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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的重逢

純白的重逢

豐餘良身穿朝服,直接佩劍走入大殿,卻也不見禦衛阻攔。只見年幼的皇帝與六個老臣面前各個擺了酒席,舉杯共飲,卻都持着酒杯愣在位上。

“餘良至,掃興否?”豐餘良如此問道,像是豪氣一般笑了。衆人面面相觑,蒼老皓首的老臣們與年幼的皇帝都半響不吱聲。

“丞相……何出此言,我等正言席上缺貴,酒過半巡丞相至,我等幸哉”翰林學士說道,捋着白花花的胡子。

“聖上何故突擺酒席,宴請衆臣,可有說法?”他又笑着看向年僅十二歲,龍位上的皇帝。

“愛卿實有不知,母後曾囑我朝上老臣皆珍寶,朕久久銘記,今日聞禦庫館修成洪寧全書,故宴請存續朝堂三朝老臣,以慰先帝壯志。”

“先帝修洪寧全書不成,與衆臣隕命賊手,是因文人誤國之果。”豐餘良露出了不可一世的表情,在六個低桌旁來回游蕩,似乎是确認着皇帝沒有私自交于他們什麽東西。“況且太後遺言,婦人之見,若有堯舜之志,豈容後宮幹政?”他拿起了學士的酒杯,裏面滿是雄黃酒。

“愛卿有理,朕慚愧。”小皇帝道。

“想我大呂開朝,橫掃八荒六合,就是因文人匹夫,以筆墨廢弓馬,終招致大禍。餘良既為相,當是鞠躬盡瘁,輔佐聖上。如此酒席,當散!”豐餘良将杯子遞回給大學士,讓他飲盡,才笑着奪過杯子,敬所有人,衆人回敬,一齊飲盡。

“豐賊!”大學士突然拍案而起,“可知大呂上下恨不能生啖爾呼!”豐餘良一驚,又怒,拔劍将大學士刺死。卻又覺得腹痛恍惚,這才發現其餘五臣皆倒。又驚又怒,以劍指帝道:“黃口小兒!汝敢鸩孤!”

“豐賊!今日六卿皆持鸩,乃玉石俱焚之計,悲哉壯哉,汝當死矣!”

豐餘良欲上前殺帝,帝繞柱而逃,豐餘良倒亡。帝遂下令圍相府,豐家誅族

慶永三年,六月,布谷德長公主杉櫻聯合祿王、貴吉爾氏族、安族五部游勇等各方勢力,于博德老營折箭結成新的十箭聯盟,衆人擁杉櫻為女王,率一萬大軍向定西關進軍,朝卓娜提亞後方發起進攻。鎮守布谷德西部的豐絨花率軍後撤,杉櫻遂破定西關,下甘州,甘州城守倒戈。七月,十箭軍人數增加至三萬,杉櫻欲直攻單寧府,安慕恐各路布谷德軍增援使大軍首尾不顧,杉櫻令遣使洛陽與黃頭軍結盟,補缺進攻空隙,遂進軍單寧府,單寧府告急,卓娜提亞調遣各路布谷德軍回防。黃頭軍王彩、王雲姐弟率軍四萬北上,兩路大軍于八月會師單寧府,開始圍攻。

若杉櫻在布谷德各路援軍到達前破單寧府,則卓娜提亞亡,若彼時不能城破,則前功盡棄。

同時,慶永三年七月,因豐餘良于京師被十二歲慶永帝鸩殺,遼東軍四分五裂,短時內無力再助即将爆發西域決戰中的盟友卓娜提亞。大呂諸侯靜待決戰結果,以決定對于布谷德、十箭聯盟、黃頭軍三方哪一邊落井下石,以平一亂。

************

單寧府,夜。

當夜無眠,數萬大軍聚集城外,火把如銀河浩瀚,投石機抛出巨型火石,仿佛一個個火流星般拖着尾炎飛入城中。

城池外,三千精兵當萬衆。城池內,處處失火,紅光通天。

白狼将軍一騎站軍前,雖然軍容威嚴,整整齊齊,腳下卻都橫着無數屍體。

五千精兵,擋了三回攻擊,折損兩千,損敵三千。

“戰争的味道。”

紅古将軍道,他擦着戰刀,已滿是缺口。一襲征袍也是鮮血浸染。

“死戰!”

他喊道,衆将士便一齊呼喊。齊聲震天,士氣高漲,令對面十箭聯盟士兵膽寒。大軍呼喊三聲,餘音圍繞在城牆上空。突然空中驚雷起,瞬如白晝,雷聲慣耳,人馬皆驚。随後大雨忽降,又空中烏雲裹月,煞是一副鏖戰之夜的景象。

大雨過境,一瞬就澆滅了城中被投石機火石點燃的無數大火,戰場過雨而清,只有士兵的星散火把沒有被澆滅。

“天助我女王!”紅古将軍大呼,如此及時雨必然速來速去,卻來得及時,只能用天數來解釋了。士氣高漲,鬥志高昂,對面的大軍則正相反。

“戰争的味道!痛快!——随我沖鋒!”

紅古将軍一馬當先,出城退敵的三千布谷德軍山呼潮湧,對着攻城的十箭聯盟發起了反沖鋒。黑暗的大地上,紅色的散星向着同樣紅色的浩瀚銀河湧去。

那原本應該融入更大的一方,從此消失。正如石子丢入江河。

但人不是星辰,十箭聯盟的士兵為攻城列陣,器械在前,被阻擋去路後陣列漸亂,又因及時雨而士氣渙散。見布谷德軍竟然脫離城下,迎面殺來,大軍便亂了陣腳,互相踩踏,亂作一團。

小小的星塵,竟把銀河沖的七零八落。

城中大火被澆滅,軍民慌亂便減輕了很多。

白狼将軍策馬沖向李府,在大門前下了馬将馬繩遞給傭人,便進了大門,結果就在正堂前的院子裏被禦前侍衛攔了下來。

“城外在激戰!亂作一團,為何要開城門!我要見女王!”白狼将軍怒道,侍衛們卻還是不讓他繼續走。

卓娜提亞女王自從來了單寧府,便一頭紮進被廢置的李府不肯出來。據說是在府內朝尚閣內呆着不肯出來,傳令也是代人傳話。單寧府本地的仆人都稱如此不妥當,因為朝尚閣乃不祥之地,當年李家被滿門抄斬,朝尚閣的越制就是罪狀之一。卓娜提亞卻無視了這些聲音。

若是到遠點的街坊,還能看到李府的朝尚閣。到了夜裏朝尚閣的頂層單亮,也看得到一女子婉身而坐的影子。也就只有靠這個,大家才能确認卓娜提亞還在那裏。

白狼将軍雖然心切,但也畏卓娜提亞,雖然莽撞,但也知道擅闖李宅內部到朝尚閣,應當會惹怒卓娜提亞。惹怒卓娜提亞之人,從未有過好下場。

他見侍衛還是死攔着自己,也只能作罷,出了大門從傭人手裏接過坐騎,準備回陣前去了。卻在街上聽到城牆那裏的嘈雜越來越響,仿佛是發生了什麽。便策馬疾馳而去。

紅古将軍越戰越勇,殺進了十箭聯盟的中軍。若是再努力些,将這軍隊整個擊潰也非不可能。

但應該是不可能了。

只見安族旗起,無數精銳的騎兵出現在潰敗的軍隊當中。如件堅石一般難以被潰敗的士兵撼動。

安慕手持十字槍,策馬從中軍帶兵殺出,正如惡鬼跳出煉獄一般。

十字槍一揮,随着疾馳便有數個布谷德兵被刺下馬。她單手一揮十字槍,槍尖環身如圓月,四面九尺竟無人敢近。

黑暗當中,安族軍隊已經如刀尖一般沖進了布谷德軍內部,那些人周圍的士兵便紛紛如風摧枯葉般紛紛落馬。黑暗當中,雖然看不見鮮血的綻放,但勢不可擋的猛将依然是面對面。

紅古将軍迎面讨之,一□□去被安慕從馬背側身躲過。再調轉馬頭時十字槍已至眼前不到一寸。

如掣電一般,槍尖一閃而過。

大雨停了,烏雲過境,天空放晴,銀河伴月皆出。

紅古将軍立于馬背,只是看着安慕收回十字槍。三個槍頭中只有側面的槍頭上沾了血而已。

“終于……我也不能侍奉女王了嗎。”紅古将軍喃喃說道,胸前的護心鏡斷裂而落。遂鮮血從頭頂而出,從鼻梁一線紅至脖頸,整個人跌落馬背。

“随我進城,斬下卓娜提亞的人頭!”安慕舉槍高呼,一馬當先沖向了門戶大開的單寧府。

城牆上的守軍見大軍來襲,紛紛開始扔石放箭。卻因為城門大開,也是發揮不了太大的作用。眼看着赤紅的星點從城外湧入城內,刀劍喊殺聲四起,布谷德軍開始退入城坊。十箭聯盟步步緊逼,眼見主力便都已經從城門進城,一部分人上城牆,大部分則繼續深入單寧府。

“伏兵!”

城牆、堡壘內突然出現了無數身披甲胄的布谷德精軍,令十箭聯盟反應不及,轉眼間就被布谷德精兵趕下了城牆。頓時箭如雨下,刀聲四溢,城門旁的布谷德軍成了多數。深入城坊的十箭聯盟軍隊剛聽到後方的異動,意識到後方中了埋伏時就為時已晚。布谷德親軍緊緊關上了城門,又從城垛澆下準備多時的鐵水,将城門緊緊封住。如此一來,安慕的軍隊便被切斷了後路,堵在了這單寧府城中。

“衆人莫慌!”安慕聽到報告後,舉起十字槍喊道。“向死而生,求死者生。拿下李府,斬下卓娜提亞首級,殺出血路!”

樓臺、坊牆上紛紛出現了布谷德弓箭手,開始了狩獵一般對十箭聯盟軍隊的屠戮。他們卻視如無物,沿着主道朝着李府殺去。無數同僚中箭倒地,他們便縱馬踏着屍體繼續馳騁。

“擋住他們!保護女王府邸!”

布谷德士兵們高呼,攔路的守軍卻無法将讓這支軍隊哪怕緩下馬蹄,弓箭手們朝着安慕不斷射箭,卻十字槍不斷打落。軍隊人數越來越少,卻奔馳的越來越快,眼看着将接近李府的大門。

“列陣!”

布谷德步兵們擺起了槍盾陣,似乎是在單寧府得到了呂軍的訓練與幫助。十五尺的長戟與大銅盾組成的陣列橫在了李府大門前不遠處。後排的弓箭手們一齊放箭,黑雨迎面而落又擊殺不少騎兵。他們絲毫不停下馬蹄,就在接近的一瞬間安慕一拉馬頭,連人帶馬躍起跳入了陣中,後面無數騎兵則被戳死在了長戟上。安慕一斜身躲過門框,縱馬沖入了李府大門,後面的守軍想要追讨卻被後續而來的十箭聯盟軍隊死死拖住,還是讓她沖入了庭院。

突然一箭中了安慕的馬脖,坐騎嘶鳴一聲,頓時人仰馬翻。安慕一個跟頭還是站了起來。然後才看到不遠處,馬背上手持弓箭的白狼将軍。

“你這家夥,騎的倒是挺快。叫我從城門一路好追”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說道。

“小小蟹将,有何貴幹?”安慕突然笑了,白狼将軍卻沒有被激怒。

“你能打敗紅古将軍,可不代表能過我這關。”他取出雙彎刀,縱身下馬。“如此一來就公平了。”

安慕卻還是一笑。

“只是死在馬背還是地上的區別。”

“讨打!”

他縱身一沖,一瞬至安慕眼前,雙刀砍到了十字槍的左右槍頭上,頓時火花并發,鳴聲刺耳。

白狼将軍連續劈砍,左右橫落,卻紛紛被十字槍擋住,他雖然不斷地積極進攻,卻沒能讓安慕後退一步。安慕攻擊,則被他閃過。

安慕是個強者,但再強的人也無法斬落夠不到的東西。例如遠在天上的雄鷹,例如以兩把彎刀作為翅膀的雄鷹。

“再來!”白狼将軍躲過了安慕好幾次幾乎快到看不見的攻擊,還是雙持彎刀,如此挑釁道。安慕稍微有些驚訝,因為她似乎是第一次在比拼中輸掉了速度。

“有意思。”安慕臉上露出了許些興奮的神色,将十字槍一扔,從腰間抽出了一把細劍。

白狼将軍一愣,他眼裏十字槍是比細劍更強的兵器,至少一寸長一寸強,長兵才是真正有威脅的存在。她卻把長兵一扔,換了細劍,難道是看不起自己?

白狼将軍練雙刀而非長兵,就是因為父親死在了長兵之下。

他從小只想證明一件事,只要夠強,兵器便不是絕對。

如此想着,用一雙彎刀斬殺了多少用長兵的敵手?恐怕都記不清楚了。

就連眼前這個敵人,長兵出神入化,也是理想中的對手,但是為什麽要扔掉長兵呢?為什麽要變成和自己一樣的短兵者?

輕蔑?侮辱?就和自己下馬一樣嗎?

“你想…你想侮辱我白狼嗎!”

如此怒吼道,卻發現安慕不在那裏了。

那裏只有飛起的塵土。

而安慕近在眼前。

安慕在攻擊的一瞬間,仿佛堕入了永恒當中,那就是戰鬥的快意。只有那一瞬間,斬下,刺下,撒放弓弦的瞬間,能夠感受到戰鬥的愉悅。白狼将軍,你确實很強,用兩把彎刀挑戰了無數強者;如蜻蜓一般躲過攻擊;如鷹一般迅猛捕食;如狼一樣緊盯機會。只要夠不到,千裏之外和近在眼前就沒有區別,你的想法是對的。在這個紛亂的時代,有着自己的信念與堅持,實際上不用懷疑,那便是你自己的武道。

安慕心中堅信,武道所通向的結局應當是湮滅。對自己的證明最好的方法就是毀滅。只有那樣才是完美,才是對戰士而言戰死沙場的最好結果。

白狼将軍跳步後退,卻感覺到了一股與以往受傷不一樣的灼熱。如此的灼熱卻又轉瞬即逝,就像是用燒紅的鐵絲粘着皮膚,卻又立刻離開一樣。

從肩膀到腹部,一個巨大的傷口出現了。為什麽?為什麽傷口會越過甲胄?難道那個細劍是妖術做出來的不成?白狼将軍的想法還未結束,第二劍便落下了。

半月一般的軌跡,從舉過頭頂落到腳下又升起來。白狼将軍只覺得腳下一軟,就跪倒在地。

好燙,為什麽會如此?

白狼将軍這才感覺到了鮮血湧出,從甲胄與靴子上細小的劃口,鮮血噴湧而出。

在氈房旁,在沙場上,年幼的白狼問受傷的父親:“既然長兵更有優勢,為什麽不用長兵?”

父親收起了兩個彎刀,非常鄙夷的看着他,仿佛他說了什麽很沒水平的話。

“沒有短兵就不能贏的道理”

“那麽只用短兵,也是可以常勝的嗎?”

“只要夠強,兵器便不是絕對。”

那是什麽時候呢?很想知道它在人生中的次序,但如今怎麽想卻都想不起來了。

他口吐鮮血,雙刀落地,跪在那裏已經直不起身子。兩把刀敗給了一把劍,連長兵都能擊敗的自己,竟然完全不是一把細劍的對手。

原來是如此啊。原來自己追求的東西,是這樣的道理。

雖然被斬了,卻為尋求到了久違的道理而感到愉悅和滿足。只要夠強,只要夠強——真正明白了這一點的自己,又變強了。

但鷹的翅膀,已經被斬下了。

白狼将軍明白了,幾乎是大徹大悟。鮮血不光從胸前湧出,也從背後湧出。那是難以想象的巨大傷口。大地越來越近,天地仿佛都倒錯了。

奇怪了,黑夜也從未如此之黑。

安慕收起了劍,轉身朝着朝尚閣而去。祠堂,花園,東西宅,長亭,如此接連而去,斬殺、收拾着任何擋在路上的禦前侍衛。安慕仿佛無人能擋,轉眼就已經來到了朝尚閣的樓下。那裏還有兩匹戰馬,似乎是有人捷足先登。但只要卓娜提亞沒有逃出去,她就是甕中之鼈。

“她就在這裏,是嗎?”

問着一個被掐着脖頸的年輕侍衛,他渾身是傷,只是痛苦地點點頭。安慕用細劍給了他解脫,然後就沖進了朝尚閣內。身後的喧雜喊殺聲越來越響,只要她的軍隊還在門口拖住布谷德人,他們就來不及組織力量阻止安慕。她越發的欣喜起來,這一切實在是太順利了。

“卓娜提亞!”

她一腳踹開了門,舉起了自己的細劍。

“我來殺你了!”

話音剛落,她的表情卻僵住了。

***********************

當城外的大戰開始時,我也只是在刺客們的幫助下來到了李府。朝尚閣就在眼前,兒時關于這樓臺的記憶也清晰了起來。

刺客們安置起了攀繩,我也趁着這個空隙與她說起了話。

“你确定城不會破嗎?”太陽落山,火流星一般的飛石開始落到城內,雖然還遠沒法威脅到李府所在的地帶。

“她敢開着城門,那外面的軍隊進來就會輸,不進來也是輸。”雖然城門大開,我們卻不是從城門進來,而是從城牆躲躲藏藏攀爬進來的。

“你倒是比我還有自信。”對她如此說道,我就被刺客們拉到了繩子上。他們将繩子綁在了我的肩膀上,告誡我不要太用力小心腹部的傷口開裂,然後拉着繩子将我送了上去。

朝尚閣的頂層,僅有一層燈火通明。刺客們選了非常好的一個位置,讓那些在樓閣屋頂的布谷德士兵們也注意不到我攀上了朝尚閣。

推窗而入後,我愣在了那過道裏。雖然我知道不遠處拐角應該就有禦前侍衛,但還是不自覺地愣在了那裏。小時候在朝尚閣和哥哥們在一起的記憶浮現了出來,自那之後這是第一次再一次回到了我自己原來的家裏。雖然上次被二哥送回單寧府也是待了一陣子,卻完全沒能夠接近被霸占的李府。

卓娜提亞把李府選做自己的住處,或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讓我來找她,找得到她。

漫步過了回廊,窗外看得到單寧府城坊陷入戰火的模樣。上一次見到單寧府如此狼煙滾滾,也是被博德人擄走的那一回。那時覺得戰場是地獄一般可怕的地方,就連自己熟悉的家鄉也會變成如此。多少年後,物是人非,面對硝煙彌漫,我卻已經是習慣甚至麻木了。

這十多年,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大多數卻都是苦難,事實也總是一次又一次令我失望。淪落為奴好不容易找到關心自己的人,卻被她硬推出了氈房告訴我“自由了”。好不容易與二哥重聚,卻得知了家裏人都被處斬已久的消息。自那之後憑着自己的意志去見她,卻意外的分開,之後又淪落為奴,重獲自由後天下大變。不斷追尋着她的腳步,路上不斷有人倒下,掉隊。我從單寧府到草原,從草原又回到單寧府,認識的人中死去的怕是已經多過了活着的,如此一想甚至不會有再多的感慨,只是麻木了而已。

我将你視為活下去的希望,至少支撐着我能夠繼續接受滿是苦難的世界吧。否則的話,我真的自己都不知道,繼續活着還有什麽用了。

她們告訴我,卓娜提亞就在這書閣裏。門半掩,燈火透過窗紙瑩瑩而亮,仿佛城外的戰火都不存在一般。就在我上前準備推門時,一陣凄厲的動靜蓋過整棟房子。

外面下起了急雨。

推門而入,那人就坐在書桌旁,那一身白衣不是穿着,甚至可以說是挂着。手中捧着一本書,書桌上又淩亂的擺着幾本,就這燈籠橙黃的光而看。

她擡起了頭,還是那熟悉的面孔。卻憔悴了不少,仿佛我這裏是兩年半,她哪裏過了七年一樣。

這時我才注意到,為什麽一切都那麽奇怪,因為她在那裏依舊一襲白衣,卻白的過分了。正如說布谷德的可罕自诩白鷹一樣,仿佛真化身成了白鷹一樣。

“笙兒?”

那聲音稍微有些沙啞,但也是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叫法。我仿佛本能一樣脫口而出道:“提亞?”想要确認她是真實的,不會突然消失。

或許她也這麽想,她站起身來,拉正了幾乎滑落的衣袍,沒有再說話,只是捎帶驚奇的看着我,仿佛等待着什麽,仿佛害怕什麽發生。

“多少次,你叫完我就消失了。”她說道,那是抱怨的語氣。“多少次,我擡起頭你就走了。連正臉都不願意給我看看。”她向我走來,我則是沒注意到我也在向她走去。

“提亞,你的頭發——”

卓娜提亞的頭發,就如同雪絨一般,全部成了白色。與那膚色和衣袍一起,就像是會随着刺眼的光而消失的仙子一般。它散落着,只是在一邊系着一個藍色的發帶,将鬓角一小撮發束了起來。

她卻伸手向我的小腹。雖然被杉櫻刺了一刀後,我換了一身布衣,但傷口卻總是撕裂流血,從內到外浸染了一片鮮血的痕跡。

我一身布衣,滿身傷痕,趕路的泥土灰塵都還粘在身上,與眼前這白到過分的人相比,簡直可以說是髒到過分了。

“我在這裏等你,我本來打算等到被殺死為止,那樣或許還能再見你。”她如此說着,捧起了我的手,卻又看到了我手上無數的割痕。

“笙兒,為什麽會這樣?”她的語氣在發抖,“你到底遇到了什麽,遇見了誰?”

“我遇到了豐絨花,遇到了二哥和杉櫻。”我如實說道,不知為何心如止水。我不該哭嗎?我不該感到激動嗎?就連我自己在心底都在為我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感到困惑。難道我一直以為的感情與執着,都只是自己想的而已?

“我懂了,我都懂了”她點着頭。确實,她是精通馭人之術的帝王,以她對豐絨花和杉櫻的了解,應當是不用我說就把發生過什麽八九不離十都猜到了。

“我們——我們可以離開單寧府了,我等到你了。”她繼續說着,放開了我的手。确實如我所想,卓娜提亞一直以來都是在單寧府等我。她居然真的為此大動兵戈,改變戰略。

“提亞。”

“嗯?”

我喚她的名字,她便看着我。

那耳光聲很是清脆,或許也是我十幾年來第一次動手打人。從來都是被人毆打的奴隸,第一次因為心中的忿怒而打人,而被打的卻是一方雄主。如此的故事若是說出去,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卓娜提亞并非碰不得,她是個親臨戰場,也曾受過溫良玉欺辱的人。一掌扇在臉頰上,讓她擡手捂臉都做不到。但她卻側着臉,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怎麽想也想不到為什麽我會這麽做,也想不到為什麽我要如此。

“芙蔻死了,貴吉爾氏族死了很多人。”我說道,“我這一路,見到的死人太多了,太多了。什麽都沒有改變,什麽都沒有改變。”那話語就像是本能一般脫口而出。“杉櫻也已經萬劫不複了,你不是最怕她如此嗎,不是為此不惜把她貶為閑散王爵嗎?為什麽還是發生了這種事?為什麽還是會變成這樣?”

她轉過頭來,那表情五味陳雜,卻沒有任何的回答。可能是太可笑了吧,一介奴隸,用自己可笑的認知範圍和觀念來衡量一個帝王的大業,來提出質問。或許是可笑到難以回答了吧。

“當初我求你不要為難芙蔻,後來杉櫻甚至舍身救你。芙蔻,芙蔻是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她就那樣死在了豐絨花手裏,被裝進棺材送到很遠的地方還要給別人看。”越說越是覺得委屈,為芙蔻覺得委屈。

“如果你還活在李逸笙的陰影裏,還想着那些事,還想從我身上再索取對你自己的慰藉,那我來告訴你事實——”

“我都知道了。”她打斷了我,“來到李府後,我就都知道了。祿王曾經在這裏設靈位祭拜你的家人,我就看到了你們姐妹的靈位。”

“你都知道了,那就好。”我也不想再繼續說這件事了,它令我感到頭暈。為什麽等了這麽久的重逢,會是這種樣子?我就是為了打罵別人,才趕了這麽遠的路嗎?就為了和小孩子一樣傷害對此懷有期待的卓娜提亞?

或許我該走了。一切的期待,別人對我的期待,我自己的期待,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我轉過身,準備走了。

“笙兒?怎麽不教訓了?”卓娜提亞在我背後問道。“你說的都對,都對。我都知道,我卻讓事情變成這樣,我能阻止,我卻讓一切發生,我确實該打的。”她的聲音就像是懇求。

懇求?是啊,從剛才起,卓娜提亞的态度就沒有了往常的那份強大的樣子,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輕聲輕語地。

“如果笙兒還有話,繼續說啊,為什麽要走,如果扔下我,我可不會改。”

“那還不是因為你——”我回過身接茬道,看到那一雙眸子,話就再也出不了口了。樓下喧嚣了起來,我們二人卻完全都無視了它的發生。

“我怎麽?”她眨眨眼,後退了幾步,露出了笑容。

“因為你蠢。“我大聲道,突然覺得輕松了很多。“因為你一直都在犯蠢,為我犯蠢,好像是我逼着你犯蠢一樣,你就不能不把平時的威風說丢就丢嗎?”。

“笙兒說了,我會試試的”

“你該打,你真的該打。”不知為何,想哭的感覺仿佛上來了。卻又哭不出來。倒是想笑。

“明明你自己說過,你是我的,現在不想認了嗎?難道是當時被溫良玉折騰傻了,說的假話?”

“我——”卓娜提亞整個人仿佛凍住了一般,那一身亮眼的白也不再那麽遙遠,整個人也真實了起來。她的耳根子都紅了,“我……我認,我認就是。”

“認什麽?”不知為什麽,看她的反應就突然覺得好玩了起來,就想看看更多。“你不說我不知道诶”

“笙兒你——自己剛剛說過,自己忘了?!”她似乎是不吃這一套。

“忘了,”

“那你忘了好了。”

“你沒忘,你說說啊。”

“我才不要!”她似乎是越發離我近,不再是會突然消失一樣。

“我可是連豐絨花都告訴了。”

“什麽?她?——為什麽要和她————”她頓了一下,“行了,笙兒,別說胡話了。”

“我說真的。”

“豐絨花的性格,她知道了這些會讓你完整的出來?”

“那——倒确實是這麽一回事。”如此一說就想到溫良玉的樣子,我這個謊言也就不攻自破了。這樣幾句下來,我們都确認了彼此就是彼此。一切還是那樣。沒有誰被抛下。

“太好了,笙兒,笙兒回來了。”

她突然如此說着,緊緊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自覺地僵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因為上一次我記得是在地牢裏,是我頂着臉頰差點融化的感覺硬着頭皮做的。為了讓當時消沉的卓娜提亞振作起來。

我很确信,她現在應該也是如此了。如果是秋冬時節,或許她的額頭都會冒出白霧來吧,可能我的也會冒出來,或者如今已經冒出來了。

該死,居然還是旗鼓相當嗎,居然有一種挫敗感。

“這會就輪到我——”

她越發地勉強,又是非常向往一樣,甚至準備捧起我的面頰,而我卻像是被定了身。

但她話音未落,我背後的門便被踢開了。

一直都在打情罵俏,兩個人卻都忽視了來自外面的喧嚣從樓下一路延伸到了這裏,直到門被踢開為止。

“卓娜提亞,我來殺你了!”

嗚呼!

大煞風景,大煞風景啊!

簡直大煞風景!

卓娜提亞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我的一旁。用一只手護住了我,她也是為此非常不滿。

但是我覺得沒有必要,輕輕地壓下了那只手。她疑惑的看着我,而我只是點點頭。

“大姐,一路安好啊。”我對闖入者說道,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是大姐驚愕的表情很讓我覺得有點欣喜。

“李凝笙?為什麽——”大姐非常困惑,可能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門的後面會是如此的結果吧。

“大姐,我知道了你的很多事,所以,我為你感到高興。就像是我為二哥感到高興一樣。至少你們都是得到了自己的歸宿,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心裏的寧靜。”我說着,“但是,我是不會允許你殺卓娜提亞的,因為卓娜提亞是我的。”

“你的?”她的表情更困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殺她?”

“殺不殺她是我的事,因為她是我的,我想怎麽處理都行。而別人想把她怎麽樣都不行。”

“你是沒能死成,發瘋了嗎?”一襲征袍盔甲染着血的大姐似乎是不耐煩了,“我本來為你惋惜,為你苦痛過,你還是陰魂不散,還說這種沒頭腦的胡話——卓娜提亞的人頭是我的,你現在讓開,我可以當做沒見到你。”

“那你可真仁慈。”這回是我下意識的伸出手護住了卓娜提亞,“但是抱歉,卓娜提亞整個人都是我的,我不打算把人頭分給你。而且我是認真的,因為她自己承認過她是我的。”

後背被掐痛了一下,雖然不轉頭看不到一旁白色發絲下的臉,或許漲紅了吧。

“那只能請你也去死了,雖然我不想這麽做。”她舉起了劍,若是眨一下眼,下一秒我的人頭就會落地吧。

“真是抱歉,我也不打算死了。上次杉櫻的事情,就當做是你對我的恩情,我還給你了吧。”

“你可擋不住我,不要以為我會手下留情。上次我只是沒有救你,因為那是我侍奉的君主的行為。但現在,現在是戰争。”她看向我側背後的卓娜提亞。

“你确實是打仗好手,你肯定已經讓周圍的龐大軍團朝着單寧府馳援,布谷德人不善于守城,所以讓出城的軍隊攪亂攻城軍,用開城的手段把我的精兵引進來困在單寧府裏。讓埋伏的軍隊不斷削減我的精兵數量,但卓娜提亞,你還是算錯了一步,你小看了我,小看了我們的毅力。所以在你的援兵到來之前,我會殺掉你,讓你的如意算盤落空。如今只剩李凝笙保護你了,我甚至覺得可憐——拿起武器,李凝笙,我不殺沒武器的人。”她說道。

“是嗎?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你的對手不是我。”如此說道,藏着的她也應該是聽到了吧。身影閃過,大姐注意到了潛伏者,刀光劍影,刺耳的鳴金聲後。她在回廊裏後退着,與另一人對峙了起來。

那人穿着一身安族刺客的行頭,身上也同其他安族暗殺者一樣挂滿了小物件和皮囊,手拿直劍,束着高高的馬尾,用白布裹着自己的眼睛。

“果然有幫手,但是………嗯?”

大姐又驚愕了,她放下了劍,甚至收起了那猛虎一般的敵意。

“安希澈?”她問道。那人只是點點頭,她确實就是安希澈。

“你沒死?”

“謝謝關心,大姐,我沒事,而且遇到了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的人?”

“你知道嗎,大姐,安族人的老祖之一就是中原人?”她如此說道。

“我不想聽你講歷史,為什麽你會在這裏?為什麽你會和李凝笙卓娜提亞在一起?卓娜提亞不是劃瞎你雙眼的人嗎?你恩仇不分了?還是——你被雇傭了?”大姐很是激動,一下子說了很多。她的不滿,她的猜測。

雇傭,這就是大姐最為痛恨的事物,安族人沒有情義的源頭。

“大姐,我不是來報仇或者賺傭金的。”她如此說道,語氣鎮定自若。“我只是完成我的修行而已,安族人的雇傭本不是雇傭,而是報恩。我只是來報恩的而已。”她說着,舉起了劍。

我很明白大姐驚愕的感受,安希澈與當初那情緒不穩定的小姑娘一比,完全是判若兩人。這兩年她在中原求醫究竟遇到了什麽人,确實令人好奇。

“報恩?李凝笙的恩?”

“她挺身而出,讓我免于被處死,她自己留在布谷德,換取我獲得自由。”她如此說道。有這種事嗎?或許當時的情況很緊急,我只是做出了當時我能做出的最好的決定,所以并沒有太深刻的印象。我只記得她那一晚訴苦哭的像個小孩子。卻完全想不到兩年多以後就會變成這樣。

“這可和你說過的不太一樣。”大姐繼續說道。

“我當時認識不到事實,因為不成熟。成長就是戰勝不成熟的自己。”安希澈說道。

“你的眼睛怎麽樣了?”

“謝謝大姐關心,我可以看見一點,只是更習慣不看見而已。”

“那你就是執意要與我為敵了。”大姐握緊了自己的劍,“那可不要怪我了,各為其主。”

“我沒有主,我只是在貫徹自己。”她還是平靜的說着。

“我能看看你的眼睛嗎?”大姐突然說道。雖然即将開打,但是大姐還是有些擔心她的眼睛,很是奇妙,因為不久後她可能會死在大姐刀下,她卻放心不下。

“大姐——你真體貼,但是,不用擔心。”她取下了自己的蒙眼布。一雙眼睛只是在眼角兩側和鼻梁上留下了細細地被劃傷時留下的疤痕,而雙眼看不出任何受傷的跡象,瞳孔則像是兩塊冰,似乎是流失了什麽一樣。她的眼神空靈失焦,卻又看得到大姐具體在哪裏。

安希澈對大姐溫婉一笑,一轉眼便換上了打鬥的表情,持劍而上。

兩人在過道裏激烈地對決起來,令人眼花缭亂,刀劍不斷地碰撞,劈砍、刺擊與防禦閃躲不斷上演。踏着牆壁,甚至跳上天花板,兩人的戰場遍布了夠得到的所有地方。不只是大姐,連我也為此感到驚愕不已。

大姐的武藝高強我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安希澈可是個連我都能劃傷脖子的人。只是這麽短的時間,居然已經成長到了足夠和大姐對戰。實在是奇跡。

從安希澈将我失血昏迷時救起,幫我千裏奔馳到單寧府開始,我就知道了這十幾年的經歷至少不是完全白費,還是有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我是來報恩的。”

我們敘舊起來後,聽我問她為什麽這麽做,她當時就如此回答。那句話簡直就像是寓言故事一樣有些蠢。

“你為什麽知道,我會在這裏被人捅?”當時我如此問道。

“因為我在陰山就跟到你了,追到這裏時正好看到你被刺,人多不好出來救你。”

“你的眼睛,沒事嗎?”

“好多了,你看。”她摘下了蒙眼布,“只是稍微看不清楚。所以我趕遠路才得帶着姐妹們一起。”

“我還有一個要求。”厚顏無恥地,我提起了要求,她卻一點都沒有當初那個氣急敗壞的小姑娘的樣子,只是點點頭,“你說,我會答應的,我很樂意。”

“你可是已經救過我的命了,沒關系嗎?”

“你救了我的命後,還給我了自由,所以你完全可以提第二個要求。”

“那好。”既然如此,我也知道我現在根本就沒有客氣的本錢。“帶我去單寧府,見卓娜提亞。”

“卓娜提亞?”她的表情稍微有些不愉快。那确實是應該如此,畢竟卓娜提亞是傷了她眼睛的人。

“求你了,我必須去,否則——我可能會再也見不到她。”因為杉櫻肯定是準備對她的姐姐發兵的,時間已經不允許我太悠閑。

“她對你很重要了嗎,我以為你當初留下後,受了委屈了。”她突然面露笑容,“這就是好事了,我怎麽可以拒絕呢。我們可以直接南下走水路,從水路越過城牆進單寧府。而且我也得追着十箭聯盟去,我也得去,因為我也有想見的人。”

“想見的人?”

“是啊,那個尋求執念的人,那個——”

那個尋求執念的人。

那個尋求終末,尋求戰鬥的人。

那個重情重義之人。

“你說是嗎?大姐?”

雙劍相抵,朝尚閣的屋頂破了一個口子,兩人站在瓦片上對峙。

單寧府之一巅,深夜卻不黑暗,因為圍城火光沖天。

大姐皺着眉頭,而安希澈臉頰上已經留下了傷口,她卻還是很平靜的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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