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無妄之災
張小寶再一次名落孫山, 這也原屬正常,畢竟, 讀書本來就不容易。換了別人,可能會消沉一段時間後再接着發奮用功便是。
可是他張小寶跟別人可不一樣。他一向自視甚高,覺得自己天資過人,又開蒙比較早,原本應該一路順遂、直上青雲才對。如今連他一直都瞧不上的堂弟都是秀才了, 他卻連個縣試都沒通過。張小寶心裏那個窩火簡直無法形容。
他怨恨考官無眼, 怨出題的人刁鑽, 怨家裏太窮請不起名師, 走不了後門。他在家裏怨天怨地,沒事就亂脾氣。他憋屈生悶氣, 張富貴和江氏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之前兩人大話都說出去了,以為兒子肯定能考中, 這次可以一雪前恥, 結果又被啪啪地打臉了。夫妻兩人這幾日都沒敢出門,就怕村裏人笑話擠兌他們家。
不過,羅氏和老張頭卻早習慣了。本來他們老兩口對大房一家早就沒什麽指望了,對張小寶這個所謂的長孫也早已失去了信心, 要不然也不會跟他們分家了。何況他們還有張小北這樣的好孫子掙臉面。
這一天, 張小寶又在家裏發脾氣, 大聲指責爹娘:“都怪你們沒本事,要是你們有本事給我請名師,我至于這樣嗎?”
張富貴和江氏擠兌別人時挺伶牙俐齒的, 可是面對自己的寶貝兒子卻是不知說什麽好,輕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
兩人不忍責罵兒子,隔壁院裏的羅氏可就忍不住了,她隔着院牆大聲罵張小寶:“小寶,你別整天怨天怨地怨爹娘,你得好好反省反省自個兒。說啥都是因為沒錢請名師才沒考上,人家小北請的先生還沒你的好呢,上學還比你晚呢,結果呢?”
張小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立即炸了起來,朝着羅氏怒吼道:“小北小北,我聽到這個名字就煩。你們少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哼,一群勢利眼的東西,眼見着他考了秀才,你們就轉頭對他好。”
張小寶是暴怒之下口不擇言,卻着實把羅氏給氣壞了。她顫聲質問道:“小寶,你說誰是勢利眼的東西呢?是說你奶我嗎?”
張富貴和江氏一看事情不妙,趕緊打圓場道:“娘,你老人家聽錯了,小寶哪敢說你呀。”
羅氏沉聲道:“我這耳朵還沒聾呢。”接着,她冷笑一聲,大聲喊道:“我真是好福氣,倒養出個白眼狼,我要用家法好好替你們管教管教這個不肖子孫。”
張富貴一看老娘真要發飙了,吓得急出一身冷汗,趕緊催促兒子:“小寶,快去跟你奶下跪道歉。”
張小寶當時是急不擇言,說出口也後悔了。但是要他下跪道歉他卻不願意。他再瞧瞧這亂糟糟的家裏,想想村民們的冷嘲熱諷,他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他要出門走走,否則得瘋。
張小寶一言不發,轉身回房,随便拿了一些錢,便溜出了家門,等到羅氏拿着棍子來實施家法時,張小寶已經不見了。
張小寶租了輛驢車去了縣城,他家在縣城并無親友,想來想去只有高明禮了。高明禮在縣裏有座小宅院,張小寶是知道地址的。只是後來,他們陷害張小北事發後,高家父母嚴令禁止兩人再有往來。再後來,張小寶被劉先生除名,去了鎮上念書,而高明禮則跟人合夥請了私塾先生。兩人離得遠了,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
去見高明禮怕被他家人驅逐羞辱,可是不去找他自己就沒地可去。這時,張小寶又想起了張小北的名字,心裏一陣暗恨。他決定硬着頭皮也要去高明禮,再一起商量如何對付張小北。
張小寶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高家宅院,他上前敲門,發現開門的卻是一個面生的男孩。
這男孩約有十二三歲,面色微黑,一雙眼睛十分明亮。對方一見了張小寶就滿面笑容地問道:“這位公子找誰?”
張小寶說道:“我是高明禮以前的同窗,這次來找他敘敘舊。”他沒敢報上名字,生怕高明禮拒而不見。
男孩說道:“請稍等,我去問問。”
話說這會兒高明禮也是滿心郁悶,因為他也落第了,而且是第二次了。他聽到昔日同窗來找他,就随口問是誰。
書童回答說對方沒說名姓。
高明禮覺得反正現在也是無聊,就揮手叫他進來。
他看到張小寶不由得一愣,接着便冷淡地說道:“原來是你呀,好久不見了。”
張小寶滿面笑容:“是呀,高兄,咱們有些日子沒見了,怪想你的。”
高明禮彈了彈衣服,漫不經心地問道:“小寶,聽說你這次也沒考過?”
張小寶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浮上一層頹喪,他低頭回答:“是呀,我也沒考上,在家裏被大人責罵,在外面被那些無知鄉民笑話,我煩得很,只好躲出來。”
不知為何,高明禮一聽到張小寶這般慘狀,心裏的郁悶不覺減輕許多。
他對張小寶比方才多了些熱情,一臉同情地嘆道:“怪不得你家人罵你,畢竟你家條件也不是很好,花了那麽多錢,你又考不上,不罵才怪。還有啊,你還有個秀才堂弟,把你給襯托得屁都不是。啧啧,真是可憐。”高明禮越說心情越好,本來覺得自己很慘,但一想到張小寶比他更慘,他又不覺得自己慘了。果然,幸福都是靠比較出來的。
張小寶豈能看不出高明禮的小心思,他緊緊攥着拳頭,要換了別人,他早反唇相譏了,可是他今日有求于高明禮,只能把這些奚落默默吞下,他設法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是啊,事情就是你說的那樣。你說咱倆也真是同病相憐。”
高明禮懶懶地嗯了一聲。張小寶眼珠一轉,便趕緊把話題扯到正題:“說起我那個堂弟,他真把我氣死了。”
張小寶一臉義憤填膺地說道:“我沒考中,心情本來就不好,沒想到這家夥是小人得志,還故意到我面前說風涼話。”
高明禮饒有興趣地問道:“他都說什麽了?”
張小寶極盡無中生有、挑撥離間、添油加醋之能事,說張小北如何如何耀武揚威、趾高氣揚。末了還把高明禮也扯進去:“高兄,你說他罵我也就罷了。竟然連你也一起罵,你說他的心眼有多小,小時候的那點事竟然記恨到現在。”
高明禮一臉疑惑:“還說我了?”
張小寶觀察着高明禮的臉色,慢慢說道:“他說咱倆都是廢物,就算考十次也考不上,還說,兩人加起來還比不上他一根腳指頭。”
高明禮聽罷,一股無名火冒上來,咬牙切齒地問道:“他真的這麽說?”
張小寶信誓旦旦地說道:“我要說慌,我遭天雷五打轟。”
高明禮氣得滿臉紅脹,胸脯一起一伏的。
這時候,給張小寶開門的那個書童,小心翼翼地開口了:“少爺,你別生氣。沒準這是一場誤會呢。我雖然沒見過張小北,可是聽說他性子挺好,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張小寶用不滿的眼光瞥了一眼書童,問高明禮:“高兄,這人是誰呀?你家新買的小厮?”
高明禮滿不在乎地說道:“不是小厮,是我爺替我尋的書童,名叫興旺。”
張小寶冷聲說道:“你一個當下人的,主人沒發話,誰準你開口了?哦,你吃着高家的飯,拿着高家的錢,竟然替那個張小北說話?你說你是不是吃裏扒外?”
興旺驚訝地看着張小寶,這人是誰呀?怎麽就輪到他來訓斥自己了?
興旺也是個伶俐之人,當下便回擊道:“就因為我吃的是高家的飯,拿的是高家的錢,所以我才會一心一意替高家着想,替我們少爺着想。我們少爺心軟,脾氣急,一不小心就着了別人的道兒。”
興旺說着又提起以前的事:“少爺,你忘了一年前的事了?”
高明禮一聽對呀,上次不就是受這小子挑唆嗎?誰知道這次是不是跟上回一樣。
張小寶一看高明禮的神色不對,心裏暗叫不好,便趕緊再加上一把火,他有意激将道:“我也看出來了,高兄變穩重了,也更能忍了。這也難怪,張小北好歹是個秀才,一般人誰敢惹?罷了,今天的話就當我沒說,高兄你千萬別往心裏去,告辭。”
說罷,作勢就要走。高明禮猶豫了一下趕緊叫住他。
兩個臭味相投的家夥就開始在那兒悄悄謀劃起來。張小寶心裏記恨上了興旺,故意差遣他幹這幹那,不讓他聽到兩人的讨論。
……
張小北仍在縣學苦讀經書。中午的時候,有人告訴他說門口有人找。
張小北以為是家裏人來了,一路小跑到門口。
來人卻出乎他的意料。來者是好久不見的尋音(黑妮)。
她跟年前相比,又有了些變化,膚色白了不少,衣着打扮也精致許多。以前她穿的衣服要麽是養母的,要麽是哥哥剩下的,布料粗糙,樣式肥大難看。不像現在這麽合身好看。
張小北看看四周,雖然沒有熟人,可還是小心謹慎地把她叫到一邊說話。
“你怎麽來了?”他輕聲問道。
尋音笑笑:“我都一年沒見你了,就過來瞧瞧。”
張小北忍俊不禁,他們确實隔了一個新年沒見。
尋音接着又興奮地說道:“小北,我今天來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張小北也來了興趣,趕緊問什麽好消息。
尋音笑着說道:“我現在有新戶籍了。就上在楊奶奶家裏,我的新身份是楊奶奶已經過世的丈夫的堂哥家的孫女,名字叫楊尋音。”
張小北驚了一下,然後也興奮地叫道:“真的太好了。”本來他還擔心着她的戶籍問題,還想着以後再想辦法解決,沒想到竟然這麽快就落戶到了楊家。
張小北想了想,又說道:“雖然你有了新戶籍,但是還是得小心些,我怕黑家無賴會連累楊奶奶。”
楊尋音點頭道:“我明白,所以我以後再出門時,就女扮男裝。你說這樣會不會好些?”
“女扮男裝呀?”張小北打量了一眼尋音,雖然她現在變白了些,但那也是只是相對以前,她的皮膚是那種細膩的蜜色,個子高,長相也是那種偏英氣的美,若是女扮男裝的話,還能勉強蒙混過關。雖然有一定的風險,但總不能讓她一直不出門吧。
想到這裏,張小北便說道:“那行,你就穿男裝吧,對了,我有一身穿不了的衣服給你吧。”他最近長得太快,幾個月前的衣裳穿着小了。
尋音高興地答應了。
張小北回宿舍把衣裳拿給楊尋音,甚至還送了她一頂帽子。她接過衣裳說道:“這身衣裳再配上你送我的那根鞭子,再合适不過。”那鞭子是張小北年前托趙清海給她買的。
從這天起,楊尋音便時常身着男裝出門。畢竟,春天來了,外面風和日暖,景色怡人,再加上她已經被困了幾個月,愈發喜歡往外跑。她出門多半是幫楊奶奶辦事買東西,傍晚或是清晨她還會在腿上綁着沙袋或是石頭跑步,以便練腳力,這個是趙清海教她的。為了安全起見,她身上一般都帶着武器,或是鞭子或是棍子。有時候跑着跑着,她就情不自禁地來到了縣學附近,有時想叫張小北出來,又覺得沒什麽大事,不想耽擱他讀書。她只能站在縣學門口呆望一會兒,又悄悄折返回去。
無巧不成書。那廂,高明禮和張小寶差不多也謀劃好了。張小寶建議他們找人把張小寶引到巷子的僻靜之處,痛揍一頓,最好是揍殘了,讓他再也不能參加科舉考試。按照本朝律法規定,殘疾人是沒有資格科考的,省得他再嚣張嘚瑟。
高明禮蹙着眉頭說道:“聽上去這個計劃挺好,可是有一個問題,怎麽樣才能把張小北引出來呢,這家夥我是知道的,不愛吃不愛玩,天天憋在縣學讀書。”
張小寶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有辦法,我堂姐有時會在城北擺攤,以前趙清海那厮罩着她,現在趙清海不知道死哪去兒了,咱們就可傳假消息說我堂姐那邊出事了。張小北肯定會去,從縣學到城北得經過我們這一帶吧,到時候帶人埋伏起來就行了。”
他們商量完計劃,天色漸暗,到了吃晚飯的時間,高明禮說要請客,張小寶為了讓高明禮高興,自告奮勇去當跑腿的,到外面街市上去買吃食。
張小寶一出了院子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也不是身影熟悉,而是那身衣裳熟悉,他年前還見過張小北在穿,自然一眼就能認出來。簡直是天助我也。
張小寶也顧不上買吃食了,趕緊上回去叫人。
高明禮沒料到張小北來得這麽快,他還沒做好準備呢。至少身邊幫手都沒有,臨時去叫也來不及了。
張小寶生怕錯過這個時機,再生岔子,便在一旁說道:“明禮,你要當機立斷,誰說沒人?咱們三個還打不過他一個張小北,他又不是趙清海,文弱書生一個。”
高明禮為難道:“叫我親自打人,萬一他認出來了怎麽辦?”
張小寶詭秘一笑:“那怕什麽,咱們蒙着面呀。而且天也暗了,他什麽也看不見。打完人,咱就把這事推在常在巷子裏晃蕩的流氓身上。”
高明禮一想也是,而且他還沒蒙過面呢,想想也覺得好玩。
高明禮果斷地下了命令,讓書童興旺也跟着去,興旺心裏一百個不樂意,但是他端着高家的碗只能服人家管,心說,不去不行,那我就過去做做樣子,又不一定要真打。興旺打定了主意,面上假裝順從了高明禮。
高明禮又在家裏撕了幾塊布,三人一人拿了根棍子,匆匆出門去追趕張小北。
此時,身着男裝的楊尋音都快穿過了這條巷子。不過,她腿着綁着沙袋,再加上又是回程,走得比來時慢多了。這才能讓高明禮他們三人追趕上來。
天色已經暗下來,巷子裏的人家陸續點了燈。
張小寶勉強看清楊尋音的背影,匆匆确認一下,便低聲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