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濟州府安生了。
因為那總是縱馬截官道,攪得他們不得安生的樊泊寨被官軍平了。
樊泊寨也滿足了,因為他們得到了招安,正應了那句“要得官,殺人放火等招安”實在是人間真實。卻也不是所有人都得到了招安的機會,一些人與寨子一道,被官軍的火箭燒成了灰燼。
帶着一衆兄弟下山的一位女頭領,被喚作溫二娘。溫二娘力求招安,卻被其他幾個頭領反對,一怒之下火拼後帶着自家弟兄下山投了官軍。她也帶來了樊泊寨的密道圖,讓官軍的圍剿一下子方便了許多。
那一日,王占一眼便看中了這年輕而又英氣勃勃的娘子頭領。
他并沒有直接答應收下溫二娘的人馬向朝廷上報求招安,王占只是在幕府中多看了這位巾帼一眼,溫二娘便明白了言下之意。她不是一個很看重這件事的人,她目前只在乎招安的事情。
那一夜,守衛不讓溫二娘見王占,不讓她進王占的私帳,她将槍尖着地戳在了那裏,等到了帳內王占的一句準進。溫二娘後來印象不深了,她記得自己只是仰着頭,閉着眼忍受着,等着一切過去而已。過去了之後便可以有了自己和弟兄們一直期待的一切。她許下了,并付出了代價,那便要得到。夜深了,一旁的王占倒頭就睡,她卻聽到了遠處的轟鳴聲。那是大火碾碎山寨的聲音,即便相隔這麽遠也聽得見。
大火整整燒了一夜,那餘音卻仿佛散不去。
南征北戰數年,槍尖刀尖從來不見白。王占納了她做側室,作為女将又被賜了新名溫良玉,算是免得成了“王溫氏”,後來又面了聖。那一夜的忍耐與灼燒沒有白費,那之後真是平步青雲,節節高升。
那時候她最是春風得意,根本沒覺得哪裏有什麽問題。可人終歸是有起有落的,每到夜裏的時候,似乎又有那麽一些奇妙的感覺襲上心頭,就像是以前在寨子中帶着弟兄下山,等了太久還沒回去一樣的感覺。
當她來到中原平亂時,面對漫山遍野餓死的農戶,又想起了山寨有餘糧時濟貧的場景。雖然只是象征性的求個平安,如今卻這點事情都做不到了,倒是殺了不少觊觎軍糧的人。
援賊者,滅門,那是在黃頭軍作亂的某些地方,官軍常用的手段。溫良玉也只能貫徹這個手段,或者說,有些時候她還會試着去享受那些過程。她一生見慣了男人如垃圾般死的滿地都是,卻第一次見到那麽多的婦孺老人被斬首,鮮血染紅了幹涸的土地,染出了一片血色的田。享受它,溫良玉如此對自己要求着,畢竟無法反抗的事物就去試着享受它,讓自己過得更好,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來最擅長的事情嘛?
大捷之後,受命鑄京觀以懾黃頭賊,卻發現殺的黃頭賊不夠做京觀,便混了很多戰死、累死的義兵和平民進去。浴血的沙場、臭氣熏天的死屍堆、可怕的京觀、大快朵頤的酒宴、縱兵掠奪、榮華富貴,這便是溫良玉将軍一直以來的生活。
最得意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呢?果然是将那一襲白衣踩在腳下的時候。從那滿是累累白骨的黃泛區,一直到萬裏硝煙的大漠草原。自己仿佛真的無敵了一樣,在威寧海北,一戰成名,活捉了草原的女王。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明白了為什麽一直以來不是滋味。
那女王的樣子,便是自己年輕時的樣子。如今王占也不大願意理自己了,畢竟男人永遠只喜歡小的,那實際上無所謂。但越是不想在乎便越是真的在乎,溫良玉不想承認,她一直以來在朝中都需要王占的幫助,而現在得不到了便開始心慌了。
那女王一下子就看穿了這一點,溫良玉越是不想聽什麽,就越是說什麽。哪怕遍體鱗傷也要說。
就算活捉了女王,草原上還是有十多個大部落。甚至牽扯進了西域的安族,遼東的女直,整個北方叫的上名的大勢力紛紛有了自己的動作,甚至可以說是亂成了一鍋粥。這戰争的規模超出了溫良玉的想象。實際上平黃頭軍的戰争一點也不比威遼之戰來的小,但是這一次溫良玉發現自己已經身處這場曠世之戰的中心。當那個女王從自己眼皮底下逃跑時,她就知道劫數要來了。
威寧海北的決戰,第二次與卓娜提亞的交鋒,溫良玉一敗塗地。在撤退到遼西的途中,她看到了漠南在整個戰争中變得一片狼藉的樣子,便想到了平黃頭賊時的一幕幕。勝也是如此,敗也是如此。
果然,區別不大嗎?
溫良玉本是害怕卓娜提亞追到遼西來,卻發現布谷德軍并沒有追擊自己,而是到了三河源頭,直接威脅到了王占的本陣。她既感到松口氣,又覺得心裏複雜。畢竟那只能說明已經打了敗仗失勢的自己已經不是一個角色,卓娜提亞在威寧海北決戰之後便看不上她了。
但她也知道,大人物看不上自己,卻永遠不會缺乏痛打落水狗的人。
絨花軍的窮追猛打,豐絨花的不依不饒,她都心裏有數。為什麽連投降都不被允許,她心裏都有數。正因為有數,所以才害怕,因為她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
這是第二次寄人籬下了,原本是王占的側室。如今則成了豐絨花的玩物。
确實是玩物,豐絨花從不隐瞞自己的惡意與瘋狂。她就是想看有頭有臉的人醜态百出,看到一個人不斷地自相矛盾。
溫良玉還記得,年輕時多少人曾誇過自己的鼻子,它便被一剪一剪變成了一灘碎片。像這個一樣,豐絨花一點一點把自己的那點驕傲與自我都撕成了碎片。
那一晚,在王占的手下,她只是忍了一下便過去。
這一次,她每天都會死去活來,痛哭流涕。溫良玉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如此善于求饒,想盡了辦法想要讓自己好過一些。原本那一死了之的想法不知為何成了奢望,豐絨花是個大師,她想要讓自己變成生于死之間的怪物,一具供她玩樂的行屍走肉。所以割遍了全身,取下了那麽多的部位,卻不會割下溫良玉的舌頭,破壞她的手腳。溫良玉自己也明白豐絨花喜歡聽她的慘叫,喜歡看她搖尾乞憐的樣子。
自己早就瘋了。當一塊部位被取下來,傷口外露、風幹、開裂、流膿。鼻子也好,手指腳趾也好,身上其他部位也好,每天都在經歷這種的過程。它比任何的酷刑都要可怕,都要持久,無時無刻,哪怕是在夢中也會折磨自己。
慈祥的豬婆婆,不會嫌棄豬圈髒。慈祥的豬婆婆,永遠不會對主人有惡意………慈祥的豬婆婆,豬鼻子永遠流着鼻涕。
“豬婆婆,你也太臭了吧。”如此的譏諷侮辱,每天都當做是最美的話語。因為每次滑稽,都可以讓主人高興。豬婆婆喜歡看豐絨花高興,主人高興了,自己就會好過,豬婆婆逐漸的打心底希望豐絨花可以天天高興。
如果只是如此的話,又有什麽關系呢?
反正已經聞不到味道了,在黑暗中躺在豬圈裏,習慣了以後居然還是能享受一下。太可怕了,人真是太可怕了。正是這可怕讓自己可以活下去。
但命運總是讓事情不向自己希望的發展,它高興時給你榮華富貴。它不高興時,就算是希望在豬圈的污垢中舒舒服服睡一覺都不被允許。
“把火把拿開!求求你們,就這麽黑着不好嗎?”士兵的火把仿佛要燒掉雙眼,随後她便看到了那個姑娘。又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一直照顧卓娜提亞的那個姑娘,那個讨厭的李衛驿将軍的妹妹。
豐絨花不是卓娜提亞的手下嗎?她為什麽要抓李凝笙呢?
就算有疑問,豬婆婆也學會了不要表現出來,她是豬婆婆,這不歸她管。
李凝笙與卓娜提亞在地牢裏幾乎是形影不離。她如今也受了很多酷刑,先是失去了十根手指的指甲,不久後豐絨花又奪走了她的腳指甲。她也會醜态百出,不比自己好多少。但豐絨花一走,她卻又是李凝笙了。
豬婆婆一天突然反應過來,她當了十年的奴隸,一直都是李凝笙,從來沒有變成別人。似乎也沒有變成李衛驿不認識的其他人。
卓娜提亞曾譏諷自己,李凝笙也曾譏諷自己。如今這幅樣子都被看到了,豬婆婆等待着那尖刀一樣刻薄傷人的可怕言語。
但李凝笙自從見到豬婆婆,從未說過任何譏諷的話。她關心自己,鼓動自己,她的眼裏沒有豬婆婆。她管豬婆婆叫溫将軍。
将軍?
兩年多的生活改變了太多,溫将軍是個很陌生的稱謂,很沒有實感的稱謂。雖然以前不待見李凝笙,但兩年一同作為奴隸和玩物,豬婆婆還是與李凝笙結下了友誼。她真是個好姑娘,這麽好的姑娘實在是太少見了。
也不是很少見,她想起來以前在中原,有個農家的姑娘幫她包紮過傷口。然後發生了什麽來着?好像是一個弟兄看上了她,她後來抓花了那個弟兄的臉。而自己則将她殺了後将屍體吊在了樹上。
罪惡感一直伴随這豬婆婆,她把這終末當做理所應當的結局。豐絨花說過,等到遠征西域後回到這裏時,就會把她同正月的豬一同煮熟。
這就是結局,這一生最後的一幕。
或許還比王占要好得多,他也受了豐絨花最可怕的折磨,最後葬身豬腹。而自己或許會被人吃下肚。雖然之前那永遠散不去的一股不是滋味的感覺終于發覺到那是一片頑固的罪惡感時已經晚了,當初在漫天飛舞的蝗蟲下,在荒地當中騎着馬殺死那麽多食不果腹的男女老少時,帶着無數的首級與黃色的賊旗凱旋進城時,怎麽都想不到會是這麽一個死法作為一生的結局吧?
但直到那些弓箭手進入地牢時,留守的絨花軍士兵紛紛中箭時,李凝笙拉着自己的手要她快逃時,她才發現這不是。
一直都不是,可以不是這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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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牢裏究竟呆了多久呢?仿佛都要習慣了這種蟲子一樣的囚犯生活。我拼命的記住卓娜提亞的模樣,這兩年來仿佛只有與她許下的諾言成了我的支撐,否則的話我還活着做什麽呢?落入豐絨花手裏,連奴隸都不是,而是玩物和囚犯。每天忍受着指甲斷裂的地方幹癟開裂的痛苦,若是沒有那個同樣是在地牢裏許下的諾言,沒有兌現諾言的執念,沒有不想讓那個在地牢裏失去了一切卻流着淚擁抱着我的人,不想讓那充滿安全和安心的表情的人感到失望和傷心的話,活下去本身對我而言是沒有任何意義和吸引力了。
人生最可怕的事情莫過于死亡比活着更甜蜜。
我真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曾經非常讨厭溫良玉,如今卻與她成了逆境中的摯友。
或者說因為沒有別人,便成了朋友而已。
我讨厭她,非常的讨厭她。讨厭她趾高氣昂的樣子,讨厭她虛僞而暴戾,讨厭她喜怒無常,讨厭她毫無信譽,讨厭她對我動辄打罵,讨厭她總是拿我的家和二哥說事。
但我也是個沒出息的人,是個當奴隸當得太久,不懂得貫徹恨意的人。所以看到她現在的模樣,她趾高氣昂的樣子,她虛僞的樣子,她喜怒無常、總是拿我家和二哥說事的那些模樣,都成了讓我覺得可憐到心痛的回憶。一個那麽驕傲的人,為什麽會低賤到這種程度?她到底經歷了多少可怕的事情,豐絨花究竟為了什麽呢?看到她每天夜裏在稻草上痛醒的樣子,我根本連一句譏諷的話都說不出口。我不想當個加害者,我不想在一個已經遍體鱗傷的可憐人身上留下新的傷口。
那一天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是慘叫聲,男人的慘叫聲。
不對,沒有那麽單純,那是厮殺的聲音。
那是箭矢擊穿人體的悶響,還有釘在木頭上的聲音。太熟悉了,就是那樣的聲音在地牢的門口。
不久後地牢的門口被打開了,迎着火把的火光,我看到好幾個士兵拉着弓箭走進來。
“end baih hen ?李凝笙?”
奇怪的語言,一時間我居然聽不太懂,那“李凝笙”也說得很不标準呢,硬是過了一小會兒才反應過來。
想起來了,那是草原上的語言。兩年多要麽與豐絨花和溫良玉說着中原話,要麽聽着絨花軍的士兵說女直話,沒聽到過那個語言實在是有一段時間了,總覺得變得陌生了起來。
“是我!”
我喊到。
“我們是貴吉爾氏族!我們來救你的!快點和我們走!”
貴吉爾氏族?那又是什麽東西呢?
總覺得在哪裏聽到過這個名字,是個有着很深印象的詞。但是我現在腦子裏都是老鼠和稻草,想轉過彎總覺得很難。費了一些勁我才想到了貴吉爾氏族這一名字的盡頭該有的記憶。
那是姑娘的背影,她穿着破舊袍子,瘦弱到仿佛随時傾倒,腳上還帶着腳鐐,每走一步就叮當作響。她已經如此的悲慘,卻還是為其他人,尤其是卓娜提亞和我着想。自從惹她生氣以後,除了最後一別便再也沒有見過面說過話。或許應該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成為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才對。
想起來了,那個姑娘,貴吉爾氏族的芙蔻。
那一瞬間總覺得眼前變得霧蒙蒙的,我沒有多想,就牽住了溫良玉的手。
“你也聽到了,快走吧!”
她驚愕的看着我,而我也想不得那麽多了。
前面就是自由,就是離別兩年的天地,既然都找上門了,為什麽不逃走了。或許那麽一瞬間我還是想到了這可能是豐絨花常玩的圈套,外面可能是十幾個拿着棍子等着把我像打狗一樣來回逃跑打着玩的劊子手,但是那只是一瞬間,對豐絨花的恐懼只能束縛我的手腳不到眨眼的工夫,就煙消雲散了。
絨花軍的女直兵都是弓箭好手,這我是有所耳聞的。但我也記得貴吉爾氏族是布谷德最善戰的氏族之一,也是弓箭與騎術最好的氏族之一。一百多個騎兵當中,我和溫良玉一人被一個騎兵帶在後面,他們就在草原上狂奔了起來。那仿佛是化成了一陣風,兩年來再一次久違的體會到了馬背的感覺。貴吉爾氏族的士兵一邊縱馬狂奔一邊轉身射箭,從頭到尾半空中交織的飛矢就沒有停過。他們馳騁,歡呼,仿佛交戰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我才想起來這就是布谷德士兵的模樣。
我差點從馬背跌落下去,被關了太久已經忘了騎馬的感覺,就連被人帶着都覺得非常不習慣了。想想也覺得有些惱怒,這下肯定得有一陣子才能重新自己騎馬了。
漸漸地,不再有箭從背後飛來落到地上,追兵顯然是跟丢了。
雖然追兵不在了,但士兵們還是縱馬狂奔,完全沒有要慢下來的意思。他們想要把那些絨花軍甩的更遠,但我并不知道他們想要去哪裏。或者說我已經什麽都不知道了,畢竟被豐絨花關了兩年多,如今到底是什麽局勢,到底草原變得怎麽樣了,那些人,尤其是卓娜提亞如今到底如何了我都不知道,無從所知。
“我們在朝哪裏?”我向前面的騎士大聲問道。
“北方。”
“北方有你們的營地嗎?”我繼續問道。
“是的,鐵鈎領主等着見你呢。”他答道。
鐵鈎領主?想要見我?我怎麽不記得我認識這種人?我仔細的從腦海中篩選了很久,很确信從來都不認識,也沒聽說過什麽鐵鈎領主。
馬隊向北跑了很久,直到進入一片密林,又東拐西拐了很久,終于在密林中出現了一片營地。氈房都極為少見,而是很多臨時的帳篷,更像是女直人常用的木帳。
“雖然女王一直在西邊打仗,但布谷德兵一直在掃蕩我們。”
面對我的疑問,那士兵如此答道。
“你們有郎中、醫者嗎?”
“有,你們兩個都得好好看看。”
“我沒事,最好給她好好看看,她傷得很重。”
我指了指在馬背上疼的沒法下馬的溫良玉說道。
“那您的手指…”
“被拔了幾次指甲而已,早晚又會長出來的。”正因為會不斷長出來,才成了豐絨花最喜歡的娛樂之一,雖然這十指傷口看着吓人但我實際上已經習慣了。
“對了,那個鐵鈎領主在哪裏?”
“他就在那裏。”士兵指了指一根大樹,粗壯的就像是好幾根樹被合在了一起,樹枝上垂下來很多麻繩。
這群人怎麽都住到樹上去了?
一個身影從樹上纏着麻繩滑了下來。他帶着草原式的帽子,穿着一身破舊的袍子。一眼就可以看出為什麽叫他鐵鈎領主,因為他的右手該在的地方是一個鐵鈎。
我并不意外,貴吉爾氏族來救我,确實不是意外的事情。而在這裏看到他,對我而言也不是很意外。
“二哥?”
他走向我,用左手拉起了我的手,看着我手指上的舊傷口與疤痕。就像是一個長輩看孩子受傷時的樣子一樣。
“我…我有好多事情想問你。”
我繼續說道,看到了親人,我就有些安心了。而他只是點了點頭,拉着我繼續朝着密林深處走去。
密林之中點綴着波瀾一般的陽光,威風拂過時頭頂樹葉的沙沙聲令人感到非常的舒适。兩年多的囚禁與折磨後,不管是再簡單的景色,對我而言都變得美麗了起來。
在密林的盡頭,是一片懸崖,可以看到更遠處延綿的山丘,壯觀的景色一覽無餘。他找了一片岩坐在了上面,我也就坐在了一旁。
“你的右手……發生了什麽?”
“威遼之戰時,被卓娜提亞砍下了。”他平靜的答道。
“卓娜提亞?”
原來那情與親的相殺,早就發生過了。它還是留下了殘忍的結果,既然說是被救,那麽二哥的虎狼騎果然還是因為與卓娜提亞交鋒而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畢竟我也是見識過卓娜提亞作戰時模樣的人,她光是在用兵上來說,确實是個鬼神一般可怕的人。
“她一直在找你,我也一直在找你,最後還是我先找到了。”
但二哥好像在故意變換話題,他故意說了卓娜提亞。果然,差點因為這個忘了我自己本來最想問的東西了。既然想到了就得趕緊問他,兩年多的空白下來,我已經跟不上外面的世界變換的腳步了,就連二哥身上都冒出了一堆謎題。
“不,不對,二哥,‘鐵鈎領主’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你會和貴吉爾氏族在一起?”
“因為他們救了我還有很多弟兄。”
“威遼之戰,大呂輸了?”
“輸的徹底。”
“你們為什麽不回去?”
“回去?”二哥很驚訝的看着我。“已經沒有地方可回了啊。”
“出了什麽事?”
“小妹,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二哥說話一直很平靜,也很深沉,已經沒有了當初那一股天地不懼的,如火似雷的感覺。就算不問也看得出來,這兩年多他也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
“不知道。”
“大呂…真正的大呂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一年多前,卓娜提亞攻陷蓮華城,祿王遠逃西域月者汗國,黃頭軍破潼關又破京師,遼東總兵豐餘良帶兵入關奪還京師,但黃頭軍把京師大小官吏、皇親國戚千餘人押到了潼關,盡數殘殺,皇上也死了。”
“那……什麽…”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原來天下已經大變了。原來在京城的皇帝也會被殺死,皇親國戚和京官也會被殺死。這個世界在一些方面對于一些人,似乎會變得意外的公平起來,但我卻對這種事情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因為我不習慣幸災樂禍。
“現在誰是皇帝?”
“現在黃頭軍在西北有一個皇帝,豐餘良在京師立了一個皇帝,祿王在西域自己稱帝。”
“卓娜提亞呢?”
“卓娜提亞沒有稱帝,她還在清理祿王在草原的殘餘。”我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氣,卓娜提亞并沒有摻和進這個到處都自己當皇帝的渾水裏面去。二哥說過她也在找我,不知道她日子過得怎麽樣,會不會因為一堆軍國大事,整日頭昏腦漲的?
“那麽…為什麽貴吉爾氏族會認二哥做主?”
“這也是個很長的故事了。”他苦笑了。“我是驸馬。”
“驸馬?”
“貴吉爾氏族的大小姐,她叫伊娜,我們一年多前成了親。”他一邊平靜地敘述,一邊微笑着。
“二哥是被強迫的嗎?”
“不,我們是……兩情相悅,他們救了我,照顧我,我便領情了。”
他說的很簡單,但越簡單就越不簡單。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原來真的會發生,而且是在我的親生哥哥的身上。
“那麽…我有嫂子了?”不知為何,雖然有些突然,但我還是很高興。
“對不起。”他突然道歉道。“二哥對不起你,沒能留着這一個新的親人。”他是真的在道歉,仿佛那個伊娜相比是大哥的結發妻子,更多是我的嫂子一樣,雖然我們根本沒見過面。
“沒有……?”還是簡單的話語,但越簡單就越不簡單。不幸就這樣簡單的發生過。
“不久前的事情,絨花軍和布谷德軍的一次突襲,我們被逼到了一處峽谷裏,包圍持續了很久,直到援軍來幫我們突圍。但是伊娜那一次在山上被毒蛇咬到了腳踝。我努力了,我們都努力了,但她還是沒能挺過來。”
“為什麽偏偏是她…”簡直就像是與我開玩笑。我甚至才知道有了一位嫂子,她就已經去了。而且僅僅只是因為一個毒蛇而已,如果稍微注意一下腳下可能就不會有這種的悲劇出現,為什麽偏有這樣的安排?
“這就是命啊,有的時候擋都擋不住。”他還是在笑,但那是苦笑。我看得出來,二哥已經沒有了當初帶着士兵唱《凝笙歌》時那樣的意氣風發。他已經很累了,他一直前進到現在,已經在各種的折磨之下心力憔悴,恨也好,傷心也好,都已經無法再去做了。他就算有眼淚恐怕也是哭不出來了。
“走了,都走了,走到最後就剩下幾個人。”他還是很平靜,“小妹,你應該為我高興,就當是二哥求你了,為我高興吧。”他胡子拉碴,眼光下垂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心中複雜。
“……伊娜是個什麽樣的人?”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我就如此問道。
“……我不說了,我想自己留着。”他頓了一下,“自從十多年前那次單寧府失陷之後,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像這一年一樣,這麽開心過。二哥算是沒心沒肺了放下了很多事情,因為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他說道。
我總算知道了。我确實為他感到了高興。雖然短暫的只有一年,但二哥這一回,為自己而活了一年,他自私了一年,幸福了一年。因此就算是到了一無所有的現在,還是不會覺得後悔。
“我為你高興。”我說道,“至少這一年對你而言是有過的。”
“是啊,有過的。”他說着,捂住了臉,一言不發。太陽開始西下,陽光打在了我們身上,岩石與青草都變得耀眼。
人們在最朝氣蓬勃的時候,總是會患得患失。希望索取,希望得到,希望能夠永遠擁有,而不希望失去,不希望物是人非。但人生走到某一處時,人們會發現,人生留下的不會有太多,而最珍貴的往往只是“有過”而已。
有過,那便難得。
“休息吧,小妹,明天要送你去見芙蔻。”
“你認識芙蔻?”我有些驚訝,不過也是情理之中。畢竟他是貴吉爾氏族的驸馬,可以說已經是貴吉爾氏族的人了。
“芙蔻就在另一個營地,不過森林外面應該到處都有絨花軍在找人了,今天就休息吧。”他說罷又捂上了臉。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動靜。
兩年多的空白,一切都變了。
當晚老醫為我的舊傷塗了一些草藥,原本不痛的傷口因為這些東西又疼了起來。而溫良玉身上也到處都纏滿布,她疼的渾身發抖,而且還是臭氣熏天。
“為什麽不幫她洗一洗呢?”我問道。
“她傷得太重了,渾身都是。會很麻煩。”那幾個軍醫說道,“而且,她能活到現在已經是有神佛顯靈了,誰知道明天會不會緩不過氣就死掉。洗不洗的,沒什麽用。”
他們認定了溫良玉活不了太久,當她的面對我如此說道。
“給我武器,可以嗎?”她躺着,無力的說道。“要死,我想死的有些人樣。”她的聲音相比虛弱,還有了一些恐懼。果然,就算變成了這樣,人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還是會害怕。
“臭成這樣,人樣不人樣又有什麽用呢。”軍醫還是如此說道。真是不近人情,也不看看溫良玉都成什麽樣了,就不會替別人稍微哪怕一點點地去着想一下嗎?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把他硬推出了帳篷。
“臭就可以洗,有傷可以注意繞一下,有什麽麻煩的。你們給我準備一些布和幾桶水,你們不洗,我給洗!”雖然是賭氣,但畢竟要做到底。怎麽說也是一同生活了兩年的人。
然後我就覺得有一些後悔了,給溫良玉脫下那一身沾滿糞便和各種污垢的破布一樣的衣服時,簡直和剝皮沒有兩樣。她還是喊到我的耳朵生疼,也引來了一群人在帳篷外偷聽。
脫下後,她的身體讓我覺得毛骨悚然。兩年多的折磨,确實已經不像是人的身體了。當我繞過那些切口與傷疤擦拭,落下的污垢後面露出的慘白皮膚多少才讓我回想起她該有的樣子。漸漸地,我的鼻子已經習慣了這屍體與糞便混在一起一樣的臭味,溫良玉也漸漸習慣了擦拭清洗。
“你為什麽要這樣呢?”她緩過勁後,第一句便這麽問。
真是,都兩年了,還是把我當外人?
“你現在除了我還有誰呢?”我反問道。
“你在可憐我嗎?”她問道,“我…讨厭被可憐。”
“你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我說道,“我以前如果有人可憐我的話,我真是高興都來不及。”
“我不是……我不是可憐人。”
“你逞強也沒用啊,你确實很可憐。”
“我是個兩年渾身沾滿糞便的人,你說我還算人嗎?”
“人的肚子裏還永遠都有糞便呢,人不人的難道要靠這個來辨認嗎?哪裏來的歪道理啦。”真是奇怪的話,難怪這種人有的時候只是往她身上塗點污垢就會那麽受打擊。
“…….李凝笙,你為什麽這麽…奇怪?”她問道,“我可是……我可是…不該被這樣的人啊”
“誰知道呢,可能是身邊的東西變得太多,看過的太多了吧。”我說的是實話,可能因為自己太可憐,所以也總是會可憐其他人。
“你也被豐絨花關了兩年多,你為何…不為所動?”
“我當了十多年奴隸,裏裏外外都被人翻弄的不成樣子過,才兩年,對我算事?”
這麽說有點把壞事當好事來驕傲一樣奇怪的感覺,但事實就是如此啊。
“我都,我連人都不算了。”她又說道。
“好吧好吧,你确實快不算人了,但你起碼比豐絨花像人。”我有點不耐煩了。一個人老說自己不是人了,什麽惡毛病。
“她會找到我們嗎?”一說到豐絨花三個字她的表情和語氣就全都變了。
“你害怕嗎?”我問道。她甚至都在打顫。
“我……我怕。”
豐絨花對她的特殊照顧,确實幾乎毀掉了這個人。她再害怕的話連我都快被帶着有點慌了。
“她又沒有神通,而且她也不在遼西,管她做什麽?”我說道。“你如果實在是害怕,為什麽不想想她也是人,也會被打敗,然後痛哭流涕求你不要殺呢?會不會好受一點。”她應該會這麽想才對吧,畢竟當将軍的人不都是這樣的才對的嗎?
“我也活不久了,反正,什麽都沒用了。”
“你比我活的精彩多了,難道你還覺得遺憾嗎?”我問道,“人還真是不知足的東西吶。”
我發誓我真的不想安慰她,事到如今她還把我當外人,沒有把我當成朋友,我為什麽要安慰她?而且她之前做過的事情我可沒忘記,她抽過我的鞭子,還對卓娜提亞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我為什麽要忘記,我不會忘記。既然我都沒有忘記,她又憑什麽自己否定自己的過往?
“我還活的精彩嗎?我以前是什麽樣,我也和你說過很多次不是嗎……”她很激動,顫抖了起來。她還不懂這個道理嗎?我不是一個喜歡說難為情的話的人,你非要讓我把難為情的話說出來才會懂嗎?
“我現在死了,除了認識我的人,沒人會記得我,我只是個沒什麽成就的奴隸而已。”
“我呢?難道你會記住我嗎?我真的活不久了,什麽都不會留下。”
啊啊啊啊啊,真是個煩人的女人。
“會的,至少我會記住你。”
“記住……記住可憐的豬婆婆嗎?”
“不!記住一個姓溫的女将軍,曾經在威遼之戰中活捉過不可一世的卓娜提亞。我想卓娜提亞也會記得有過這樣一個敵人。”
“我……真的?”
“真的,所以我才讨厭你,你把我心目中的神給變成了地牢裏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我低聲說道,“所以請你不要再說喪氣話了,你這是給卓娜提亞抹黑,我就更讨厭了。”
“我……我……是啊,你說的對,你說的都對…”她說道,又顫抖了起來,讓我的擦拭變得有些麻煩。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在抽泣。又用那殘缺的手抹着眼淚。
“……別這樣啊,溫将軍。”我才是想哭的那個人啊。
別這樣啊,我不想也像個小姑娘一樣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