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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生者如斯

盡管張家三個兒子兒媳婦悉心照料羅氏, 也沒少請大夫,可惜羅氏還是不見好轉, 大夫建議張家衆人可以籌備後事。張小北回縣學五天後,羅氏就撒手西去了。羅氏臨去前似有感覺,當天天不亮就把老伴叫醒,叫他去把三個兒子和兒媳婦叫來,她有話要說。可能是回光返照的緣故, 羅氏的精神頭看上去比以往都好。

兒子兒媳婦到齊後。

羅氏就開始囑咐三個兒子說, 她死之後, 兒子守孝一年就夠, 孫子孫女三個月就行了。三個月後,該嫁娶的嫁娶, 不要因為守孝耽擱。

接着,她握着三兒子和三兒媳婦的手, 說道:“你們兩個生了四個好孩子, 尤其是小北,我們張家以後就靠他了……” 三房過後是二房,她只叮囑他們好好過日子,一切都聽小葉的, 這孩子有主意。

最後才輪到大房, 她對大兒子大兒媳婦說道:“小寶逃就逃了, 你們別再去找他。他若是回來就把他送到衙門,如果再慣着他,整個張家怕是都得毀在他手裏。你們兩人以後好好過日子。千萬別拖累二房三房。”

羅氏話猶未了, 衆人已經哭了起來。

江氏和張富貴兩人是嚎啕大哭,胡氏和杜氏也跟着哭了一回。

羅氏的精神越來越差,斷斷續續地總算把遺言說完了。話一說完,她的頭一歪,人就去了。

張家衆人哭聲震屋。

隔壁鄰居聽見哭聲起來人問怎麽回事,一看果然羅氏已經去了,心裏不由得感慨,這個一輩子好強好面子的女人就這麽去了。

羅氏年紀并不太老,才六十多歲,平常身體也算硬朗,若不是因為張小寶的事,她應該不會走那麽早。這也難怪,村裏人家,若說誰家孩子淘氣的笨的多的是,但像張小寶這樣犯下案子的還是極少數。一般人家遇到這種事都擡不起頭,更何況是羅氏這樣要強了半輩子的人?再加上大房夫妻倆又埋怨是因為她兒子才離家出走,羅氏更是郁結于心。暮年之人,連遭兩次打擊,又有幾人能經得住?

張家三個兒子兒媳婦都在哭羅氏,尤其是大房哭得最狠。張富貴一邊哭還一邊用頭撞地,幸虧旁邊有人拉住他,才沒撞壞。

衆人猜測,張富貴之所以哭得這麽傷心,應該是心存愧疚,畢竟羅氏的死他們脫不了幹系。

靈堂設在老宅,按照村裏的故居,羅氏的喪事也要由長子來主持。只是張富貴因為老娘和兒子的事打擊得整個人都有些不正常,江氏也病倒了。杜氏又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最後只能由三房夫妻來挑大梁,二房一家從旁協助。羅氏的喪禮辦得不算隆重也不寒酸。棺材壽衣一應用品都是中等價格的。

羅氏死了,張小北也得到了消息,他立即向教谕請假回家。

王世虎也請了一天假也張家奔喪。

潘家一家,還有張家的親戚朋友都陸續來吊喪。

張小北一到老宅就見院子裏挂着白布白紙,門上過年時的紅聯也換成了白聯,家人親戚都是頭系着白布。屋子裏堆滿了香燭紙馬。

張小北來到奶奶的靈柩面前,按照大人的指示,下跪磕頭、燒紙。

羅氏的喪禮前後持續了三天,第五天下葬。葬後第三天,張小北同父母姐妹們以及張家族親一起去墓地圓墳,即繞墳三圈抛灑糧食,用衣裳兜新土添墳上。圓墳後,喪禮之事才告一段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喪禮辦完,張家的其他人該怎樣生活還是怎樣生活。

張小北按羅氏的要求守孝三月,期間不吃葷腥,不喝酒,不近女色。這對于他們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他本來也不喝酒更不近女色。

銷完假回到縣學後,他繼續用功讀書。期間尋音還來看過他一回,安慰了幾句。

張小北說道:“本來我打算抽個時間去楊家看看你,順便謝謝楊奶奶她老人家,現在有孝在身,不好登門,只能等以後再去了。”

楊尋音道:“你方便的時候再來吧。反正楊奶奶、還有隔壁的嬸子,都挺想見你的。”

“你隔壁的也想見我?”張小北想起第一次去楊家時,被人當作小流氓懷疑時的情形。

光陰如流水般流逝,時序從鳥語花香的春天過渡了炎炎夏日。

六月的一天,張小北提前告訴尋音,說他三日後要登門去拜訪楊奶奶。尋音自是滿臉欣喜,趕緊回去楊奶奶這個消息。

楊奶奶天天聽尋音在耳邊說張小北的事跡,早就想見見這個小子了。一聽說他要來,趕緊開始準備起來。

當天早上,楊奶奶出去賣饅頭時說道:“尋音,你把饅頭送過去後,就去菜場割一斤肉,買一條魚,一定要活魚。再炒幾個菜。”

楊尋音忙不疊地點頭答應。

兩人正在說話,就聽見隔壁的雲嬸也出來說道:“尋音,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和秀兒就來幫你。”

尋音連忙擺手:“不行不行,這種買菜做飯的粗活哪能讓秀兒妹妹沾手。我來就行。”

雲嬸笑着說道:“我們又不是外人,你不用客氣。”

楊奶奶看了看雲嬸,笑着說道:“也行,尋音,你忙不過來就叫你雲嬸。”

雖然說,雲嬸和雲秀兒這兩人平日裏為人也不錯,但是楊奶奶總覺得她們的熱心有些怪怪的,至于哪裏怪,她也說清楚,也許是自己多想了。

這雲嬸和雲秀兒就是住在尋音的隔壁的主仆,雖然她們聲稱母女,但從日常的相處來看,又不像。這雲嬸應該是雲秀兒的奶娘之類的。

楊尋音去菜市買了魚肉和幾把青菜,回來就開始乒乒乓乓地拾掇起來。

楊奶奶買了一個多時辰的饅頭就回來了,她進廚房跟尋音一起做飯。尋音這些日子跟着楊奶奶學蒸饅頭做菜,廚藝水平提升不少。

楊奶奶又問了張小北的口味,得知他愛吃清淡的,就笑着說道:“那就好辦,咱們倆也愛吃清淡的,眼下天這麽熱,就做點爽口的。”

兩人一起做了四菜一湯,清蒸魚、芹菜炒肉絲、兩個涼拌青菜,再加一個綠豆湯,主食是上午賣剩下的饅頭。

快中午時,張小北便到了。他手裏拎着一兜瓜果進來,楊奶奶趕緊帶着尋音出來迎接。

張小北恭敬地行了個禮道:“楊奶奶,我是尋音的表弟張小北,前些日子來拜訪過,奶奶不在家。這些日子多虧奶奶照顧表姐。”

楊奶奶打量了一眼張小北,默默點了點頭,果然是一表人才。

楊奶奶領着張小北坐下,随口問了他家裏幾口人,學業怎樣等等一些家常閑話。

張小北耐心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兩人正在閑談,雲嬸卻端着一盤點心,笑吟吟地進來了:“這位小相公,你上次來,我不知內情,把你當成登徒子看,你可別介意。這碟點心是我們秀兒親手做的,就當給小相公賠禮了。”

張小北忙站起來說道:“嬸子不必放在心上,上次本就是我的不是,沒有通報就貿然闖進來。”

兩人客套了一番,最後還是楊奶奶發話道:“這是你雲嬸的一番心意,咱們就收下吧。”

主人都發話了,張小北自然也不好推辭。

雲嬸送完點心就勢坐下,一雙眼睛不着痕跡地打量着張小北,不動聲色地跟他拉了一會兒家常,張小北認真回答。雲嬸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

楊奶奶說可以開飯了。尋音去端菜。

張小北很給面子,每一道菜都給出恰如其分的誇獎,吃飯也不拘束。席間氣氛十分融洽。

他們正在吃飯時,忽然從院中傳來一陣悠揚悅耳的琴聲。

張小北不大懂琴,只覺得十分好聽,其他的沒了。

尋音笑着說道:“這是隔壁的雲妹妹在彈琴,她的琴藝可好了。”

楊奶奶看了看尋音,心裏暗暗嘆口氣,這個傻孩子。

張小北也猜到是雲秀兒在彈琴。他也沒有別的反應,繼續跟兩人說起別的話題。

琴聲又響了一會,從悠揚轉為低沉幽怨,張小北這個外行也能聽出彈奏者似有無限的心事。張小北多少聽說過雲秀兒的事,家道中落,投親不着,流落在此,心情抑郁也在所難免。除了這種淡淡的同情,張小北也沒有別的想法,甚至連一窺其真容的想法也沒有。

吃完飯,他又在楊奶奶的招呼下喝了一碗綠豆湯,他還嘗了雲嬸端來的點心,确實不錯,精致的。

張小北又坐了一會兒,便提出告辭,楊奶奶說這會兒天正熱,建議他晚些再走,張小北說下午還有功課。楊奶奶沒再挽留,讓尋音送她出門。

張小北忙說道:“外面熱,不用送我,你們做生意,早上肯定起得早,趕緊午休一會兒吧。”

尋音也怕兩人一起出去,她又身着女裝,怕引起鄰居的注意,就依了他沒去送他。

張小北走到院子裏,發現尋音隔壁那間房子的窗戶推開了,裏面的紗簾随風飄揚,紗簾下站着一個人。

自此以後,張小北每月都要來一回,或是送給尋音送些新抄的書,或是一刀紙,或是吃食。說來也有好意思,他每次來時,隔壁屋裏都會傳出琴聲,張小北也樂得欣賞。

張小北的個子竄得越來越快,現在已經比尋音高出半個頭了。

他又送了尋音一套舊衣裳,尋音似乎特別中意他的這份禮物。她把舊衣裳拿回家時,忍不住把臉埋在衣服裏,呼吸着他那獨有的氣息……

炎夏已過,秋風送爽。秋天是張小北十分喜歡的一個季節。不熱不冷,又是收獲的季節。今年又是一個豐年。張家的果園收獲頗豐。

各種果子連批發帶零賣,賺了不少。池塘裏的魚再過幾個月也可以起了,豬圈裏的豬也能出欄三頭。胡氏還特意上縣城給他和張小草各送了一大筐果子。

張小北驚訝道:“娘,你怎麽給我拿來這麽多?我哪吃得完。”

胡氏笑道:“你自己吃點,再給同窗分點,哪能會吃不完。”

胡氏說得确實對,那些同窗們一看到張家送的果子,張小北随口一讓,這幫家夥就争先恐後地把果子搶了個精光。幸虧他手快,提前給自己和王世虎留了點,不然就剩下果皮了。

張小北和王世虎坐在後山的樹林中一邊吃水果一邊閑談。

王世虎說道:“唉,這都大半年了,海哥和清河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張小北心裏也納悶,這兩家夥怎麽連封信也不寫?好歹讓人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其實,張小北冤枉兩人了。事實上,他們離家沒多久就寫了一封信,還寄了半匹綢緞回來,那是給張小草随的禮。這是這封信和禮物在路上走了好幾個月才到了張家村。

信自然是趙清河寫的,弟弟不在家,小枝就拆開了先讀。信上寫得很簡單,無非是說他們要往南邊走,從本地販些土産去那邊賣,然後再買那邊的貨物回來賣。路上一切都好,不用挂念。這半匹綢緞是在南邊買的,特意寄回來給大姐當新婚賀禮等等。張小枝把信翻來覆去地讀了五六遍才罷休。

等到中秋節,張小北回家,才終于看到了這封信。

信上也沒說兩人什麽時候回來,不過他猜測應該是在年底。

胡氏雖然答應了張小枝要給她一年時間,但心裏還是有些不痛快。再加上她拒絕了錢家這麽好的親事,心裏總有些遺憾。張小北也只能盡力安撫。

胡氏無奈地嘆氣道:“你說你二姐咋就不能像你大姐呢?”

張小北說道:“俗話說,龍生九子,連母十個樣兒,哪能性格一樣呢?”

他二姐就是內斂文靜的性子,不愛說不愛道,平日裏只知道悶頭幹活,但是這種人表面上看似溫順,但執拗起來也挺可怕。簡單來說就是一根筋,特別不容易想開。雖然二姐不如大姐開朗,也不如妹妹活潑。但張小北對這個姐姐仍是打心底地愛護和尊重。畢竟,她跟大姐一樣都對自己真心實意地好,家窮時,為了這個家也沒少付出,忙裏忙外地炸蠶豆做點心,織布繡花。雖然忙碌但毫無怨言。張小對此一直充滿着感激。

三房這邊暫時無事,二房那邊卻又起了微波輕浪。

起因還是小葉的婚事。張小葉口頭答應了趙清海,杜氏和張發財雖然不大滿意,但是扭不過閨女,也只能認了。可是這趙清海不聲不響地就出遠門去了,一走就是大半年,杜氏又開始叨唠起來。說這個人多麽不靠譜,還不如上次那個後生呢。

小葉自然要為趙清海辯駁,母女倆就吵起嘴來。

後來不知怎地,大房也知道了二房要招趙清海上門的事。張富貴和江氏也來插一杠子,不住地在杜氏面前說趙清海的壞話。

且說這張富貴和江氏,在羅氏的喪禮上哭得死去活來,幾天不吃不喝,多少挽回了一點人心。畢竟這年頭孝子還是挺受推崇的。從那以後,這兩口子就夾起尾巴做人,再也不像以前那麽高調了。大家一度以為這兩人是要痛改前非。大房跟二房三房的關系多少也得到了緩和。雖說如此,但有幾個人可不信他們這套,這些人就包括張小北和張小葉。

現在,大房的手都伸到二房家裏來了。張小葉當然不能忍。

她當下就直接對這夫妻倆說道:“大伯,大伯娘,咱們兩家既然已經分家,就各管各家的事,我家的事不勞你們二位費心。”

張富貴說道:“小葉,這招女婿可是大事,關系到咱們張家的臉面,你要招也得招個老實可靠的,你大娘正在幫你尋摸呢。這個趙清海可真要不得,一個流氓混混,從小就不走正道,到時入贅到張家,萬一弄出點啥事咋辦?”

張小葉聽到江氏要給自己物色女婿,便知道這人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她冷笑道:“清海再是小混混,再不走正道,也沒偷過搶過傷過人,更沒官府立過案拿過人。”

張富貴聽她開口就拿小寶的事來戳他,氣得七竅生煙。

江氏跳腳罵道:“你這死丫頭會說話不?小寶可是你堂弟,別人冤枉他就罷了,你這個當姐姐的也不來冤枉她?你的心得有多黑?”

張小葉冷聲說道:“他是冤枉的呀,大概每個罪犯都覺得自己是被冤枉的吧。他既然覺得自個兒清白,為何要逃呢?自己去衙門說清楚呀。”

江氏氣得渾身亂顫,手指着張小葉說不出話來。

張小葉盯着兩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大娘,你要記得奶臨終前說的話,好好過日子吧,別再拖累我們兩家。既然是秋後的螞蚱,就好好地呆着,別瞎蹦跶了。”

說完,張小葉揚長而去。

把大房夫妻倆氣得面面相觑,又說不出話來。

當張小北知道大伯和大伯想插手二房的事,很是不解,人家招女婿關他們什麽事?

張小葉給他一解釋,他這才明白。

以前有小寶在,好歹有個兒子,他覺得高出二房一等。現在小寶下落不明,就算回來也得去吃牢飯。他們大房已經氣弱了。這個時候二房再招個趙清海這個厲害的女婿,豈不是以後會處處壓着他們大房?所以兩人才處心積慮地插手這事。

張小北真是覺得這兩人腦子進水了,只要他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挑事,他們兩家誰會沒事壓他們呀。

可是極品有極品的思維,他們想的是既然我得勢時會壓你們,那你們得勢時肯定還加倍還回來。在他們眼裏,人與人之間,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和平共處,互不幹涉?根本不可能的。

大房手伸得長,被張小葉狠狠地打回去了。他們只得暫時消停一陣子。

中秋過後,天氣一天天轉涼。

秋去冬來,轉眼間就到了年底。

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剛進入十月就接連下了幾場鵝毛大雪。

十一月初十這日,又值縣學的沐休日。張小北裹緊厚棉袍,準備去潘家食肆看看大姐。

他一出門就見看到穿着新棉衣、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趙清海。這兩個家夥終于回來了。張小北快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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