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深夜
洪寧朝名臣事錄·李興傳載:公晚年得一女,贊今享太平而又得女乃吉昌之象,故取寧生之音,曰李凝笙。
看到了被安族人割了耳鼻的先鋒官隊長,坐在她腳邊的我看到她的身體在發抖。我知道那是因為什麽而發抖。草原女王并非被安族的女戰士們所吓倒而害怕,而是徹徹底底被激怒了。我是不知道是哪個安族戰士在領導這場抗擊,但她應該是徹徹底底誤判了卓娜提亞的性格。
“又是安族人。”她的語氣平穩,完全聽不出怒火。卻足夠讓廳帳裏所有将軍大臣都低頭不語。或許這就是君主氣質吧?倒是正坐在她旁邊的我沒下面那些人那麽害怕。
“你就這樣吓破了膽,帶着這丢人的樣子把她們的下馬威來丢給我?”卓娜提亞對那小隊長依然是平靜的說道。或許可以知道了,她心平氣和的說話時就是在生氣了。“拉出去軍法處置,以整士氣。”卓娜提亞淡然的下令處死那小隊長。對他殺豬一樣的求饒充耳不聞。
“看樣子我們要一下子砍足夠的白山人的首級,來給我們的官兵當成軍旗。”卓娜提亞已經憤怒了,她似乎是急切的要一場慘烈的勝仗來打壓對方的氣焰。
“悍馬将軍,率五千精兵沿白山領地長驅直入,遇敵則戰,一兵少說殺三敵,再退”、
“得令!”
一個熊一樣高大的将軍單膝下跪。他就是之前我見到的那個五步吃掉一個烤羊腿的将軍。
“十二連營展鶴翼之陣,等到敵窮追來犯馬上合圍,不留俘虜。本王自認先鋒領兩中營,十部首領自領自部為營。各部首領回營後籌兵馬,馬上組陣,不得有誤!”
與前幾天與杉櫻大吵一架後低落卻又強忍的樣子不同,卓娜提亞在用兵指揮上得心應手,句句如雷,在王座上不怒自威,倒也是讓我理解了第一次遇到布谷德騎兵時為什麽他們都吹“卓娜提亞女王的神一樣的謀略”了。
要說低落,這幾日我和卓娜提亞就像難姐難妹一樣。杉櫻再也沒有和卓娜提亞說過話,好幾次在營中偶遇也是既不行禮也不問好。而芙蔻還是一直在充當打理我生活與裝扮的侍女,卻一句話也不和我說了,甚至連對上眼神都在逃避,也不像之前一樣完工後也一直跟着我。恨不得趕緊離我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一樣。
雖然說拉近了我和卓娜提亞,但我實際上不想和她說太多話。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大姐渾身是血從布谷德騎兵手裏一次又一次保護我的樣子,還有安希澈被劃瞎雙眼後掙紮的慘狀。我認識那些安族人不久,但大姐是一直以來對我好又好幾次救了我的命的人,安希澈也算是對我敞開了心扉。
至少他們不該那樣得到悲慘的回報。
李逸笙的事情我也沒敢問卓娜提亞,但至少知道了我對她而言只是個代替品而已。
每天晚上在君主營帳裏,床鋪上總是鋪着兩張絨被。她似乎是刻意與我保持着最後底線一樣的距離。
如此焦慮的獨占,卻又不敢過度沾染。手掌生殺大權,卻都不會怒視與我。
“你為什麽越來越冷漠了呢?”
背後傳來她的聲音,在各自的杯子裏,她跨過這一壁壘問着我。
“我擅于應付□□焚身的蠢貨。”我直說道。“但應付不了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索取什麽的蠢貨。”
“說說話。”她的聲音很低,低到我幾乎聽不見。
“你是想聽我拒絕吧?”
終于想到了那個原因,為什麽她對我那麽矛盾的原因。
“若是想拒絕,就直接拒絕吧”等了許久,她才如此答道。
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可笑甚至可以說是可悲。才多少天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她對我原來僅僅是到這種程度而已嗎,只是個代替品,一個代替那我未曾謀面的女人拒絕的人。
我曾如此弱小,如今卻要出口成刀。
雖然不知道那人如何傷了卓娜提亞,讓杉櫻與芙蔻與她貌合神離,又不肯将那女人留下的印記,那兩個名字改去。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找個面貌相似的人作為慰藉,實在不是一位手持白鷹旗的草原女君主應當做的事情。
奴隸的生涯如同目不及盡的血海泥漿,我不能像荷花能出淤泥而不染,能變得只有暗跡斑斑,載沉載浮。
突然,她只是個過客,卻讓我重拾了人的身心。我也曾幻想能披甲而行,就算落個沙場喪命,也是個自由自在的死人。但那終究只是癡人說夢。
我終于有些許愛了自己,如今你卻又要把它變成行屍走肉。在稱為王座的椅子旁,在稱為大帳的氈房裏,演着不是我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李逸笙是誰,但我是李凝笙。”
她猛然而起,背對着也能知道在瞪着我。但我釋然,終于說出了久等的話語。死不死已經不是應當考慮的問題。死為李凝笙,總好過裝作李逸笙。終于懂了,若能死而為人,死不死沙場無所謂。幾日戲谑人間的鬧劇,終于該有一個好的結局。
“若殺了我,我就永遠是李凝笙。”
不是小美人,不是小李子,不是不會跳舞的女奴,更不是李逸笙。藏了十年的這名字,終于可以對得起她的字字句句了。
“我叫你笙兒,是你讓我叫的。”
卓娜提亞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心若止水?怒發沖冠?
“我也一直知道,你不是她,我一開始不在乎你是不是。”
我沒言語,因為不用你說,我早就知道了。
“但這樣對你不公平,我懂了,你...就當我現在起才剛剛認識你吧,不要再這樣了。”
....
平靜的幾句話,卻震耳欲聾。仿佛整個陷入永夜的心境,都被破曉喚醒。
“我無法把殺伐打罵加在你身上,就像沒法讓杉櫻芙蔻改名一樣。我真的好累,在你身旁才得以片刻喘息,不要這樣了好嗎。”
她曾對其他人如此嗎?
哪怕是杉櫻?
為什麽她要把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的展現給我呢?
或許并非如此。或遠非如此。
以一面示人久了,就會疲憊不堪。風口浪尖的君主當久了,就會忍不住想要當無憂無慮的妹妹,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她還是沒有等來我的答複。我只是起身抱住了她。
沉默不語,那就是最洪亮的聲音。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十年時光的實感。不像是被擄走後很久面對湖水時發覺那個小姑娘已然不再的驚愕。或許那纏着娘親的笙兒确實不在了,但如今,為他人尋得溫暖的笙兒終于出現了。
我們都把彼此想的太簡單。
我們都是剛剛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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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馬将軍的五千精兵只在伏擊前撐了一會兒便全軍覆沒,只剩高如巨岩的悍馬将軍一人。
他一次又一次以九尺長刀向那安族女戰士襲去,每一次都被閃過,每一次身上都多一個傷口。最終安族女戰士像玩膩了一般,轉身閃過悍馬的長刀将他一劍穿喉。
一員虎将,隕落荒原。
“大姐”再度用衣襟擦着劍,看着部下們将悍馬将軍帶來的白鷹旗撕扯粉碎。她笑得胸有成竹,因為取白鷹女王之首級再進一步,她早已猜破了對面敵軍應當要用的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