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童生
這幾天衆位學子十分煎熬,有不少人吃不好睡不香, 輾轉反側, 唉聲嘆氣。就連一向樂觀心大的王世虎也是如此,老是在房間裏來轉來轉去, 轉得正在抄書的張小北直頭暈。
張小北只得叫停:“世虎, 你別轉了行不行?”
王世虎皺着鼻子說道:“可是不轉我難受呀。”
張小北說道:“你實在呆不下去就去外面幫清河的忙去。”
王世虎一想也是, 忙起來也許能讓人忘記焦慮, 于是他便去幫趙清河跑腿幹活。張小北終于得了兩天清靜。
發榜這日, 兩人早早地起床,滿懷期待又緊張的心情洗漱、吃飯,然後跟着客棧裏的其他學子們一起去縣衙。這次王世虎的爹終于及時趕來了,跟他們一起去看榜。
王四胖有身高優勢,很快就穿過擁擠的人群擠到了榜單前面。
王世虎緊張地搓着胖手喊道:“爹, 你快找找有沒有我們三個的名字。”
王四胖比兒子還急, 趕緊挨個從上往下找。
突然, 他那洪亮激動的聲音響了起來:“看到了,看到了。張小北!”
王世虎激動得跳了起來,趙清河也是一臉興奮,張小北雖然沒有兩人那麽誇張, 但內心也是相當激動的, 終于考過了。
王四胖接着往下看, 又看到了趙清河的名字。三個人又是一陣激動歡呼。
趙清河過後,王世虎的笑容越來越勉強,神色也越來越焦灼, 怎麽還沒有他的名字?
張小北心裏也替他捏了一把汗,他們三人中王世虎的成績是墊底的,但張小北心裏還是帶着一絲僥幸,萬一能考過呢。
王四胖按着上面的名單一個個仔細往下看,生怕漏掉自家兒子的名字。
就在三人都有些放棄希望時,就聽王四胖大聲叫道:“我兒中了,我兒中了,在最後一個。”
“世虎中了。”趙清河和張小北相視大笑,簡直比自己考中了還高興。
王世虎更是高興得不知道說啥好,只是一個勁地在那兒傻笑。
王四胖完成任務,奮力突出重圍,擠到兒子面前,用兩只粗壯的胳膊像舉小孩似的想舉起王世虎,可惜他低估了自家兒子的重量,結果還沒舉到胸口就不得不放下了。父子倆對着在那兒傻笑。
“嘿嘿,不愧是我王老四的兒子。”
“嘿嘿,爹我竟然考中了。”
……
然而,幾家歡樂幾家愁,有高興的開心的,就有那不高興的失落的,那些沒考中的考生興沖沖地來,悻悻然離去,一臉地失魂落魄。其中還有幾個是王世虎在土地廟的同窗,本來看到熟人,王世虎想打個招呼,卻被趙清河拉住了:“這種時候就當沒看見吧,省得人家以為你是在炫耀。”
王世虎撓撓頭:“我倒沒想到這層。”不過,他也聽了趙清河的意見,沒有跟以前的同伴去打招呼。
四個人歡歡喜喜地回到了潘家客棧,潘掌櫃看看四人的臉色,便說道:“我猜你們三位小相公都中了是不是?”
王四胖笑呵呵地說道:“是中了,都考中了。”
潘掌櫃地拊掌大笑,衆夥計也是一陣歡呼,對于趙清河則愈發刮目相看。
潘掌櫃地捋着胡須說道:“我這個小店真是蓬荜生輝呀。”
接下來,客棧裏的其他看榜的學子們也陸續回來了。中與不中,一般都能通過臉色看得出來。潘掌櫃看見面有喜色的就上前道喜,說幾句好話,看見臉色灰敗沮喪的就一如既往地打了個招呼:“回來了啊。”其餘一律不問。
潘掌櫃過了一會兒又對張小北他們幾個說道:“幾位小公子,今兒的午飯我請了,凡是咱店裏有的,你們随便點。”
張小北忙說道:“哪能讓潘掌櫃如此破費,再說了咱們店裏住了這麽多人,要是都請,你這幾日的生意豈不白做了?”
潘掌櫃眯着眼睛笑了起來,然後小聲說道:“放心吧,張小相公,咱這店裏中的攏共也就五個人,這頓飯我還是請得起的。”
張小北記得這家客棧共有三層,上上下下住了得有将近二十多人,竟然只有五個人考中。不過,他仔細一想也明白了,這考試是逐層淘汰的。第一關淘汰一小部分人,這一關又淘汰掉一批,等到院試,又要淘掉一大批。他記得宋先生曾經給他們講過,每個縣裏秀才的錄取名額都是有數的,而且根據的縣的大小不同而定,大點的縣能錄限取三四十名,中等的縣是二十到三十名,小縣嘛,十來名就差不多了。他們成新縣是個中等縣,那就是最多只能錄取三十人,而當時他們參加童子試的怎麽着也有數百人,童生他沒機會數,不知道有多少人,大概有一百多人左右吧。
他們回到客棧沒多久,就有縣衙的差役來報榜。
張小北一臉驚訝,他以為只有中了舉人狀元才有報榜人,沒想到考中童生就有了。怪不得他們考試前,差役還讓他們填寫了住處呢,原來是為了這個。
報榜人的到來又讓潘家客棧大大熱鬧了一番,潘掌櫃忙來忙去,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
張小北和王世虎都給了報榜人喜錢,王世虎給了三十文,張小北給了五十文,他把趙清河的那份也給了。
潘掌櫃本來要請客棧裏考中的五名學子吃飯,結果人家另外兩位有親戚請客走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他們也不好意思多點,不過是每人點了碗面,要了個涼菜就作罷了,潘掌櫃覺得太寒酸了,自己作主給他們加了三道菜,還搬來一壇酒。這頓飯倒是吃得是十分暢快。
王四胖一高興就喝高了,拉着兒子說個沒完,跟兒子說完又跟張小北和趙清河說。兩人能體會這個做父親的激動心情,便耐心地笑着傾聽。
吃完飯後,王世虎扶父親回房休息,張小北回房接着看書,他府試是過了,但接下來還有院試呢。而且院試跟縣試府試有所不同,前者是一年一考,院試卻是三年考兩次,今年正好趕上,若是今年他考不過,就得等後年了。童生只是有考試資格的考生而已,并不算是功名在身,只有考上秀才才能有見縣官不跪,個人免稅的優待。
張小北經過短暫的喜悅過後,便又繼續沉下心來讀書。他不由得想到,若是家人知道他考中的消息不知道該有多高興。他這次考試時,他娘說他要讓他爹陪同,被他拒絕了,他爹呆在這裏也沒有用處,還得耽誤地裏的農活,而且他已經來過一次,熟門熟路的,沒必要讓家人作陪。他娘聽他說得篤定,只好得同意了,但又說,等過幾天她還是要來的,也不知到底會不會來。
張小北正想得入神,卻聽見有人敲門,他連忙應道:“誰呀?進。”
進來的是客棧裏的小夥伴,好像叫什麽李小二。
張小北起身笑道:“小二哥,什麽事?”
李小二笑着把手裏的兩個食盒遞上過去,說道:“張小相公,你家裏給你送吃的來了,讓我轉交給你,這是三份,說是你們三個人每人都有份。”
張小北心中驚詫,趕緊追問道:“那送東西的人是我的什麽人?男的還是女的?”
李小二想了一會兒道:“好像是個婦人吧,她也沒說是誰,只說讓我把東西交給你。”
張小北心裏想道,如果是她娘怎麽可能不進來見他就走?這不應該呀。如果不是他娘,那又是有誰?
李小二一臉不解地道:“小相公,有人給你送東西還不好啊?”
張小北忙說道:“當然是好,謝謝你啊小二哥,你等一下。”
說着,他便打開食盒,食盒有三層,不但有素菜,還有雞腿,燒鵝,烤鴨,樣式真夠豐富的。
張小北想了想,便揀了一只燒鵝腿,兩只雞腿給李小二:“小二哥,多謝你了,這些我們吃不完你也拿去嘗嘗吧。”
李小二推辭了一下笑眯眯地收下了。
他剛走,王世虎就推門進來了,一看到桌上有這麽多好吃的,頓時兩眼放光,跟張小北說了一聲,上去拿着雞腿就要開啃。
張小北不知道怎地,心裏突然閃過一絲不安,他連忙制止道:“世虎,你先別吃。”
王世虎滿臉不解地瞅着張小北:“你不會這麽小氣吧?我就吃一個雞腿就行。”
張小北上前奪過雞腿,拉着王世虎坐下,平心靜氣地跟他分析:“這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李小二說吃食是我家親戚送來的,可是若是我娘來了,她能不見我就走嗎?而且看這買東西的樣子也不是我娘的風格。”他娘就算是送吃的,也會帶來自己做的吃食,而且不會買燒鵝,雞腿之類的,因為張小北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吃生冷油膩的會鬧肚子,他來考試時,他娘還特地囑咐他吃飯一定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膩也不能貪涼,萬一要是吃壞肚子會影響考試的。
對,吃壞肚子影響考試。張小北覺得他抓住事情的真相了。
他趕緊跟王世虎說道:“世虎,你說會不會有人不想讓咱們考好,在故意使壞,在這吃食裏下藥。”
王世虎一臉震驚:“這、這不能吧?誰有這麽歹毒的心思?”
張小北道:“又不一定是下毒,比如下點跑肚拉稀的藥也夠咱們受的啦。”
王世虎也慢慢地被說服了。他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拍大腿道:“對對,高明禮就沒考上,他這人見不得別人好,說不定就是他幹的。”
張小北冷笑道:“不光是高明禮,還有個張小寶呢。”
王世虎看着桌上那一堆好吃的,咽了咽口水問道:“那我們怎麽辦?把這東西扔了?”
張小北搖頭:“不扔,你就按我說的辦。”
……
潘家客棧旁邊的一家食肆中,高明禮正與張小寶在低聲密謀着什麽。
高明禮得意地說道:“咱們雇的那個大嬸說,潘家客棧的小二把東西接過去了。我猜啊,王世虎那個胖豬還有張小北趙清河他們三個肯定正在大吃大喝呢。”
張小寶陰陰地一笑:“王世虎那個蠢貨不用說,肯定吃得最多,我就怕張小北吃不了太多油膩的,還特意讓你加個素菜。這下,咱們就等着好消息吧。還考秀才呢,他們做夢吧。”
高明禮稱贊張小寶:“小寶,還是你厲害,我只想過把他們揍一頓就沒想過用這招,對了,上次考試時你咋沒想到用這招呢?”
張小寶一臉地後悔:“我怎麽會沒想到?只不過我以為張小北一定過不了縣試,畢竟,他比我讀書晚,拜的先生又連個童生都不是,誰能想到他會考過,是我小瞧他了。”
高明禮安慰他道:“沒事,這次用也一樣,我看他們能得意幾時?”
高家家境殷實,在縣城有棟小院子,當晚,高明禮就帶着張小寶住進了他家,同時又派了個狗腿子去打聽潘家客棧的事。這狗腿子倒也盡心盡力,第二天一大早就跑過來說,他聽說潘家客棧的夥計說,張小北王世虎還有趙清河甚至還有那個夥計李小二四個人夜裏不停地拉肚子,早上起來,三人都是一臉蠟黃,走路都要人扶。
兩人聽聞計謀得逞,大笑不已。然後就在家耐心地等着院試結果。
張小北和王世虎趙清河三人顫悠悠地進了考場。院試跟縣試不同,不是由知縣監考,而是由朝廷派來的學政來主持。考場氣氛比以往更加嚴肅,維持秩序的士兵也更多更齊整。而參加院試的考生也跟以前有所不同,縣試和府試以少年和青年為主,但這次來的卻有不少中年人甚至還有頭花斑白的老者。張小北看得心情十分複雜。秀才果然不是那麽容易考的。希望他們三個還能像上次一樣幸運。
張小北剛進考場不久,胡氏就帶着張小草跑來了。她們一大早就從家裏出發,然後到潘家客棧去找張小北,潘掌櫃告訴她張小北去縣衙了,她們又一路跟過來,但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沒見着小北。
既然沒見着,兩人就決定在縣衙外等着小北出來。
胡氏和張小草在場外耐心等候,沒料到的,不但她們來了,李先生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