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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賀醫生,賀醫生!”管家從後面追了過來,想要阻止前面人,他笑得虛僞做作,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不露聲色地讓仆人們将醫生團團圍住。

賀文停下腳步掃視了一片,鏡片上折射出幽幽的寒意。“讓開!”他撥開推三阻四的傭人,沉着張冷臉往宋老爺子的書房裏走去。

宋延正在和老戰友下棋,棋局外茶語晏晏,棋盤內殺意四起。他知道賀文闖進來了,但依舊穩如泰山,不為所動,他有意晾着,連餘光都不沾到來人一星半點。賀文被迫站在一旁等着宋延開口發話,眼底一片焦急,推着眼鏡無數次欲言又止。

“說吧,闖進我的書房,打擾我下棋是為了什麽樣的事?”過了近十分鐘,宋延才從棋局中擡起頭來,攏了攏袖子,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賀文身上。

有女仆蹲在兩人跟前撿棋收子,掃水伺弄,收拾殘局。

“我答應過宋隊,要在聞先生身處宋家的時候幫忙照顧好他。聞先生再怎麽說也是位孕夫,他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病人,我有責任照看他周全。”賀文按耐着擔憂,盡量理智地解釋道。他算是宋聞兩人重逢後相處這麽多久的見證者,這兩人明明是互相有情的,他不想再有什麽誤會與悲劇發生。

“所以呢,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宋延淡淡地開口,慢條斯理地往棋盤上擺放一顆一顆的棋子。對面的人亦對兩人的談話充耳不聞,絲毫不受賀文的影響,似乎也只關心眼前的局該如何破解。

“我聽管家說,宋老先生要關聞聲禮的禁閉,要把人鎖在頂層的閣樓上。”賀文咬着下唇問道。

“沒錯,是我的命令。”宋延點點頭。

“他既然要暫留在我面前,自然要遵守我的規矩。如今他私自使用電話,還聯系的是君家,關他禁閉已經算是輕的了。”

“可他已經臨産了,孩子很可能馬上就會出生。閣樓裏過于冷亂,并不适合處理應急情況!”賀文還要繼續争辯什麽,被宋延一記拐杖敲在地上震攝了。

“賀文。”宋太爺抿了口燙茶,終于正視了不遠處錯愕不已的醫生。“你也算宋家的老人了,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什麽該做,什麽不該管的,你自己也清楚。如今季然代表君家送了通知來,說是要讓聞阮繼承君家。要是我的孫子和君家的當家是兄弟,那豈不是荒唐至極?”

“我雖不懂政治,但這樣荒唐的事怎麽會是真的?季然做這樣的舉動,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賀文還不死心。

“賀文,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想也不用知道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宋延哼了一聲,收回視線,複落了一子,白子随即被包圍,他伸長右手,将被吃的白子盡數撿下了棋局。

借刀殺人!賀文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僵在原地。

宋太爺還是想徹底地除去聞聲禮這個隐患。一旦聞聲禮沒有了和宋憲啓的孩子或是直接消失,那對于宋家來說一切都簡單了……

賀文只覺得從骨子裏開始散發出一陣陣寒意,這地方一刻也呆不下去,他攥緊了手掌,轉身要走。宋老爺子的聲音卻如影随行的跟着響起。

“賀文,你是個聰明人。別妄想做不可能的事。”

賀文的腳步頓了頓,他聽見了也明白了,但他不願回頭,他一定要把事情告訴宋憲啓。

聞聲禮覺得渾身酸痛,仿佛陷在了濕膩冰冷的沼澤裏,他費力地勾了勾手指,極慢地睜開眼睛,從一片漆黑裏掙紮出來。眼見的是灰撲撲的毛毯,以及頭頂經久失修的隔層,這裏是一間廢棄的閣樓。聞聲禮悶悶地咳嗽了兩聲,盡量蜷縮成弓形,雙手下意識去抱自己的肚子,卻從居家褲上摸到了濕黏黏的一片。他心底咯噔一聲,費力地揚起頭,用手支撐起身子,向自己的身下望去。淡黃透明的液體蜿蜿蜒蜒淌了一灘,從腿根至腳踝,無一不昭示着他即将生産的事實。聞聲禮失力地倒回地上,極為慘淡地勾了勾唇角。

唯一的門已經從外面挂了鎖鏈,這樣的情形下,即便他出聲求助也不一定會有人來幫他。況且他已經毫無力氣移動身體了,陣痛與宮縮緊鑼密鼓地進行着,一錘一錘地鑿在他的肚子上,仿佛要将他開膛破肚,剜肉剔骨。只要一痛,便如肝腸寸斷,連思緒都混亂起來,他竭力睜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閣頂,生理淚水卻漣漣地滾落出眼角。

當年生聞阮的時也是這樣的,只有他孤身一人,在醫院的産房裏又滾又鬧,痛叫到聲嘶力竭,宛如在地獄的油鍋沸水裏過了一遭。

他記得自己一遍遍地叫着宋憲啓的名字,從憤怒到哀求,從凄慘到絕望……即便他知道那個人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當時,聞聲禮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可以生下孩子,帶着他遠遠地躲開那些明争暗鬥,守着聞阮也就夠了。

可現在,宋憲啓全都知道了。

電話那邊情深意切的呼喚,終究讓他無妄地生出許多貪念與奢求來,執念太深,怨不得作繭自縛。

他想要活下去,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直到宋憲啓回來。

“聞先生!聞先生,您醒了嗎?聽得見我說話嗎?”有人在敲門,鐵鏈被搖的直響。聞聲禮咬得齒貝嘎吱作響,他洩了口氣,嘗到了一絲鏽鐵腥味,口腔裏被他咬出了血。

“是賀醫生嗎?”他狼狽地撐起上半身,半倚在牆壁邊,氣若游絲地喏嗫着。

“是我。聞先生,你現在怎麽樣了?”賀文問道。

“羊水破了,大概是得在這裏生了……”聞聲禮苦笑了兩聲。

“……您別擔心,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宋隊的。”最壞的猜想被證實了,可賀文卻無能為力。宋太爺授意人監視他,現在的他連手機都無法使用,更無法出門尋找,但他不忍心告訴聞聲禮這件事。

“您注意調整呼吸,放松心态,分娩痛會緩解一點……”賀文絮絮叨叨地說着,卻被聞聲禮疼痛難挨地低聲打斷了。

“給我一把手術刀。”他冷靜地開口道。

他想要一次能夠做出最後決定的權利。

宋憲啓從來沒有将車開得這麽快過,雨水滴落下來,橫斜的打在車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敲擊聲。速度太快了,即便車的引擎抓得穩,輪胎也在山坡上打出一道一道急彎飄移的痕跡,發出撕拉的尖銳聲,可宋憲啓置若罔聞。他在宋家的大門口停下車,摔上了車門,一頭沖進了瓢潑大雨中。

“宋,宋,宋三少爺!”仆人們一臉驚恐地看着渾身濕透的alpha闖進了客廳,都不禁害怕起來,哆嗦着後退了一步。

“他在哪兒?聞聲禮在哪兒!”男人像是一只被惹怒的獵豹,壓低着咆哮,急迫地逼問着。下人們被宋延下了命令,不準向宋憲啓透露聞聲禮的一絲一毫,只得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篩糠一般,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宋憲啓扯住了為首管家的領袖,眼睛煞紅一片,就要将人提起來。

“宋隊!宋隊!”有人驀地喊住了他,他聞聲擡頭,見賀文踉踉跄跄地從樓上跌下來。“聞先生在頂樓的閣樓裏面,您快上來!聞先生已經在生産了!”

宋憲啓立刻丢開手裏的管家,瘋了一樣向樓頂沖去。

聞聲禮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繼續熬下去多久。他雙手緊緊握着手術刀的刀柄,濕漉漉的冷汗把頭發浸成一绺一绺的,眼裏蜇痛難耐,肚子裏揣了一個倒鈎,每一次下墜都令人痛不欲生。

閣樓裏太冷了,他的手腳被凍得冰涼一片,思緒也随之漸漸渙散飄遠。

他在混沌中似乎看見一身軍綠的宋憲啓向他沖過來,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見了戰區的事情,于是他盡力舒展自己的眉宇,勾起嘴角露出笑意來。

宋憲啓砸開木門,見到聞聲禮的那一剎那,只覺心如刀絞。

那個瘦弱的omega躺在血泊裏,死死地扣着一把刀,皮膚凍成了死沉的青灰色,呼吸的起伏小到不可聞見。

他砰的一聲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想要将人抱起來,卻又不敢。

“快快!”賀文跟在後面追了過來。“宋隊快将濕衣服脫了,再把人抱起來,讓他枕在你胸口上”賀文有條不紊地開始取出藥箱裏的東西。

宋憲啓回神,三兩下扯掉了上衣,墊着毛毯将人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把聞聲禮冰涼的臉頰貼在自己滾燙的心口上。又抽掉了尖刀,将無知覺的雙手握在手心裏。

他本來是麻木遲鈍的在行動,而當看到賀文神情凝重地剪開血跡斑斑褲子,檢查血腥濃重的産口時。

他終究淚如雨下的吻了下來。

“別哭了……”懷裏的人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過來,正望着他的滿臉淚水,輕聲安撫。

“你陪着我,抱着我,吻我……我就開心得要死了……”

“別說這個字。”宋憲啓不敢盯着聞聲禮的眼睛,他親過他們交握的雙手,又去吻omega濕亂一片的額角,最後貼上了高聳發硬的肚子。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alpha的懊惱與自責使他幾近絕望,他幾乎是在懇求他的omega不要丢下他。

“好,我聽你的。”omega閉上眼,窩進了那個足夠溫暖的心房,終于停下了腳步。

我到家了,最近跟新頻率會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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