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蘇
複蘇
洪寧十五年十月,黃頭賊破京師,朝體崩塌。十二月,豐餘良率軍二十萬奪還京師,陳角逃潼關,殺帝與群臣千餘人。豐餘良立十王爺為帝,新帝拜豐餘良為相,年號是為慶永。
慶永元年,二月,帝命丞相豐餘良讨黃頭賊,豐餘良率遼東鐵騎十萬攻潼關,潼關破,黃頭賊首陳角帶殘兵退至洛陽。六月,卓娜提亞率軍十五萬破蓮華城,俘祿王家小七十一口,城守安慕帶五千人逃。十一月,豐餘良遣使蓮華城,欲盟,卓娜提亞拒,言不戰不合,兩立相安之約,帝許。十二月,大司馬罵豐餘良挾天子,被斬,遂誅九族。
慶永二年,三月,卓娜提亞率軍六萬連下西北邊關,七月至單寧府止,祿王一路逃西域月者國,氣數已盡,豐絨花率女直軍追。卓娜提亞勢迫陳角,陳角命王氏姐弟率軍三萬對峙。王彩、王雲姐弟本王占骨肉,被先帝流放漢中,故投黃頭賊。八月,豐絨花破月者國拜花喇城,屠城,俘月者王室九十人,将男子四十人盡數烹殺,屍骸懸挂城牆。月者國震動,逐祿王,祿王逃至雪山龍城。十月,月者國遣使與卓娜提亞談和,卓娜提亞許,命女直軍還,豐絨花撤軍。
彼時,布谷德帝國一統西域,勢鼎,是為衰敗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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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浮沉沉,離離散散,亂亂紛紛,是紅塵。
兩年來,眼前只有枯草、刑具和溫良玉。她身上纏着繃帶,穿上了幹淨的衣服,終于深深睡去。不知是第幾個夜晚,驚慌失措的豬婆婆已經慢慢遠去,她終于難得地放松了下來。直到她睡去,我才敢起身離開營帳,與二哥準備的人馬一起準備趁着夜色起身去往芙蔻所在的營地,躲過留守遼西的部分絨花軍。
我再三囑咐二哥要好好照顧溫良玉,他說溫良玉是他少數幸存的舊識,會繼續好好醫治她。據幸存的呂兵在路上告訴我,當年威遼之戰,二哥在與溫良玉吵到拔刀相峙時,敵軍一來也會奮不顧身保護這位上将。我與二哥相認不久,但他的秉性我從未懷疑。
他們說卓娜提亞兩年來與祿王激戰,兩年來連下蓮華城、甘州、順州、單寧府、吐羅州,祿王的勢力被切斷成了西域與中原兩處。中原一處遭到豐餘良的打壓,而西域一部則被以豐絨花為主的遼東絨花軍做先鋒追殺。
“那卓娜提亞在哪裏?”我很不解,如此問道。
“卓娜提亞一直呆在單寧府,據說占了一處大宅,幾個月來就不再出城了。”
“大宅?”有那些達官貴人的府邸不住,住一個說不上名的大宅?我有點糊塗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單寧府幾處府邸大宅都在當初祿王攻城時被燒毀殆盡了,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單寧府的哪裏。”那呂兵大哥答道。
“你們真的就沒想過回中原?”我實在是忍不住如此問道。
“姑娘,我們都是願意跟着李将軍賣命,才沒有扔了铠甲或者落草為寇的。”那呂兵大哥笑道,似是很無奈,“威遼之戰過去那麽久了,該逃回中原的呂兵也都逃的差不多了。遼西也好漠南也好,甚至是西域和關內都開始落入胡人手裏了,中原又到處是豐餘良這種奸臣擁立傀儡或者自立為王。世道已變,大呂不可一世之時過去了,如今兵災蔓延,日月倒轉,不久估計連白天和黑夜都會分不清的,要逃,逃得到哪裏呢?”
我無言,卻也不是感到茫然。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經歷,我從小被俘為奴後沒有二十次,也有十幾次了。溫良玉又常說在中原讨黃頭軍時的慘狀,那與我一直以來的經歷也沒有太大區別。我并不想說這位呂兵大哥見識少,但天下實際上從未少過兵戈厮殺,只是這回這兩年泛濫到了全天下,無人再能獨善其身罷了。
“姑娘見到卓娜提亞,胡人就會退了嗎?”又一個年輕的呂兵問我,“我們一直都聽說是這樣的。”
“為什麽有這種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卓娜提亞雖然對我好,但軍事大事,可從沒聽過我的。”我如此說道,也就是唯一的實話。
“那我們送你去見芙蔻姑娘,有什麽用?”一個呂兵急了,“我還在想真有一笑傾城這回事,能靠一個女人把天下大勢變了,見到你我就覺得也沒多少傾城。”
“別胡說,沒規矩。”一個老兵如此罵道。
我只是搖搖頭,相比老兵而言,我倒是挺贊許那小兵的話。他說的一點沒錯。
“你們看我的十指,”我伸出雙手,“十多年來,一直是帳奴,十根手指只會取悅別人,生的嬌嫩靈巧,但是這兩年豐絨花不斷割傷我的手指,一次一次拔掉十指指甲,它現在不光細嫩無力,還布滿傷痕,對我而言畸形也是醜惡。”不只是手指,我也是如此。被和溫良玉關在一起,就是為了消磨我的意志,就算我再怎麽反抗它也肯定是生效了。小時候對娘的思念也好,十年來學會的讨好人的本事,還有與卓娜提亞的點點滴滴,自由人的喜悅,都越發的模糊了。我見溫良玉窩囊就氣,是因為我也如此。我也怕,夜夜夢到又落入地牢,又要每日猜想要被如何折磨的那些可怕日子。
“我也不知道我活到現在是為了什麽,你要是把我殺了,我也就解脫了。”人只能活在兩個甲子間,卻要受千年累積的紅塵苦。自己的苦難還沒受完,還要為別人的悲傷去流淚,一生就這樣過去了,留得下什麽,留不下什麽,難以去知曉,訴說人生,總是成了訴苦。
至少在短暫的停留中,還見到過一些美麗的事物,有過真心喜歡的人。想想也就夠了。
這一瞬間,居然就做好了人頭落地的準備,在地牢裏明明并非如此,或許只是不想死在豐絨花手裏而已吧。人以為自己多頑強,沒想到認命也是意外的快。
“姑娘,別自顧自哀怨了。”老兵見我的樣子,仿佛懂了什麽一樣。“大家都是淪落人,誰不擔待誰啊。別聽那娃娃瞎胡說,他們沒見過世面,以為做點什麽小事好日子就回來了,咱們這種見過世面的人至少該知道,能活着已經很不錯了吧?”他如此說道,往火堆裏添了柴火,“你能讓卓娜提亞退,自然好,不退,也好,總比我們都成了她仇敵好,誰還覺得不值了?”他的坦然到沒有令我震驚,只是讓我意識到了一件事。我對中原人那奇怪的負罪感一直讓我沒法好好思考,原來只是僅此而已。畢竟所謂的大道理,我早就懂了,懂的比這些兵娃子早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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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卓娜提亞攻破蓮華城後,安慕帶三千騎突圍出城,卻與安忒斯走失,安忒斯帶着杉櫻而走,令她心急如焚,卻迫于布谷德大軍西進,不得不帶兵躲入深山。卓娜提亞破蓮華城後,大掠三日,豐絨花谏言屠城,卓娜提亞不許。三日後卓娜提亞置罕庭于蓮華城祿王府,将祿王家眷予以嚴加看管,恢複各省部運作,屯田儲軍,集結軍隊以備南下繼續追讨祿王。
後卓娜提亞親率布谷德主力分三路南下,破定西關,連下甘、涼、肅州,中路軍直搗單寧府,祿王出逃。西路絨花軍追祿王,過雪山沙漠,入月者國,連破三城,後據報祿王逃至唐努山,不有音信,卓娜提亞命林木中萬戶掃唐努山,未能尋獲。卓娜提亞與豐餘良對祿王的戰争持續兩年,最終完全肅清祿王勢力,卓娜提亞沒有從單寧府撤軍,大呂西部幾乎落入布谷德控制。布谷德卓娜提亞、大呂豐餘良、黃頭軍陳角三方成三足鼎立。
白山山腳下,原來白山部落的領地上,絨花軍的大旗飄揚,軍戶生火勞作,極為熱鬧。而在不遠處,一支舉着蓮華城大旗的數百人的軍隊緩緩走來,若是細看也不難發現,為首的将軍與軍人都是女子。
一身形嬌小的年輕姑娘,兩鬓各梳了一個小辮子,穿着綠色的袍子,自絨花軍軍營中帶着幾個士兵馳騁而出,來到了那支女子軍前。這人便是親自出城迎接的豐絨花,而對面則是從蓮華城出逃後不斷被追剿,前來投誠和談的安忒斯與她的安族軍隊。雖然安族軍奔波逃亡近一年許,卻看不出疲憊受怕的模樣,仿佛一支勝了後的部隊一樣意氣風發。
“安将軍,貴客啊。”豐絨花笑道。她就算不笑雙眼也如半月,笑起來更是甜美,安忒斯很是欣賞她的容貌,卻也在心中敲着警鐘。因為這外貌與絨花軍的做派實在是不符,這肯定是個不簡單的人。
“哪裏,豐将軍親自迎接,還真是對我非常重視了。”安忒斯也說道。
“杉櫻姐,別來無恙。”豐絨花對穿着白袍,在馬背上低着頭的杉櫻說道。她經過兩年的痛苦鏖戰,與卓娜提亞近在咫尺卻礙于誓言不能相見的痛苦,安忒斯的控制和欺辱,已經很難再從外表看出原來那倔強好強的樣子。實際上杉櫻不是對她們服了軟,而是在心中一直擔心着大姐安慕的安危。而且她最反感的人就是眼前的豐絨花。
“別人問話,回答!”安忒斯舉起馬鞭抽了她一下,杉櫻痛的縮了縮身子,對豐絨花只是點了點頭。
“安将軍不要這麽粗野,杉櫻姐怎麽說也是我的熟人。”豐絨花還是笑着說道。
“絨花妹,熟人什麽的,我擔不起。”她開口道。自小她就讨厭總是纏着卓娜提亞的豐絨花,自小她就覺得豐絨花與別人不同,說不上是什麽,就是讨厭。如今這一個将軍,一個只是女人的侍妾,令她覺得更是反感不堪。
“哪裏的話,杉櫻姐你可不知道,陛下有多想念你。”
“我可是叛賊,想殺我還差不多吧?”
“不要誤會她啊,杉櫻姐,一直以來想殺你的是我,不是她。”豐絨花還是笑眯眯的,語氣還是甜美悅耳。但就連安忒斯都覺得不寒而栗。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豐絨花的笑可能不是僞裝,她是真的發自心底喜歡自己的所作所為。安族人只是好戰,而豐絨花則像是喜歡負面的一切一樣。
豐絨花将衆人帶入軍營,在大帳中擺大宴為他們接風。而安族軍隊也被賞賜了酒肉同樂,營中殺羊宰豬,備酒熬湯準備大慶一番。到了夜時,到處響着遼東歌謠,士兵們把酒言歡,安族兵們也聚在一起大快朵頤,大帳中豐絨花則用上等的料理和好酒招待安忒斯與幾個頭領。
而杉櫻卻被安排到了大帳外面,衛兵旁安排了一個外桌,在士兵旁顯得極為惹眼。她對這種侮辱性的安排自然是恨得牙癢癢,是別人還則罷了,是豐絨花恰恰令她不爽至極。
豐絨花在大帳中座主位,面前擺了一桌酒菜,安忒斯和衆頭領也都擺了一桌酒肉,卻都比豐絨花的要豐盛。安忒斯等安族人不知東方有甚禮節,只是覺得應該是不外乎尊客賤己的禮數而已,也沒有太多在意。幾倍蒸白酒入肚,暖了腸胃,也興了興致。
“諸位姐姐投我,我真的太高興了。我也是自小聽着安族戰士的故事,一直以來想象着諸位姐姐的勇武飒爽,只可惜年少去了遼東,東西相隔太遠,不像我們的女王,我是第一次見安族人。”
說的就和真的一樣。布谷德軍破蓮華城時,豐絨花以好奇為名專門尋找任何可能是安族人的士兵加以虐殺,在布谷德軍中極為有名。就像是小孩子撕扯沒見過的小蟲子一般,令人顫栗的行為。
“我在遼東最愛吃的菜肴,還屬把腌菜和豬肉一起做成的炖菜,實在是人間美味,百吃不厭。相比草原的牛羊肉是另一番風味。”她如此說道。衆人也紛紛品嘗着這道菜,至少這句話她說的還是實話,确實很好吃。
“有了各位的相助,抓住安慕應該也不是太難的問題了,安慕除,西部就可以安定,在女王那裏就是大功一件。少不了各位姐姐的好處。”她說着,從自己的主位站了起來,手裏還是捧着自己的酒杯,“最重要的,後方安定了,女王肯定會繼續南下,入主中原。到時候可是有的是大仗,有的是戰争可以滿足你們了。”
“白鷹女王想當桃花石的皇帝?我們可沒聽說過。”安忒斯有些驚訝,這是個很大的消息。
“當然了,布谷德現在兵強馬壯,西征月者國沒讓女王看到什麽價值,她更希望打中原,然後再回頭滅月者國。”豐絨花拍了拍手,一群穿着素衣的侍女便端着菜肴低着頭漫步走入大帳。仔細看不難發現她們高鼻深目的樣子。她們上完菜,便一排站到了大帳中間。
“王公貴族當傭人總是笨手笨腳,但就是和真傭人不一樣,所以笨手笨腳可以饒恕,對不對?”
“她們是月者國人?”安忒斯見狀問道。
“不愧是安姐姐,真聰明。”豐絨花一拍手,傭人們仿佛把它誤會成了什麽命令,驚慌失措了一陣,又趕緊恢複了安靜。
“我怎麽聽說女王和月者國和談後,就把抓的那些王室都放回去了?”安忒斯問道。
“當然,但具體放多少是我的事,我抓了幾十人,自己留了十幾人,不過分。”她說着,漫步到了那些女傭旁。很顯然,她們原本都是月者國的公主或郡主,與這些高鼻深目的月者貴族比起來,豐絨花顯得更是嬌小,矮了整整一頭。
“一些人會跳舞,但我不喜歡看跳舞,所以真可惜,留下來的都是什麽都不會的。”她說道。
“豐将軍,您這個身段,跳起舞的話怕是別有一番風味。”安忒斯突然說道,她雖然一直覺得豐絨花是個殘忍虛僞的家夥,卻也一點都不怕冒犯她。
“第一次有人說我适合跳舞,哈哈,或許我該當個舞女,而不是将軍。”豐絨花似乎一點都不生氣,還是甜甜地笑了,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捧着自己的臉頰。
“您破的是他們的夏都,應該不止這些女貴族吧?”
“您不知道嗎?這些姐姐們肚子裏可都是有他們那些親人的骨肉。”豐絨花笑道。
“什麽?等等,你難道讓他們親人——是不是太惡心了?”安忒斯皺着眉頭。
“不不,不是啦,別誤會,我說的不是那個腹,我又不是瘋子,我是指肚子啦肚子。”豐絨花連連搖頭,“我也請她們吃了一頓酒席,只不過吃的是另一些人而已。”
“……”這也不比剛剛誤會的不惡心,安忒斯心想,實在是說不出什麽來。“這樣對你有什麽好處嗎?”她甚至疑惑了。
“好處?我可不是為了好處。”豐絨花來到安忒斯桌前,半蹲下來,用手拿起一片豬肉,輕輕放進嘴裏吃掉了。“只是覺得別有一番風味。”
“……”安忒斯生平第一次覺得有一種精神上的挫敗感,仿佛自己成了那個比較弱的人。豐絨花的做派看似像個安族人喜歡标榜的那樣,但安忒斯就是覺得哪裏不一樣。哪裏不對。
“你為什麽一定要留着這些貴族。”
“你們安族的姐姐們不也喜歡貴族嗎?”豐絨花反問。
“不一樣,我們是名正言順的收取,光明正大的帶着,就是為了名聲和滿足。”安忒斯直言道,“你這樣偷偷摸摸的留着,別人又不知道,那和普通人有什麽區別?”
“姐姐們還是世俗的很啊,”豐絨花站起身來,抿了抿剛剛夾起肉片的手指,“我可不是為了名聲,名聲什麽的我不想管,別人怎麽看與我關系不大。我只關心我自己開心不開心而已。”
“你這樣做不是頭一回了吧?”安忒斯問。
“哎呦,我記性不太好,真的記不清有幾回了,但我上次留下來的玩伴,還在遼西本營裏呢,姐姐有空,我帶你去見她。”
“是什麽人?”安忒斯問道。
“大呂的将軍,我可喜歡死她哩。”豐絨花笑道,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當然,抓的是夫妻兩個人,丈夫就做了飼料了。”
“飼料?”
“喂豬。”豐絨花道。
“你的豬都是人肉喂養的?”
“對啊,每幾個月都要喂大人物,活着喂更好,豬肉就更好。”豐絨花說罷,在場的客人們皆停了筷子,安忒斯也停了筷子。“你們別要覺得不适,你們吃的不适那些豬肉。”
豐絨花如此說道,在場的卻沒有人再動。
“你說這些,到底有什麽意思呢?”安忒斯問道。
“只是告訴你們,我不是瘋子,我也不吃人肉。我只給豬吃人肉。就像你們吃的那些——恐怕你們也分不清哪片是豬肉,哪片是人肉吧?”豐絨花走回自己的主位,在場的頭領紛紛反胃,有些甚至嘔了起來。
安忒斯面色鐵青,忍無可忍。這高大的女将一腳踢翻桌子站了起來,她倒是不擔心豐絨花耍什麽圖窮匕見,安族人上宴席不下甲胄,就是防的這個。
“你這個瘋子,耍我們耍夠了吧?”她抽出了佩刀。“戲耍安族人可是要付出代價。”
“姐姐不要這樣,我很害怕啊。”豐絨花手無寸鐵,身穿華服沒有甲胄,似乎是真的害怕了。大帳外很吵鬧,原本是士兵們滿軍營擺酒席的吵鬧,如今卻變得更加嘈雜。安忒斯仔細一聽,聽到了無數熟悉的聲音。
那是箭矢飛散,擊中物體的聲音,就如同下雨一般密集。
“你這個瘋子,早就算計好了這一次吧。”豐絨花面帶笑色,不言語地從自己的坐墊下面拉出暗匣,拉出紮滿箭矢的箭袋綁在腰間,又拿出了一張半月似的遼東女直彎弓。
安忒斯知道如今敵衆我寡,不能硬拼,只能直接拿下豐絨花,挾她以逃出絨花軍營寨。而外面的姐妹們有多少能幸存恐怕就難說了,而杉櫻就更來不及去管。
豐絨花抽出箭矢,她是個好射手,手速娴熟而快,衆人不見她上箭她就發了一箭。一箭避開了甲胄,将一個頭領的左眼貫串讓她倒在了地上。
不等她們她們反應就有三人中箭而亡,豐絨花的弓箭功夫令在場安族頭領們目瞪口呆。一人拿起低桌當盾牌準備沖上前來,豐絨花還是甜甜地笑着,卻開了一個大滿弓,一聲呼嘯後箭頭刺穿了被舉起的桌子,也刺穿了那人的脖頸。
“看不起出來,我還以為你只是瘋而已。”安忒斯幾乎酒醒了,那是不到喝下一杯酒的工夫,其餘人就已經被豐絨花射殺。她沒有安排伏兵确實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而是她自己就足夠收拾所有人。
“我可舍不得殺你,姐姐。”豐絨花笑道。安忒斯大步上前,豐絨花當頭一箭,安忒斯砍落飛矢,她的佩劍就如鳴鐘一般響着,讓她驚訝于這箭猶如重劍刺擊。這強弓重矢真是名不虛傳。
“我經歷的戰陣,不比姐姐們少的。所以我也知道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豐絨花說着,不斷後退。“也知道劍法防人,防索命,卻不能防獵。”她說罷,滿弓要發,安忒斯驚而擋,那一箭卻是斜着朝一旁死去的安族頭領而撒。一箭斜着擊中那屍首頭盔,發出脆響轉而彈飛,紮進了安忒斯的腳踝,令她猝不及防,吃痛弓腰。
“像這樣。”豐絨花笑道,又一箭穿了安忒斯另一只腳,她就吃痛又失力跪倒在地,對峙的額兩人從安忒斯高豐絨花一個頭多變成了矮小的多。
豐絨花如玩耍般的笑起來,又一箭射穿了她的手臂,讓她佩劍脫手,又一箭射穿肩膀,讓她直不起身。才一會兒工夫,安忒斯四肢肩膀都插滿了箭,真就像是故事中所說的,被射成了刺猬一般。
“姐姐疼嗎,疼就喊出來啊。”
“……瘋子。”見豐絨花像是心疼自己一樣的模樣,安忒斯怒目圓睜罵道。“快殺了我”安族人最痛恨的不是輸,而是輸了後被拿來取樂。
不巧,這就是豐絨花最愛做的。
“姐姐你跪着的模樣,比你站着好看。”豐絨花漫步走到安忒斯面前,半蹲着說道。
她恨不得起身将這個瘋子撕成粉碎,卻怎麽都使不上力。豐絨花的弓箭實在是精湛,每一箭都傷到了韌肌,幾乎是廢掉了安忒斯的功夫。
“你這麽做….為了什麽?我們才幾百人,安慕那邊才有幾千精兵,她根本不會為了我們而來,你這是……無用功。”安忒斯至少是接受了自己敗掉的事實,于是問道。
“安慕?哪位?”豐絨花像是在聽笑話,“我才不在乎什麽安慕和那幾千人,我為的就是你。”她說着,拿起了落在地上的草原式的餐刀,在手裏把玩起來。
“你知道嗎,我從小聽安族人的故事,實際上沒啥感想。我更讨厭你們,因為你們總是妨礙我的卓娜提亞姐姐。”她的表情終于沒了笑容,卻變得陰森可怖。“而且你救卓娜提亞姐姐,居然還下令把她赤條條地扔到野林裏——這就是原因,沒別的。”
“你開玩笑嗎?把她從溫良玉那裏救出來的是我,她也沒有因為被仍在林子裏而死去,我反而有罪?”
“所以你不用死”絨花軍的士兵來到大帳要報告,似乎是外面的戰事已經平定了。豐絨花本來要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趕緊轉身。
“啊,對了,差點忘了,你知道我們怎麽對你們這種安賊俘虜嗎?”豐絨花笑道。安忒斯意識到了她說的是什麽,卻也沒辦法了。
豐絨花将餐刀一揮,幾點鮮血從安忒斯雙目飛出。沒有多少,甚至染不紅那短刀。但安忒斯能看到的卻只有鮮血,淹沒人間的血,無盡頭的,只有赤紅的血。血,血。
“說道溫良玉,你可以去陪陪那位溫良玉。”豐絨花見安忒斯只是低聲呼了一下痛,覺得無聊就要走。
“将軍,安賊都已經殺了,傷亡千餘人。”
“好。”豐絨花答道,将餐刀扔到了一邊。
“杉櫻長公主已經跑了。”
“沒傷到她?”
“沒有。”
“那就好,命親信跟着暗中幫助,別讓她見不到安慕餓死渴死在路上。”
“遵命。”
“還不走?還有什麽?”豐絨花見士兵沒有退去,就問道。
“還有,将軍……”士兵似乎是不太敢說,“遼西……遼西來信,貴吉爾氏族叛軍劫營,溫良玉和李凝笙被帶走了。”
“你說什麽?”豐絨花睜大了眼睛,“貴吉爾氏族?他們真想入豬肚了啊。”豐絨花面露怒色,“李凝笙也跑了,這可給會給我惹大禍,遼西老營那些人,都炖菜吃的太多了,弓都拿不穩了嗎?”
士兵沒敢說話,他知道這時候不能接茬,否則會殃及生命。
豐絨花想接着說些什麽,但随後又轉過身來,捧起了流着血淚,已經目不能視的安忒斯的臉龐。
“至少我還有個新的豬婆婆了。”她又笑了。“抓貴吉爾氏族的舌頭,把我的書信送過去的事緩一緩。”她說道:“先把陰山那裏的貴吉爾營地辦了,得确認一些事,再重新起草書信,否則就詐不到人了”。
士兵便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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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接近了一處深山,那是幾乎封閉的一處山谷,到了熱季時林木草叢中奇怪的五顏六色的蟲子比灰塵還要多。那裏就是貴吉爾氏族的另一處主營,芙蔻所在的部落。也是以前杉櫻帶着逃跑後一直帶領的那支部落。
“絨花軍!”
老兵說道,我們紛紛躲到了密林中,下馬趴在地上觀察着遠處下坡那些士兵。他們都帶着弓箭,以長羽飾頭盔,帶着紫色火焰一般的大旗,确實就是絨花軍。
絨花軍出現在這裏,難道芙蔻所在的部落已經被布谷德發現了?我一時間也說不準到底是豐絨花派人來的還是卓娜提亞,因為兩者都會殺貴吉爾氏族的人。但這兩年來的地牢生活也讓我确認了一件事,那即是豐絨花對卓娜提亞實際上藏着二心,有着自己的動向和目的。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我能夠确定。
“好多人啊,幸虧發現得早。”近千多個絨花軍騎兵從山谷撤出,他們抓了很多俘虜,也擡着類似棺材的東西。我仔細看着,也沒從俘虜裏看到什麽熟人。我們幾個就這樣等到絨花軍走掉後,趕緊出林進山确認了一下芙蔻的部落的情況。
卻也果不其然,那裏只有一片狼藉,滿地的屍體和被洗劫一空的營地。
“芙蔻!”
我奔下馬,開始一個一個翻看那些屍體的面貌,那些看似女子的屍體。雖然是尋找芙蔻,但我也在心裏期待芙蔻不要出現在這些屍體裏面。
“沒有。”
老兵和那幾個呂兵也都認識芙蔻,我們尋找了良久,沒有找到芙蔻的屍體。
她難道是被那些絨花軍抓走了?但我們沒看到俘虜中有她。事情是變得越發蹊跷起來。
“我們現在回遼西嗎?”那兵娃子問道。
“姑娘你怎麽看,這一趟任務是不會成了。”老兵道。
“我得跟着那些絨花軍。”我說道,那老兵就瞪大了眼。
“姑娘你瘋了嗎?”
“如果芙蔻在那些人裏,我和二哥、貴吉爾氏族的事兒都被知道了,怎麽說,會被豐絨花下絆子的。”
我是認真地說。而且,我必須确認芙蔻是否活着。
“這種事不該你做,我們來,姑娘你必須遠離絨花軍。”老兵道,“這開元賊的道道這兩年我也算知道了不少了,既然芙蔻姑娘沒法送你去見卓娜提亞,你就得自己去單寧府見卓娜提亞了。”
“你們原來是想讓芙蔻送我去見卓娜提亞,好讓貴吉爾氏族脫罪?”我恍然大悟,難怪要送我去見芙蔻。
“是啊,現在打水漂了。”
“那我去單寧府,你們去通知我二哥。”
“你一個人太危險,我和你去,你們幾個娃子去通知李将軍。”那老兵說道,“你可是唯一的希望了,你死了我們也活不長了。”他說道。
我也只能點點頭。對他們而言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也不想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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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在遼西,送走李凝笙去芙蔻的部落已經将近五個月,李衛驿帶着貴吉爾氏族輾轉遼西躲避絨花軍的追殺,不是在山谷裏就是在密林裏。原本卓娜提亞引兵西征讓貴吉爾氏族這裏布谷德勢力空虛,日子好過了許多,結果救回小妹的事情讓貴吉爾氏族成了留守遼西的絨花軍老營的眼中釘,遭到了瘋狂的追殺與圍剿,令他們疲于應對,死傷慘重。
一日李衛驿難得允許衆人生活做炊事,部衆們為終于吃到一頓熱飯而感到高興。結果一個傷兵騎馬而來,令衆人驚覺是不是絨花軍又追來了。
“首領,絨花軍抓了我們一十戶的人,只有他被放了回來。”那士兵扶着傷兵說道。
“我們得準備動身了。”李衛驿說道。
“不不不,首領,別着急,絨花軍撤退了。”
“撤退了?”
“都撤了,這人被活着放回來是因為被塞了将軍的書信。”
“将軍……我的天啊,豐絨花本人的書信?”李衛驿站起身來,接過了士兵遞過來的信紙。他因為沒有右手,所以用單手很費勁的才打開了折疊的書信。上面寫着的是布谷德的語言,李衛驿在貴吉爾氏族呆了兩年,也差不多認識了這些勾勾圈圈的字兒。
信上面如此寫到:
大呂的敗将,抱頭鼠竄的鐵鈎領主,李衛驿。我要我的豬婆婆。你搶走了我的所有,你會付出代價。我現在抓到了李凝笙,我們來做個交易。你來白山,所有的事一筆勾銷,我把李凝笙給你,你還我的豬婆婆。你不來,新賬老賬一起算,我把李凝笙分成一百塊兒還給你,我自己再取回我的豬婆婆。好自為之。帶着頭領們和我的豬婆婆找絨花軍投降,他們必不傷你們,你就來白山。——女直萬戶領主、絨花将軍、豐絨花
李衛驿心中懊惱,最不想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豐絨花最近一年在塞北動作頻繁,自己難道還是低估了她的行動力和眼線?
“那是什麽?”
一女子身穿甲胄,帶着鐵面遮住口鼻,上前來問道。
“豐絨花的書信。”李衛驿說道,把它遞給了那女子。她戴着手套,結果書信打開,卻讀不懂那些字。
“說的什麽?”她問道。
“他們抓了小妹,讓我帶着你的頭領們投降,拿你換小妹。”
那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溫良玉。在別了李凝笙後,經過三個月痛苦的掙紮,她不光沒死,身體還康複并強壯了起來。但還是一身傷痛疤痕只能全部遮擋起來,看起來比以前更是煞人。
“不用說,肯定是圈套。”她說道,“至少你們應該會被直接喂豬。”
“但我真的擔心小妹,沒了她,不說豐絨花,卓娜提亞完了手頭的事也會來繼續殺我們,那我們活不長。再說,那是我的小妹,我不能見死不救。”
“總之是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溫良玉道,“但是可以見到豐絨花不是嗎,我去。”
“你沒事嗎?”李衛驿有些擔心,他至少知道,從豐絨花那裏逃出來後溫良玉的慘狀。三四個月的恢複雖然快,但他還是心有餘悸。
“有事?有什麽事?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麽想她?”溫良玉的語氣似乎是認真地,令李衛驿覺得有點奇怪。她真的很想豐絨花?什麽情況?
“而且李凝笙對我而言也是親故般了,我也不能坐視不理。”溫良玉說道,“這一趟你去不去不重要,反正我是一定要去。”
“你都這麽說了,我這個做哥哥的不去就做不成人了不是。”李衛驿有些無奈地笑了,但也難得地,他的雙眸似乎活過來了一樣,恢複了不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