有些遠,張小北想打招呼又怕她聽不見,因此也沒驚動她。
王世虎湊上來問:“小北,你帶了啥好吃的?”
張小北打開給他看,他帶了三張餅子,是用白面和小米面和在一起加了青菜烙的,還有一個煮雞蛋。
王世虎帶的是包子和雞蛋,他娘給他帶了五個包子,早上被他幹掉了兩個半,張小北吃了半個,現在還剩下兩個包子一個雞蛋。
張小北問道:“那你夠吃嗎?”
王世虎道:“沒事,我墊墊就行了,晚上回去再補回來。”
張小北想了想,拿出一個餅子給他:“我帶的多,分你一個吧。”
王世虎客氣了一下就接了過來。
到吃飯時,兩人的不同又出現了。
王世虎吃飯是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一般,張小北是細嚼慢咽,吃飯仿佛是在品飯一樣。
王世虎已經吃完了,就開始興致勃勃地跟張小北閑聊:
“小北,咱們的先生講課真有意思,他跟劉先生一點也不一樣,劉先生才不給我們講那些有意思的故事,他只讓我們跟着他背書,也不講書裏的意思。有人問他書裏講的是什麽,他就把眼一瞪,‘給你講也不懂,你把它背下來就是了’。”
張小北認真地聽着,時不時地附和王世虎幾句。
王世虎越說越來勁,接着又道:“劉先生時常跟我們講,‘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念了書的人跟那些下裏巴人是不一樣的。只要我們将來中了舉,當了官,全家都跟着飛黃騰達,可是李先生卻說,念了書也不一定會大富大貴。你說他們兩個誰說得對?”
張小北想了想,說道:“誰說得對,也許咱們要長大後才能明白。”
他沒有下結論,這種争議別說是在古代,一直到現代人們還在争論呢。
兩人在湖邊玩耍了一會兒,張小北說要回屋午睡一會兒,王世虎也跟着他回去了。
兩人進院時,李修文正跟他母親在吃飯,母子兩人吃得很簡單樸素,稀稀的米粥加兩碟沒有油水的炒青菜。
李夫人見了兩人,親切地讓他們再吃一些。
張小北說道:“不了奶奶,我們帶的有幹糧,都吃撐了。”
李夫人也就沒有再讓。張小北竹筒裏的水喝完了,跟他們說一聲,要去灌些水來,李夫人笑着說道:“這以後天涼了,你們別喝生水了。我一會兒拿個暖水釜到你們屋裏去,渴了就自己倒。”
張小北笑着應道:“謝謝奶奶。”
兩人回屋時,隐約聽到李夫人跟李修文商量:“這田家種咱們的地時說好了麥稭秫稭會給咱們一半,到現在還是黑不提白不提的,家裏的柴禾都快燒完了,我明兒還得再買些柴禾回來。”
張小北回到屋裏默想一會兒,突然捅一捅王世虎,“世虎,跟你商量個事。咱們從明天起,背個大背簍來,來的時候撿柴禾給先生家燒,以後入冬了也可以烤火。回家時再打上一簍豬草,怎麽樣?”
王世虎道:“我還沒這麽幹過呢,不過,聽上去挺好玩的。”
下午的時候,李修文教他們念了一段文章,然後又開始教他們描紅練字。
張小北沒寫過毛筆字,握筆的姿勢練了好久,才勉強掌握要領,張小北想起自已前世的字都不怎麽好看,小時候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長大後才意識到一手好字的重要性,記得他他問過一個書法愛好者:“為什麽我覺得自己的字單個看起來很好看,合起來不好看?”
那人給了一個讓他吐血的回答:“合起來不好看的字,單個也好看不到哪裏去。”
張小北雖然被人刺激,但他偏偏又很懶,也沒怎麽練習。這一次,他在心裏默默下定決心,練字,要從娃娃抓起。張小北覺得很認真,他一認真,王世虎也不得不跟着認真起來。
這一天下來,李修文對兩人的表現十分滿意,尤其是張小北。
因為兩人離花蓮村不近,他們還得走着回去。李修文申時就讓他們回家了。
“先生再見。”
“路上小心,別耽擱太久。”
“好的,先生。”
王世虎一出了李家,就像出了籠的小鳥一樣,又竄又跳又叫的。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地往家走去,當然大部分是王世虎在說,張小北在聽。
很快就到了岔路口,兩人得分別了。
張小北囑咐道:“世虎,你別忘了,明早咱們比賽撿柴的事。”
王世虎道:“放心吧,不會忘的。我明天還會帶個好玩意給你瞧。”
張小北故作一臉期待:“好啊好啊。”
兩人心情愉悅地告了別,各回各家。
張小北一到家,立即被全家圍攏起來,人人争着問他問題。
“小北,先生教了你啥了?”
“你學會了多少?能學會嗎?”
“你跟世虎是一起學的嗎?你跟得上他不?”
……
張小北不知道該回答哪個問題好。
不過,為了安一安家人的心,他向他們展示了自己的學習成果。
先是拿出毛筆,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說道:“爹,娘,姐姐,這叫是我的名字。”
全家人滿心的喜悅和驕傲。
張小北接着又寫了,“娘、姐、妹”等字,可把胡氏和張小草她們激動壞了。
胡氏摟着張小北不停地揉他的腦袋:“我的乖兒子,你咋這麽聰明。”
張耀祖在一旁看着,心裏酸溜溜地,他問了一句:“小北呀,先生沒教你寫‘爹'字嗎?”
張小北不知怎地,就不太想滿足他,便說道:“‘爹’太難寫了,過幾天才教。”
張耀祖失望地“哦”了一聲。
胡氏得意洋洋地瞅了自家男人一眼,心裏有一股莫名的爽快。
張小北趁機又說道:“娘,我想好了,咱們花這麽多錢買書和筆墨,這錢就得花得值,我以後學了什麽回來教給兩個姐姐和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