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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晨霞

紅色晨霞

不知帶着鏈子被官軍拉着趕路的日子過了多久,年幼的卓娜提亞終于來到了一座城市裏。

和很多布谷德人一樣,自己也被帶着夾子拉到了臺上。軍頭敲着鑼,大聲吆喝着引來了無數人。

“這幾個開元賊可是身強力壯,能抗能搬,還有長得漂亮的,這個出身大戶的,也能當個丫鬟甚的,先從這丫頭開始,五十文錢起,誰不怕便宜誰出價啊”

簡直就是人生中最難以接受的恥辱。卓娜提亞心中奇怪自己為什麽沒有和家人一樣選擇戰死,而是被俘虜。以至于如今要在這衆人面前如同牲畜一樣被賣來賣去。

“六十文!”

“六錢!”

“十錢!”

人們紛紛開始喊價,甚至連達官貴人的轎子都停在了後面,叫着下人們擠進來看個究竟來湊熱鬧。卓娜提亞從未哭過,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落淚。她想活下去,只要忍辱負重就有機會來複仇,一切就有希望。但這恥辱還未真正降臨,她就已經無法忍受了。

鐵鏈,铐子和夾子造成的痛苦與這比幾乎不算什麽。

“十兩銀子!”

突然有人喊道,那似乎是個代拍的下人。

“呦呵,那大爺出十五兩!”

“二十兩!”那人繼續喊道。

“二十五兩!”那老人也繼續擡價。

“五十兩!”那下人也繼續喊道,令所有人不禁驚呼。“我不會擡價了。”那下人又大聲補充道。

“我——”那老人還未出口,突然被随從拉住,“那是阿福,可是李太師府上的人。”老人的随從對他說道。那老人一聽到李太師,雙目圓睜,左右一看,立刻不知是對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不再競價了。

“五十兩,還有人加價嗎?五十兩!”軍頭也興奮的喊道。“沒有,一次,兩次,五十兩!這開元賊小丫頭歸你了!”

卓娜提亞低下了頭,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安置了一個“主人”,從此就是要開始真正的奴隸生活了。她被官軍帶着拉下太交給下人,下人拉着她的鐵鏈,人群則分開了一條道。

她默默被牽着,來到了一座很大的八擡轎子前,簾被掀着,似乎是有人看着這裏。

“夫人,人帶來了。”那下人道。

“好啊!”同齡小女孩的聲音傳來,令卓娜提亞不禁擡起頭,只見一個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從轎子裏跳了出來。那完全是與如今的自己相反的模樣,小卻典雅的發髻與簪子令自己散亂的頭發相形見绌,那褶裙上的刺繡根本認不出是什麽話,玉佩也認不出是什麽佩,而自己卻身穿着粗布衣,赤着腳,相比之下不成樣子。

“低頭。”那下人摁了一下卓娜提亞的頭,她卻倔強的擡起頭瞪着他。

“別為難她。”那小姑娘說道,下人就不再對她動手了。

“把這些東西卸了啊,她多難受?”那小女孩說道。下人好像很為難,但還是把腳铐以外的刑具都解了下來。

“我是李凝笙。”她對卓娜提亞說道,卓娜提亞聽得懂他們的話,卻不習慣說。“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問你呢,說!”下人喊道,李凝笙便無奈的又看了他一眼,下人就老實了。

“別理他,我們說我們的。”她笑道。卓娜提亞覺得怪怪的,但她似乎是對自己有很大的興趣。

“jo—卓——卓娜提亞。”她磕磕絆絆的說道,心中又覺得比挨打挨罵還要恥辱。卓娜提亞是第一次如此低聲下氣的對人說話,明明她惡毒一些自己就可以更強硬了,這種情況卻完全沒法警戒起來。

“卓娜提亞!我遠遠看見你覺得親,才求娘讓人買下你的。”

買下我?卓娜提亞聽到這句話,不自覺的咬緊牙關,這讓放松警戒的卓娜提亞被提醒了自己是奴隸。

“但我不知道太多,你能做我的朋友嗎?”她繼續問道,卓娜提亞愣了很久,不知道作何回答。她傻嗎?在說什麽傻話?她如此想着,但為了以後的方便而言,她還是點了點頭。

“太好了!”

李凝笙伸手就要牽卓娜提亞的手,卻被她本能地閃過了。她實在是不喜歡別人如此的接觸她的身體。但那一瞬間她看到了李凝笙臉上失落的表情。

“不樂意嗎”她如此說道。

“我——”卓娜提亞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是無意間傷害到了一個在這冷酷的世間,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人。這讓她沒來由的感覺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想要趁着現在還來得及,将一切趕緊補償。

“我——我願意!”

她說道,“我願意!因為,因為、”她磕磕絆絆表達着,“因為我是你的!”

說出了這句話,這就是自己的境遇。她決定相信自己的感覺,對眼前這個李凝笙的話,說這句話時值得的,說出這句話不會是恥辱,而是一種無法去解釋自己卻知道是什麽樣的信任。

在那之後,李凝笙與卓娜提亞成了一對小小的摯友。她偷偷拉着卓娜提亞來到了父親的藏書樓——朝尚閣。來到了最高的樓層,拿出了藏書,吹着灰,看着卓娜提亞被灰吹到而打噴嚏,咯咯地笑着。

卓娜提亞也笑了,就像是火被水澆滅了一樣,她感到了幸福。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什麽境遇都可以是幸福吧。

“我是你的。”

她繼續說着,年幼的李凝笙卻不在眼前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朝尚閣,自己坐在椅子上,扶着頭,仿佛初醒。

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心中缺了一塊兒,失去了自己的歸屬而游蕩。

“你去哪兒了。”她小聲說道,捋着頭發。不知何時起,不再編成鞭子的長發,已經全部成了白絲。從不注意開始,到如今到了李凝笙原本的家裏,所有的發絲全部都白了。

将士們還曾歡呼,是白鷹顯現的征兆。

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為了誰而出現的現象。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王心中一直以來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憂愁到底是為了什麽。

來到了她的家鄉,甚至遇到了很多知道她年幼轶事的人。她原本也是個大家閨秀,卻忍受了多少自己沒法想象的苦難才來到自己面前。

是啊,與其如此,她寧願是自己忍受那些悲傷與屈辱,來和這個被保護、被寵愛、在自己的世界享受着滋潤的她相見。她們的立場本是水火,必然要經歷這些才會相見,那她寧願是自己成為奴隸,因為與在一起的幸福與看着她幸福的美好相比,那都算不得什麽。

“可你還是來了,又沖破了那些阻礙,又蒙受了多少苦難。”

朝尚閣的樓頂傳來刀劍打鬥聲,卓娜提亞卻拉着她我的袖子。她的頭發都白了,本該襯托的她不似凡人,卻越發讓她易碎起來。

“你在地牢說的話,我可都記得,我怎麽能放過好不容易屬于我的東西呢。”打趣一樣說道,我也實在是不好意思說什麽太肉麻的話。別說是說出口,光是想想都覺得腦袋會直接融化掉。

“是啊,你不光來了,還帶來了救兵,還救了我的性命,救了我的大業,救了一切。你說服了本該是我仇敵的安族人——你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你一直以來都是怎麽做到的?”她如此問道,她像是怎麽像都想不到更合理的答案了吧。

“說真的,我也不知。”真的不知道,畢竟我上哪兒知道這兩年來二哥和芙蔻會一直試着救我,上哪兒知道被杉櫻刺傷之後安希澈也會來救我。

“但是,我接下來要走的路會更危險。”她突然正色道,不再感嘆和疑問了。

我很清楚卓娜提亞的性格,她正經起來就是要說自己的決定,她的決定總是自作聰明,總是不懂人心,總是自以為是為別人考慮。可能與上次一樣,她又要為我考慮了。

“我希望笙兒,你留在單寧府,留在你的家鄉。”

“你瘋了嗎。”她一說完我就回應道,我早就猜到她會這麽說。“我留下來做什麽,當個流食嗎?和你在一起我才會過得好,你別自以為是了,我說什麽也不會離開你。”如此說道,卻又突然覺得難為情,好像這句話有些肉麻了,就補充道:“別忘了,你不是我的女王,你命令不了我,倒是我該命令你。”

她眼中好像是看到了別人一樣,很奇怪,就像是我身上或是我旁邊出現了一個身穿戲服的戲子令她滿足的亮相了一樣。“我——”

“你再說這種事,我可就打你了。”

“好吧,好吧。”她笑了,那樣子卻像是如釋重負,“不說了,那我就聽令了。我明明是女王,現在卻要被笙兒命令還沒有頂嘴的份兒,真是沒有面子。”她笑着,像是終于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雖然她總是在行為上抵觸這個結果。

“那我得問你了,你接下來準備怎麽做?外面大軍圍城,大姐又來殺你我了。安希澈頂不住的話,可就輪到我們了。”

“外面的大軍撐不到破曉,我的援軍到了他們就完了。黃頭軍肯定不願意血戰,黃頭軍撤了杉櫻的軍隊就會成為少數,他們除了跑就是被消滅,沒有第三個選項。至于那個安慕——”她說道,樓頂似乎已經沒了打鬥聲,她似乎被安希澈引開了。“看她的動作,要我打我也不是不行。”她的樣子很自信,剛見她是的陰霾都已經不見了。

“你傻嗎?”我戳了戳她的腦門,她就困惑的看着我。“大姐就是來殺你的,你和她打不是正中下懷?你應該不見她才對。”

“——笙兒你,說的很對。”她若有所思,然後拍着我的肩膀,“安希澈都引開她了,我确實有點意氣用事,非以為得解決她才行,實際上不管她才是最對的。”她說道。

我看你是知道了大姐和我認識的早,吃醋了氣迷心了一陣吧。

“那就趁此機會,避開打鬥二人,我們直接準備走吧。”

“去哪兒?”走倒是可以,可城還在被圍啊。

“集結城裏的守軍,淩晨援軍一到,直接撞倒城門,出城!”她說道,“安慕就不管了,她追上來的話再說”。

“出城後呢?繼續留在大呂西域攪渾水嗎?”我問道。

“至少單寧府這麽一來就是留給黃頭軍了,我們去哪兒還得看杉櫻有什麽動向,雖然那傻姑娘肯定不會跑的。”

“你說杉櫻,可你知不知道,漠北出什麽事你這個女王一半兒都不知道?”終于可以說這件事了。

“你說豐絨花?”她居然猜到了,令人驚訝。

“對,豐絨花,豐絨花做過的事,你不知道的可多了。”

“我知道。”她說道,“不知道的只是部分而已,她逃不掉。”卓娜提亞似乎又更像了以前的那個冷酷的女王模樣,但我知道,她對豐絨花如此,那對她是般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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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寧府,夜。

大火都已經撲滅,城中幾乎不再能聽到鬥争的聲音。城防加固,亂作一團的十箭聯盟攻城也被嚴重拖慢了。

單寧府之圍,一夜而定。

除了李府以外。這一夜雨雲過境,明月再顯。兩人李于朝尚閣之頂,拔劍而峙。

“你的身手見長啊”安慕道。幾輪打鬥下來,并沒有如她所料想的,将安希澈斬倒。

安希澈只是笑着,依然是淡然的很。

“我原本不想殺你,但現在看來,我并沒有放水的餘裕。”安慕将細劍随手一扔,它落到瓦片上,随着噼裏啪啦的聲音滑落而下,終落到了地上。随後安慕将征袍一解,也随手扔去,随風而落。露出一身精悍的紮甲與小武器。她從背後解下了一個單手劍般長的鐵杆,安希澈雖然看不清,卻知道那是個釘頭錘。

那釘頭錘通體為鋼,成黑色澤,錘頭隆起是朝着四面的粗鋼刺。安希澈很清楚,那就是安慕,她的大姐真正最善用的兵器。沉重的鈍器在她手裏比任何細劍短劍都要快,卻也比一般的鈍器都要重。沒有幾個人能在被擊中一下的情況下活着逃出生天,更別提獲勝了。

她心中清楚,大姐認真了。

自從她母親與大姐的事情之後,她一直只是帶着釘頭錘,卻沒有用過。如此殘酷的戰場當中如此迅猛的馳騁,背後卻一直背着一個很重的鈍器。

“你很強。”她打從心底說道。

安慕空揮了幾下手中的釘頭錘,那聲音如同虎嘯一般刺耳,一股一股陰風打在安希澈的臉上。兩人站了十多步遠,觸感卻還是如此明顯。

不妙啊,她心底如此想到。

但可能安希澈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真正的想法是——

“有趣。”

安慕一個健步踏出,瓦片在她背後飛舞起來,一瞬間來到了安希澈面前。她看到了安希澈臉上,可能連自己都不自知的笑容。

并非那種之前一直挂着的淡然的笑,而是興奮的笑容。

一次攻擊,只追面門,卻被安希澈仰頭躲過。那感覺就如同一陣狂風吹過,刺痛了她的耳朵。安希澈知道不能用劍去擋,否則劍會斷裂。

安慕緊緊追擊,安希澈連連後退閃躲。瓦片飛起,空氣劃破,仿佛只差在空中劃出火花來。安希澈一腿翹起一片琉璃瓦向安慕踢去,它就被目不能及的揮動擊的粉身碎骨。那碎片飛散甚至不如安慕的速度快,她縱身一躍,朝尚閣頂的獸首就被打的粉碎。那聲音猶如炸雷,讓方圓數裏的人都不禁看向朝尚閣。

安希澈不知何時布了繩索,拉着另一頭穩穩滑落到了地上。安慕卻直接猛地一跳遠遠踏在樹枝上,又轉身再跳落到了地上。背後則是數仗的樹枝斷裂落地。

兩人一個輕柔敏捷,一個剛強迅速。光是從一動一作就能看出這一點。

安希澈心想,如果大姐沒有扔掉細劍,而是一手細劍一手釘頭錘,自己難免會躲避不及受傷。但她卻沒有那麽做,只用那一個釘頭錘。

“你的驕傲,我感受到了。”她笑道。

大姐再攻,她又退。所過之處樹木斷裂,木石飛散,仿佛那釘頭錘擊之必斷。

轉眼安希澈就躲到了長亭裏,安慕緊追不舍。卻迎面飛來一飛刀,被她打飛。安希澈再拔飛刀而扔,每一次都發出利箭般的呼嘯,卻被她一一擊落。一轉眼安慕也追到了長亭,揮舞着釘頭錘攻擊,則被躲過,那一擊就如同打竹一般直接打斷了長亭的柱子。碎屑飛散,長亭歪斜,安慕的追擊連續打斷了數根柱子,安希澈一聽涼亭的聲音不妙,轉身跳到了一旁的花園裏。失去一邊的了柱子,另一邊的木柱也難以支撐,随着長亭頂上的傾斜而斷裂,安慕見狀從另一側跳到了花園裏。

随着轟鳴,無數的磚石和木屑傾斜而下,長亭倒了一半,立着一半。很難想象這是兩個人打鬥的結果,若是只看那長亭的慘狀,更像是山一樣的巨人闖進李府,一屁股坐塌了一半長亭一樣。

煙塵彌漫,安希澈踩了踩腳下的沙土,聽着那吱吱聲,心想這真是好沙土。

不等安慕再攻,安希澈突然一腳踢向地面。沙土被踹起,向着安慕飛散而去。若是說障眼法的話,那沙土的聲音未免有些太吓人了,猶如用力揮舞一大布子一樣,難聽的悶響。安希澈雖然輕柔敏捷,但使力時也可以從身體到四肢,如彈簧一般四兩撥千斤,發出驚人了爆發。煙塵中安慕舉着釘頭錘護住了眼睛,而那些小石子和沙礫卻紮進了她的皮膚裏,令她裸露的臉頰和手背染了血紅。

“我以為是什麽暗器——”

安慕放下了手,話音未落安希澈就踢了第二腳,這一回小石子甚至紮進了她左眼的眼白裏,令她的左眼變紅流血淚緩緩流出,但安慕卻如無物一般連眼都不眨一下。

“安希澈,都這個年紀了,你是頑童嗎?”

她的語氣就像是失望。

“先是飛刀,又是砂土,等一會兒是不是要朝我吐口水了?”

“戰名将安慕,我确實恨不得連口水都吐出——”

安希澈話音未落,安慕一箭步再度猛攻。卻見到一黑色長刃朝自己飛來,便擊飛了它,結果那東西又呼嘯着飛了回來。她這才看見那是一個帶着長鎖鏈的槍頭流星錘。安希澈甩動鎖鏈,随着鎖鏈那槍頭就會加速到目不能見,危險至極,就連安慕都不得不後退。

再一次抽打,鎖鏈的回旋盡頭越來越長,直到安慕眼前時,那槍頭正好劃過她的面門,便被安希澈拉了回去。

流星錘再度被甩出,帶着迅猛的呼嘯聲與鐵鏈聲,令安慕也不得不躲開。一時間兩人間的攻守就調換了位置。安希澈甩動流星錘不斷攻擊,安慕則步步後退或閃躲,流星錘擊中地面會炸起煙塵,擊中樹木就将樹攔腰打斷,甚至将景觀石都打的粉碎。兩人一攻一退,所過之處圓木倒地,煙塵抖起,木石炸裂一片狼藉。兩人間的距離卻始終近不了七步,因為安慕找不到幾乎去近身。

安慕站定,拉開距離,确定了流星錘再揮動打不中自己,兩人再度對峙了起來。

“總算肯用後手了嗎?”

安慕道,再度猛攻,又被流星錘逼退。

“但是,流星錘是有致命缺陷的,我沒告訴過你嗎?”

“我不記得了。”安希澈滿不在乎一樣答道。

居然不記得了,安慕心中又覺得有些失望。這些年不見,本來以為會有奇跡發生,結果安希澈還是沒有成長太多。

“那我就告訴你吧。”她擺好了架勢,準備好了一次針對流星錘的猛攻。若是得手了,甚至足夠一擊讓安希澈喪命。

“流星錘的尖端雖然快到看不見,但是末端——慢到不能動!”流星錘朝着面門而來。但大姐已經通過觀察末端預測到了會打向哪裏。她一伸手就握住了那迎面而來的流星錘槍頭,接下來只要一個猛攻就可以了。

但是不對,當安慕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流星錘的另一端随着剛剛那股力,被安希澈脫手鞭出了。鎖鏈以安慕為中心極快地旋轉起來,将安慕以手握頭端的姿勢捆在了原地。安希澈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她的一旁,握住了短到只剩一丈不到的鎖鏈,将另一頭紮到地上,踩到了地裏。

安慕愣了一會兒,随即露出了笑容。

“激怒我,佯攻,設套,偷襲,縛術。這真是令我刮目相看,我應該向你道歉,安希澈。”她說道,語氣猶如長輩誇獎。

“那真是感激不盡。”

“但是,你能贏的機會就是剛剛縛住我,我沒有反應及時的一瞬間而已。現在來不及了,安希澈,你已經輸了。”她的語氣又冷了下來。

“你的手腳都不能動了,如何攻擊呢?大姐,勝負已分。”

她如此說道。結果下一秒便知道了自己說的是完完全全的錯話。安慕手腳不能動,膝蓋卻還能彎曲,見到這一幕安希澈就知道晚了。安慕雙腳猛然齊蹬地,整個人躍起的同時安希澈腳下踩着的鐵鏈尖端也從地裏被扯開,脫踩而出。安希澈持劍準備趁着安慕還未脫身直接結束戰鬥,結果安慕落地一猛地轉身那鐵鏈外側比較長的一段就呼嘯的轉起來逼退了安希澈。下一秒她又反向轉圈,直接解開了纏繞在身上的鐵鏈,并将它奪為己有。

“結束了。”她說道,一手釘頭錘,一手流星錘。

她進一步安希澈就退一步。原本就沒有好的攻擊手段,如今連近身都做不到了。

“我可沒有殺不殺得了你的自信,你如果有話就趁早問吧,省得我失手,你就沒機會了。”安慕說道,安希澈那淡然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握緊了劍,直瞪着安慕,随後又仿佛消了氣一樣,緩緩地問道:“再多的話我也不想問,我只想問,娘的事,我的事,在你那裏,現在算什麽?”

“什麽都不算。”她直接答道,“我的主君是杉櫻長公主,除此之外恩斷義絕。”

安希澈的眼睛難得地瞪大了,那一雙發白的瞳孔格外惹眼。她的手在顫抖,呼吸加重,咬緊了牙關。與之前的樣子截然不同,仿佛最初那個易怒的安希澈回來了。但随後她仿佛又像是洩了氣一樣,反而露出了苦笑。

“真是不給我退路。”她道,握緊了手中的劍,整個架勢都變了。

沙土再度飛散起來。

安希澈反常地猛攻而去。安慕以流星錘迎戰,結果鎖鏈被她連斬三段,飛向了四周。

“蠢孩子。”

安慕口中低語道,握緊并舉起了自己的釘頭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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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寧府外。

東方已經開始蒙蒙亮,頭頂卻還可以看到星辰與明月。

一片霧氣出現在山坡下,卻在遠處單寧府被零零散散的黑煙所代替。

山坡之下大霧之中,一片黃色的頭巾與大旗。在高地的中軍陣當中,兩個年輕的将軍身穿精良的紮甲,腰間牛尾刀,直直望着遠方的地平線。

“探子報,東西兩方都有數萬布谷德騎逼近。不久将至。”

“開元賊的援軍來了,但那個杉櫻女王還沒有破城。”那女将軍道,她便是王占之長女王彩。她頭綁黃巾,身披征袍,正值青春年華,飒爽風姿。

“攻城、攻堅、守壘是我長項,但如今如果要繼續幫助她,就得與開元賊騎兵野戰。”那少年将軍道,他便是王占之子王雲。他生的高聳壯碩,牛皮靴,重甲胄,頭盔上還有長長的雉尾翎子,也是年少卻又不輸老将的威風。“家姐如何?”

“與開元賊騎戰,定傷筋動骨,即使破城,兩敗俱傷,官軍漁翁得利。”她說道,“對杉櫻的一紙書信,我們引精兵數萬給她争來一夜攻城時間,仁至義盡了。”

“到此為止了嗎,本以為賊也要易天,結果風雲難測啊。”

王雲道,面對衆将士,大聲喊道:“衆将士聽令!整裝,上馬,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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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箭聯盟中軍在高地上,大旗與親衛兵當中,身着白色征袍甲胄的杉櫻在馬背上,眺望着遠處硝煙滾滾的單寧府,等待着破城的好消息。

但在更遠處傳來的軍號聲和軍鼓聲令她不得不扭頭。

“女王陛下,布谷德的援軍已經來了,再不讓攻城部隊撤下來,我們會被包圍的。”那十箭聯盟的軍官說道。

“再等等。”杉櫻說道,“再登一炷香。”

“陛下,已經沒有機會了,如果再不退,連陛下都會有危險的!卓娜提亞到時候肯定會出城,我們會腹背受敵啊!”

“安慕還在城裏,再等一等!”杉櫻皺着眉頭,倔道,卻仿佛快要哭出來一樣。

遠方又傳來軍鼓聲與軍號聲,在山坡的另一邊,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說明布谷德的援軍也越來越近,而在山坡另一邊原本應該鎮守外側的黃頭軍早在幾個時辰前撤走了。

“安慕,安慕——”她喃喃說道,像是承受着極大的痛苦。“原諒我吧,安慕。”她說道,終于擡起頭,下起命令來:

“通告全軍,停止攻城,立刻集結,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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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慕的右肩上與左肋下都多了穿刺傷,令她走向朝尚閣書房的動作都變慢了很多。與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完全放開戰鬥的安希澈,最終還是令她差點喪命。但活下來的是自己,她擦拭着釘頭錘上的鮮血。

進入書房後,那裏已經沒了人影。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剛剛與安希澈的戰鬥打的太過投入,忽視了周圍的那些雜動。似乎是軍鼓和腳步人馬聲,應該是卓娜提亞趁着這個機會集結兵力離開了李府。剛剛的戰鬥容不得她分心半點否則就有可能會喪命,她沒法想象安希澈如何在這麽短的兩年裏成長了這麽多,但事實就是自己差點落敗。

朝尚閣的窗外看得到遠處的單寧府城牆,而更遠處的山坡地平線已經初露晨曦。

軍號聲傳來,是布谷德人的沉悶軍號聲。先是從城內,然後從城外,互相響應。她知道,城外的攻城軍隊應該是扔下自己撤退了。她也知道,自己帶進來的安族姐妹們,應該也已經全軍覆沒。

“真是無情啊,杉櫻女王。”她靠着牆坐了下來,苦笑了起來。“可我還沒有貫徹作為你的将軍的職責,這更無情吧。”她如此說着,撕扯着自己的袍子,卸下甲胄,包紮起身上被安希澈留下的傷口。

*******************************

安忒斯卷縮在地牢裏。

她原本一直被關在豬圈裏,卻因為一直以來不肯對豐絨花搖尾乞憐而被說是:“還當不了豬婆婆的無聊東西。”

但豐絨花卻找到了新的方法來以她取樂。她将這高大的女将拴在木樁上,将她作為箭靶不斷地朝她射箭。失明的安忒斯看不到箭,只能憑着聲音護住自己的要害,她還不想就這樣因為這種殘忍的取樂而死去。

她逐漸知道了,豐絨花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以此來不斷地取樂。豐絨花不斷試着殺死她,她盡力掙紮,每次都會被她射成刺猬,後再養傷。她原本身強力壯,如今卻越來越遲鈍和衰弱。

若只是個喜歡折磨人的瘋子就罷了,她這才體會到豐絨花的可怕之處。這苦難似乎是看不到盡頭了。

她聽到有人下了地牢,似乎是為自己準備食物的人。

每次一被豐絨花當做箭靶後,夥食或是地牢的墊子都會顯著改善。豐絨花似乎是想讓自己打心底期待被她拿去取樂。

“安頭領。”

送飯的人突然開口了,那是個年輕的男聲。

“什麽?”

她答道。

她之後就驚訝無比,因為那人說的是西域的語言,自己知道的語言。

“你是什麽人?你要做什麽?”

“我是安族人的兄弟。”那男人答道,語氣卻非常冷漠。

“你開什麽玩笑?”安忒斯感到了憤怒,“安族人沒有兄弟,只有姐妹。”

“你的姐妹恐怕救不了你了。”那男人說道,“至少每次你吃到的都是她們的骨血。”

“你——什麽?”安忒斯感到了一陣反胃,随後又感到了憤怒。

她是個瘋子,徹徹底底的瘋子,這樣做對她有什麽好處?為什麽一定要如此?

“安族人在艾利馬會劫持和買下男人或者奴隸,用後就殺死。這是安族人的習俗,生下的男孩會被賣出去或是直接抛棄。”他說道。安忒斯沒有作答,他說的确實是事實,令安忒斯稍微有些放下了疑惑。

“月者國買下了很多安族人的男孩,從小訓練為戰士,這就是我們,我們被稱為棄子軍。”他說道,“但豐絨花攻破月者國的舊都,棄子軍都戰死了,活下來的俘虜都被烹殺了,只剩下我,因為我冒充了奴隸。”他繼續說道,“安忒斯将軍,我的姐妹,今晚你要大鬧一場,趁着沒被豐絨花用箭射到動彈不得,趁着你的意志沒有被消磨到卑躬屈膝。”安忒斯聽到了拔刀的聲音,她卻沒有感到恐懼與威脅。她震驚于這男人所說的話,震驚于安族人真的也有兄弟。

她也有些懷疑,懷疑這人是豐絨花派來演戲的人。豐絨花曾不斷如此派人欺騙自己出逃,讓她逃進陷阱。給她希望後再打的粉碎,這就是豐絨花不斷重複消磨鬥志的手段。

“你先殺死我,出去後就燒他們的營帳和糧草,盡量燒大點,最好把草地都點燃,讓再遠的人也能看到。”

“你——?”安忒斯還沒反應過來,困着她的繩子就被割開了,劍和火把也被遞到了手裏。

“快點,殺死我。”

“你為什麽一定要死?”安忒斯無法理解。這人真的是豐絨花騙人用的托嗎?他卻真的要死,難以理解。

“我殺了很多人,留下了很多謊才活到現在,才來到你面前,甚至殺死了給你送飯的人。我不想落到豐絨花手裏,不管是什麽人到她手裏,都會比地獄更糟糕,所以不如直接去地獄。”

“你叫什麽名字?”安忒斯理解了,她舉起了劍。

“我的名字沒有意義,我也是被托付的人,別人給了我希望——貴吉爾氏族的首領李衛驿,他便是給了我報仇希望的人,在我告訴他的密探,他的妹妹不在這裏後。而你,是被我托付的人,你應該也活不過今晚,所以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兄弟,便足夠了。——”他的聲音稍稍有些顫抖,似乎已經準備迎接死亡。

“好吧,我的兄弟。我從未想過我會有機會說出這個詞——我的兄弟,如果幸運,我們明日在地獄相見,如果不幸,就在以後吧!”

她一直以來處在黑暗中。這位安族的兄弟,她連模樣都沒有見過,甚至連年齡都沒法從聲音裏猜出來。她只知道,他的頸子很硬,比以往斬的任何人都要硬。

李衛驿?那又是誰,她不想管了。安忒斯只知道,她原本是坐擁無數安族戰士,無數侍妾的安族将軍。卻被豐絨花騙着,逼着成了吃自己姐妹的怪物,被她當做萬物。

她不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今晚要大開殺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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