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早春
潘家的這位故交姓錢, 家裏有一個布店,和一個胭脂水粉鋪子。不但家境殷實, 家風也不錯,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小夥子風評不錯,長相也還好,可以說,這門親事完全符合張耀祖的預期。他恨不得答應答應了。胡氏雖然心裏也很滿意, 但多少也有些遲疑, 畢竟閨女的心意她是知道了, 而且當時他們家并沒有徹底回絕趙清河。
可是, 他人家錢家來提親,不能拖太久再回複, 願不願意都得給個準話。
夫妻倆多少有了些分歧。
張耀祖的意思是趕緊答應,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胡氏卻說, 她先前沒有回絕趙清河, 再議親就顯得不好。況且,小枝是中意趙清河的。
張耀祖一聽就煩了,朝着胡氏嚷道:“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是吧?沒有回絕趙清河, 你就趕緊回絕了不就行了。咱們家是沒回絕, 可也沒答應呀, 他以後也說不出什麽來。”
胡氏仍舊遲疑道:“可是小枝早就跟清河認識了,他們倆……”
張耀祖道:“認識又咋地了?趙家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不能把閨女往火坑裏推吧?咱們可是嫁閨女, 不是二哥家招女婿,家境怎樣不管。閨女将來沒地方住,吃不上喝不上,你不心疼?”
胡氏蹙着眉頭沒接話。
張耀祖想了想又說道:“我可是聽說趙家那兩口子可不好惹,萬一以後他們再時不時上門來鬧,小枝怎麽辦?不管咋說,他們名義上都是公公婆婆,一個‘孝’字壓得你死死的。”
這句話戳中了胡氏的心病,是啊,趙清河不但但是家窮的問題,還有他親爹和後娘太混帳,小枝那性子還不如小草爽利呢,她哪裏應付得了這些?
想着想着,胡氏心中的天平就開始傾斜了。
胡氏便去勸二女兒,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
張小枝此時正在房裏織布,看到母親進來,她便停下了織布,畢竟,這聲音有些響,說話聽不清楚。她轉而拿起繡棚,準備一邊繡花,一邊跟娘親說話,她的繡活越來越好,繡得花鳥蟲獸是活靈活現。
胡氏拿起繡品,誇獎了幾句,話鋒一轉道:“小枝呀,你大姐有廚藝,結果嫁了潘家,一身手藝也有了用武之地,你說你要是尋個開布店的婆家,是不是也跟你大姐一樣?”
張小枝自然也聽說了錢家來提親的事,此時聽娘親這番說辭,便明白她也動心了。
張小枝咬着嘴唇,低聲說道:“可是娘,你先前已經沒有回絕清河,咱做人不能言而無信。”
胡氏拿出張耀祖的原話來堵她:“咱家是沒回絕他,可是也沒答應他呀。”
張小枝微微一怔,接着說道:“娘,你別忘了,趙清河為了賺錢,連年沒過完就到外地做生意去了。他才多大呀,大冷天的往外地跑。你就不能等他一年半載的嗎?”
胡氏深深嘆息了一聲,語重心長地道:“小枝,你是我親閨女,我還能害你不成?居家過日子,不能只靠情呀。柴米油鹽哪樣不要錢?何況,趙清河不光是窮,他那個爹和後娘都不是個好貨,到時候,這兩人仗着是你公婆,時不時拿長輩的身份壓你,你能好過?你想想你爺奶,他們在村裏還算是明理的呢,可是我跟你二伯娘那些年過的是啥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小枝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這個問題,清河跟我說過,他說他将來肯定要離他爹娘遠遠的。他對趙家早徹底死了心。”
胡氏納悶地問道:“趙清河啥時候給你說這些的?”
張小枝的臉上微微帶了點笑意:“以前說的。”那時候他們年紀還不大,也不用忌諱那麽多,兩人說話的機會也多。
胡氏心裏埋怨趙清河心思深,嘴上卻反駁道:“他說遠離就遠離了,哪有那麽容易的事?孝道可壓着你們呢?”
張小枝擡起眼睛看着母親,問道:“孝道是孝道,可是我們真要狠下心遠離趙家,也不是不可以。清河年紀小,無依無靠時就能狠下心出來,難道他長大了,有能耐反而越活越倒退了?”
胡氏被女兒反問得一時接不上話來,她有些惱怒地道:“你這孩子啥時候說得這麽能說了?算啦,我也懶得跟你扯這些道理,總之,你爹不同意你跟清河的事,我也不怎麽贊同。你就相信爹娘吧,我們總不能害自己的親閨女。”
張小枝幽幽地道:“你們是不會害我,可是也沒有真正地替我着想。是,我嫁入錢家,會過上跟大姐一樣的好日子,沒準還能學有所用,你跟爹面子上也好看。可是我的心呢?你們怎麽沒想想,我心裏究竟喜歡誰。我大姐心裏也是喜歡姐夫的,可我都不認識姓錢的呀。”
胡氏一時語結,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大姐跟你姐夫以前也不認識,不是慢慢才熟悉嗎?我跟你爹成親前都沒見過面呢,不也過得好好的嗎?”
張小枝的聲音中帶着惆悵:“娘,我若是心裏沒有人,就算你跟爹替我做主,我也不會說什麽,反正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可是我現在心裏有人,就是不行!”
說到這裏,張小枝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對着還沒織完的布就是一通狠剪。
胡氏吓了一跳,趕緊大聲制止:“小枝,你在幹啥呢?”
張小枝一邊剪布一邊說道:“織布不能半途而廢,我跟清河也不能半途而廢。你們要是逼我……”
胡氏吓得趕緊上前抱住她,好聲說道:“娘這不是跟你商量嗎?誰逼你了?趕緊把剪刀放下行不行?”
張小枝把布剪碎了,才扔下剪刀,渾身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只是流淚。
胡氏好勸歹勸才哄住。她怕閨女再做什麽傻事,趕緊大聲呼喚張小北和張小花。
兄妹二人聽到喊聲趕快跑了過來。
兩人一看這情形也是吃了一驚。
張小枝看到弟弟妹妹進來,伸手擦擦眼淚對胡氏說道:“娘,我沒事了,你們出去吧,讓小北留下來陪我說話。 ”
胡氏不放心地看了看閨女,又瞅瞅兒子,張小北給她使眼色,讓她先離開。
胡氏只得帶着小花離開了。
屋裏只剩下了張小北和張小枝。
張小北走過去把剪刀拾了起來,說道:“二姐,你這是要……鬧自殺?”
張小枝搖頭,心灰意冷地說道:“不是鬧自殺,我只是想讓娘看到我的決心。”
張小北趕緊說道:“現在我們都知道了你的決心,下次可別再證明了。”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二姐這麽一鬧,張小北都不知道二姐的決心這麽強。
他繼續安撫張小枝:“二姐,你別灰心,爹我就不說了,娘心裏肯定是向着你的,她只盼着你過得好。有分歧,咱們慢慢商量。”
張小枝雙目無神:“爹也好娘也好,還有別人,都只看到我嫁入錢家後衣食無憂,面子上好看,可是從來沒有人問我心裏怎麽想的,到底樂不樂意。我很清楚趙家的情況,也明白以後會過什麽日子,可是我就是願意不行嗎?我說過,我不怕吃苦。而且,以後我跟清河我倆可能過不上太好的日子,可是我保證不拖累娘家。”
張小北道:“二姐,你這是哪裏的話?什麽拖累不拖累的。”
他想了想,覺得二姐這會兒情緒很不穩定,必須得想辦法讓她平靜下來。
他只能說道:“二姐,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你放心,不管爹娘怎麽想,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你放心好啦,我會多勸勸爹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們早晚會明白的。”
張小枝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弟弟:“小北,幸虧還有你幫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張小北背負着張小枝的期待,走進了他娘的房間。
該說的話,他以前都說得差不多了。這會兒只是簡單說幾句:“娘,你也看到二姐的決心了。錢家條件好不假,可是成親總得要你情我願是不是?有錢也難買我樂意呀。”
胡氏這會兒心情是極為複雜,說話也是有氣無力,她說道:“可我就怕你二姐一時沖昏了頭,到時又窮又不樂。你想想趙家兩口子的為人你就知道了。萬一以後上門找事呢?找借口磋磨你二姐呢?”
張小北道:“可是趙清河立得住呀。這種所謂的孝道捆住的一般是愚孝的、不怎麽拎得清的人,要真是想明白了,他們又能怎樣,惹不起躲不起呀。”
說到這兒,張小北甚至誇下海口:“娘,你放心,我以後若是中了舉,到外地上任啥的生,我就把我二姐和清河也帶上。難不成趙家的人還能跟着我去?”中舉,到外地赴任都是沒影的事,誰知道他能不能考上舉人呀。可是這當口,張小北也只能先畫張大餅,好讓娘親放寬心。
胡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半天不說話。
張小北又說道:“娘,你看這樣行不?咱家就委婉拒了錢家,然後等趙清河一年,一年之後,看他混得咋樣,或者到時候我二姐的心意轉變了也不一定。”
胡氏踟蹰道:“一年啊……”
張小北道:“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再說了,二姐年紀還不算大,在家再留個一年半載也沒什麽。”
胡氏又說:“那我跟你爹商量商量吧。”
張小北知道他爹那個人,趕緊又說:“娘,你才是咱們家的主心骨,家裏的大事只要你拿定主意就行了。至于我爹,他的意見只供參考。娘請想想,這些年,分家也好,蓋房也好,我讀書也好,爹的主意哪次對過?還不是都是因為娘的主意正,咱家才越過越好的。”
胡氏被自家兒子這如簧巧舌給逗樂了,她伸手點着張小北的腦門說道:“你這孩子,哄人越來越有一套了,你以為你給我戴高帽子,娘就依你了?”
張小北也笑道:“在兒子這麽誇贊還能保持清醒。娘的定力果然非同一般。”
胡氏被兒子弄得是哭笑不得。不過,她心裏已經打定主意就依兒子的建議行事。就等上趙清河一年吧。只是可惜了錢家這麽好的親事了,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了呀。
張小北似乎看出了娘親的惋惜,趕緊說道:“娘,錯過的親事就說明兩人沒有緣分,真正的緣分是不會錯過的,一切都來得剛剛好。比如我大姐和大姐夫不就是這樣嗎?
張小北這番話一出,胡氏心裏那些惋惜和遺憾也淡了許多。
雖然胡氏是打定了主意,但是當她告訴張耀祖時,卻惹起了一場激烈的争吵。
張耀祖罵小枝豬油蒙了心,腦子糊塗。怕胡氏不去勸,反而跟着糊塗。
胡氏本來想好好跟他商量,被他這麽一罵也火,當下便火力全開地怼起張耀祖來:“你就只想着錢家家境好,跟他結親有面子,你咋不想想閨女心裏樂不樂意?清河現在是窮了點,可是他小小年紀就是童生了,性子又好,腦子又活。将來過得差不到哪裏去。你瞧瞧他年都沒過,就到外地做生意賺錢去了,人家才多大?也就比小北大幾歲而已,換了你你能行嗎?再說了,我嫁到你家時,你家多富呀,我還不是靠自個兒的兒女把日子過起來了?”胡氏越說越覺得趙清河的好了,至少他比眼前這人強了不知多少倍,張耀祖腦子笨,心眼死不說,辦事還拎不清。也就這幾年才稍稍好些。
胡氏真覺得他這人是三天不修理,就能上房揭瓦。
果然張耀祖被胡氏這一通道理砸得沒話說了,躲到一邊生悶氣去了。
張小枝的事終于平靜下來了。
張小北也回到了縣學,繼續他的讀書生活。
張小葉也繼續做她的小生意。
時序很快就到了二月,張小寶再次去參加童子試。不過,他的考試結果也在大家的預料之中,縣試仍然沒過。同樣的,轉到縣城讀書的高明禮也是沒過。
張小北對于兩人的落第并沒有太多想法,連幸災樂禍都沒有,因為他正忙着讀書呢,畢竟再過兩年就要鄉試了。
可惜,他沒有想到的,自己竟然會因為兩人的落第而遭到一場無妄之災。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群摸摸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