搗巢
搗巢
每到傍晚,一頓晚飯之後,卓娜提亞都要去聽楊先生講大道理。最近幾天她開始把我也帶在身邊。
“君可以殺伐得天下,但不可以殺伐治天下。以威作窠臼,喪心于民,終難免巢傾卵覆之難,千秋大業毀于一旦。”
楊先生,名楊楚材。四十餘歲,是六七年前從中原投奔布谷德部的文人。從那時起就為布谷德貴族教子育兒,他自己似乎也希望能培養出一個通王道,能一統天下的仁義之君。卓娜提亞就是他的學生,她也非常喜歡聽楊先生講課。
但楊先生這幾日的心情明顯不是很好。因為每次卓娜提亞聽講,身旁都會同坐一人。那就是我,與女王形影不離之人。
他似乎是視我為紅顏禍水,糾纏着卓娜提亞敗壞她的心智與鬥志。我也沒法解釋,畢竟如今軍營之中只有卓娜提亞願意同我講話。
“錦衣玉食,雖為養生之物,但每日不求過甚才可有益于生,若腦滿腸肥,苛求溫飽兩欲,反而有害于身,久而久之必為大患,此乃求長生不得而得短生之理。”
雖然楊先生只是個文绉绉的老秀才,但似乎真的很想把卓娜提亞培養成理想中的明君,所以他是真的看我不順眼。但又礙于卓娜提亞不敢明說,只能側敲旁擊。今天說錦衣玉食,明天說紅顏禍水,反正什麽能代指我就拿什麽說事兒。
門口傳來嘈雜聲,似乎是有人想要進氈房卻被衛兵堵在了外面。卓娜提亞本來想無視,但實在是吵得腼腆的楊先生沒法再繼續說下去。
“讓那人進來”卓娜提亞說道,衛兵就放了那人進來。
是一位傳令兵,頭上插了幾根羽毛,是加急的意思。
“加急軍報都敢攔,把門外的衛兵抽五十鞭子!”卓娜提亞對門口喊道。緊接着門外傳來嘈雜聲,士兵們似乎把衛兵給拖走處置了。
“說”處理了那個失格的衛兵,卓娜提亞對傳令兵說道。他單膝下跪,開始報告起軍情。
我不是很懂,但大致能聽出來,是安族人的小部隊把悍馬将軍的五千先鋒精兵給全部殲滅了不說,還把悍馬将軍斬殺。
那個幾口就能連皮帶骨吃羊腿,高的和氈房差不多的悍馬将軍,這麽簡單就死了?我非常驚訝,因為在我的理解裏那位悍馬将軍簡直就是一個怪物,連他都如此輕易地死了,那群安族人果然是強到不行。
卓娜提亞沒有應答,她揮揮手讓傳令兵出去,但并沒有要接着向楊先生學習的意思。那個老秀才也很懂得察言觀色,很識趣的沒有說話。
雖然說她用兵如神,但我來了之後她已經挨了不少敗仗了。
“能把五千精兵都一戰消滅,那些安族人中難道有艾利馬來的安族将軍?否則怎麽可能動員起那種戰鬥力”她喃喃說道,好像在問我又好像不是。
“如此緊急軍情,應當召集部将立刻商讨對策才是”楊先生道。
卓娜提亞瞪了他一眼,那真的是不怒自威,在無聲的提醒楊先生越了界,他不應當代替君主做決定。
“微臣得罪了”他趕緊站起身又單膝下跪。正如我所觀察他很懂得察言觀色。
不過嘛
“他說的很對,你該想想會不會被識破了兵法”我對卓娜提亞說道。她又瞪了我一下,但并沒有吓到我。
“你不要饞和這些事”卓娜提亞對我說道。
“但你倒是沒說錯,鶴翼之陣不适用了,對方肯定識破了這局。”她一邊說着一邊拿起毛筆杆習慣性的嚼了起來。這幾天一起上課,沒見她寫字,淨見她嚼筆頭了。
“那麽就不能門戶大開了,得圍成圈——”話沒說完,屋外又傳來嘈雜聲。卓娜提亞剛想對着門外喊一聲安靜,但不久就反應過來這個聲音的不一般。人聲嘈雜不說,夾雜着兵器刀劍的碰撞聲,還有慘叫聲。
“殿下,遇襲了!啊——!”衛兵從門外把頭伸進來,話剛說半響就應聲倒地,只見腦後插了一根長箭。卓娜提亞波瀾不驚,轉身就從桌上拿起了自己的佩刀系在腰間。這樣的“搗巢”襲擊我以前也見過,所以也不算吓得沒魂。倒是楊先生似乎吓得不輕,一頭鑽進了桌子下面。
衛兵們在氈房外圍成一圈保護我們。卓娜提亞又擺着架勢随時準備血戰。這樣的情形讓我覺得無比安心。
但氈房外傳來奇怪的響聲,我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時,什麽重物落到了氈房的屋檐上,突然一把匕首出現在屋頂,直直割開了屋頂的氈子,一個黑影一腳踢斷了一根木梁,落在了桌子上。
渾身黑衣的女戰士就像是黑夜變成人人形,她快速左右張望一下,然後便一刀刺向卓娜提亞的脖子,被她一刀擋下。
黑衣人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雖然反手拿着匕首卻無孔不入的從上下兩路連續攻擊,讓手拿長刀的卓娜提亞疲于應付。
“快出去!”她對我喊道,我想都沒想就沖出了氈房。
一出去就感到了受傷一樣的感覺,仿佛做了一件難以接受的壞事一樣。夜色的軍營亂成一片,一些氈房燃起了烈火。黑暗中的黑衣人随處可見又難以捕捉,到處收割着布谷德人的性命。
“侍女帳着火了!”不知道是誰大喊道,我就覺得腦袋嗡的一聲。
卓娜提亞能武不說,全部士兵都在保護她。但芙蔻呢?
就像剛剛沖出氈房一樣,想都沒想我就沖向侍女帳。大帳與幾個氈房果然都被點燃,變成了黑暗中極為亮眼的火炬。
侍女們東倒西歪,其中也夾雜着來不及逃跑的嬷嬷的屍體。
一支箭從耳邊飛過,尖銳的呼嘯聲刺痛了耳膜也吓破了膽,讓我趕緊躺在地上裝死。
躺下後我才發現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火焰旁不斷起舞,好像是并不在乎這混亂的沙場之上随時可能會丢掉性命。
但定睛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杉櫻。與她姐姐一樣穿着一身白的身影,手持長劍與好幾個黑衣人打成一團。她的背後又有一個身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那就是芙蔻。
這裏沒有多少士兵,刺客們又認出了杉櫻是個大人物,所以她實際上就是落了單。雖然對峙好幾個黑衣人不落下風,但就像是一群獵人圍着獵物射箭一樣,只是在被玩弄和等着耗光體力而已。
想到卓娜提亞離這裏不遠,把心一橫,起身我又往回跑去。
卓娜提亞在的氈房門口她正站在士兵們的中間,似乎是解決了剛剛那個刺客。
“快去救杉櫻!她落單了!”
我盡全力喊道。又跌倒在地。越是重要的時候簡單的事情就越是複雜,哪怕是普通的奔跑都會讓人摔跟頭。
還未爬起來,我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刺耳的哨聲,似乎是某種特殊的口技?黑衣人一聽到這聲音,就丢下了一地自己人的屍體作鳥獸散。
“不要放跑,騎兵隊追!”卓娜提亞對士兵下令,來到我的面前蹲了下來。
她很擔心我的樣子,又像是想要嘲笑我的狼狽樣。
“你還好吧?”她問道。該死,我都看到她眼中有一些笑意。
“不好,沒死成,不太舒服。”我站起身,指了指侍女帳的方向。“你就不管管你妹妹的死活嗎?”
“她可能打的很,沒那麽容易死。”卓娜提亞嘴上好像很放心一樣,但不難看出是在裝作不太擔心。也不知道在我面前裝成這樣對她有什麽好處。
“這些是什麽人?”
“安族人,安族人的刺客隊,能見到安族刺客這麽多人出現還是頭一回。”
“安族人?”我見到的安族人都是頂天立地的戰士,這樣陰險狠毒的刺客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看了看卓娜提亞已經髒了不少的白袍,這才問道:“受傷了嗎?”
“才問?再晚點恐怕都死了。”她好像不太滿意。
“我覺得你也能打的很,沒那麽容易死”把她對她妹的話現學現賣,也可以看看卓娜提亞有點氣的樣子。實際上我确實擔心過她,但想到全軍營都會保護她,似乎也不差我一個擔心。
“我沒事真好,啊吓死我了。”
“你在說什麽?”她突然沒來由的說這麽一句,而且擺出一份很蠢的樣子,讓我突然有些摸不到頭腦。
“因為你實在是說不出口的樣子,我就代勞自己說了。”卓娜提亞說道,嘆了一口氣,轉身又去指揮士兵去了。
她和她妹妹确實很像,雖然藏的很深但本性還是一樣。
實在是不經逗,又和孩子一樣非要別人把一些事明着說出來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