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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燃盡

花燃盡

鶴翼川上,兩軍混戰。

卓娜提亞與衛隊沖鋒陷陣,不久後隊形散亂,衛隊也少了很多人。

雖然說是三萬人對三千人,但十箭聯盟的三千精兵始終排兵布陣,以全身之陣與三萬大軍前鋒對峙,不久後又在混戰中陷入中軍之前。始終如礁石于江流,始終不被撼動。

十箭聯盟突然變換了陣型,以尖刀之陣殺向卓娜提亞的中軍。

可能他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以三千精兵對三千中軍。一切就變成了一對一。再一次以決死的戰鬥來企圖獲取勝利。

卓娜提亞眼見騎兵潮水沖向自己,衛隊也徹底被斬殺或是散亂。不得不親自出刀,親臨殺伐。

她看到了遠處騎兵當中,在大旗之下有一人身穿白衣紮甲,領着騎兵有條不紊地進行着進攻。那便是自己的妹妹杉櫻,十箭聯盟的白鷹女王。

如今這個局面,可以說是她對自己真正認真起來的作戰吧。确實不同凡響,幾乎可以說是極具天賦的指揮者了,她甚至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剝奪她的實權,确實是埋沒了一代雄才的能力與壯志。

靠着十倍的人數差距,卻還是能把戰鬥推進到面對面的拼死搏殺,卓娜提亞認同了十箭聯盟的士兵對她的追随沒有任何盲目的部分。

但是在她的眼中,這也并不是多麽罕見的事。

被懷着決死決心之人面對面的搏殺,是第幾次了呢?恐怕連第二次都不是了吧。

她想到了李衛驿,想到了溫良玉,想到了安慕和無數曾經的敵人。哪個又不是如此視死如歸的猛士呢?

她朝着自己沖殺過來,在第六個人被斬落下馬之後。卓娜提亞一眼就看到了她用來在馬鞍上固定自己的皮革,她并不打算為杉櫻留情。

她不打算做任何的仁慈之舉。

與杉櫻一隔而過,馬鞍和馬镫的皮革就被卓娜提亞斬斷,杉櫻轉眼無法夾住馬背,跌落下馬,也不得不自己揮劍斬斷另一只腳與馬镫的固定皮革。

杉櫻跌落後因為斷腿而無法再站起,一個騎兵手持長戟向她沖去,卻被地上的杉櫻翻滾躲過,轉眼又奪下了騎槍。

她拄着長戟又站起身來,布谷德兵們如餓狼見食一樣紛紛圍攻她,衛兵們擋下了很多,她自己則要面對更多。

杉櫻完全沒有落入下風。布谷德兵們一接近她,就被單手持劍的刀光劍影斬落。沾滿鮮血的屍體在她身旁越堆越多,仿佛樹下落了無數的紅色秋葉。

卓娜提亞再度騎馬沖鋒,結果在接近時被杉櫻斬到了小腿,靴子被砍透,迸出血來,整個人也跌落馬背。

她吃痛,卻表情不變,立刻站起身來再度徒步沖向杉櫻。擋路的人被她不正眼看着就紛紛斬倒,沒有一個人能見到第二刀。

轉眼,兩位白鷹女王終于又徒步面對面。卓娜提亞一頭白發編成了以往一般的大辮子,随着杉櫻因為卓娜提亞的閃躲斬飛她的頭盔,白發全部露了出來,轉眼又落了無數紅。

刀光劍影,兩人的拼殺迅速,沒有呼吸的空餘。金屬碰撞的聲音不絕于耳,就連旁邊拼殺的士兵們也不自覺的遠離了二人,讓開了一圈無人地。

毫無保留的二人,杉櫻卻缺了一只手,缺了一只腳。持着長戟支撐身體的手無法再提供戰鬥,斷掉的腿也無法蹬地進行有效的突擊。

卓娜提亞卻一次突擊,終于打飛了杉櫻手裏的三日月彎刀,它旋轉着飛落到遠處。

她沒有打算留情,正如一開始。

第二擊對準的便是脖頸,雖然杉櫻下意識用另一只手裏的長戟來遮擋,它卻肯定已經沒有任何效果了。

雖然是在格擋,卓娜提亞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杉櫻已經放松的神情與坦然的眼神。

她放棄了繼續抵抗。

一聲脆響,長戟斷裂成兩段,槍頭旋轉飛去。

斷頸的手感,卻沒有鮮血潑灑一身。

回過神來,只看到春風滿面,手中也沒了刀劍,身上也沒了甲胄與鮮血。只是穿着平時的華服而已。而在面前,站在大樹另一旁的是同樣如此的杉櫻。

“鶴翼川決戰,結果是這樣嗎?”

卓娜提亞開口道,杉櫻搖搖頭。

“最後的機會了,你要說的就這個?”

“我也不知道。”卓娜提亞低下頭,看到的是腳下松軟的綠茵。“既沒有安樂淨土,也看不到往生盡頭。我什麽都沒能找到,只是在不斷地殺身邊的人。”

“有哦。”杉櫻笑了出來,“一直都有,只不過不屬于你。”

“哦?”卓娜提亞擡起頭來,“不屬于我,嗎?”

她這才注意到,綠茵與樹上的花海,只屬于自己這邊,而在杉櫻那邊,大樹的另一半是枯枝,大地是荒原,大地的盡頭只能看見昏暗的,難以分辨的地平線。

“我一直那樣對你,威遼之戰時候,你為什麽要救我?”

“這是姐妹的天性。”杉櫻道。

“那你為什麽要起兵,不惜付出那些代價?”

“那是我的人性。”杉櫻道,“罕姐,你最後對我的關照,我很高興。”

“這都算不上是姐妹的關照——”她低下了頭。

“對不起。”杉櫻說道,“對不起,罕姐,一直以來這麽任性。”

“這不需要道歉。”卓娜提亞卻還是低着頭。

“當初,看到那個棺木被揭開,看到芙蔻的遺體時候我突然懂了,終于懂了所有的事,懂了罕姐一直以來的感受。我也一直是逼着罕姐前進的人,真的對不起。”

“不,你沒有——”

“可是懂的太晚了,什麽都太晚了,最後還要罕姐來幫我。”她繼續笑了,卓娜提亞終于擡起頭來,也跟着笑了起來。

杉櫻一邊笑着,一邊抹了抹眼睛:“變成大人,真的是好可怕的事。只有大人,才會笑着笑着,哭出來吧?”

“杉櫻……”

“罕姐,君王之禮,作與衆人,姐妹之事,心知即可。我只希望,希望你不後悔生命裏有過我”杉櫻一歪頭,笑容也變得無邪起來。“罕姐,每逢春天的時候可不要忘了,春天只會有一個五月,如果——————”

杉櫻已經是少女時的模樣,離她越來越遠。對此滿不在乎一樣的,她還是在笑着說些什麽,卻一句話都聽不到了。無論是閑談,告別還是哀嘆之聲,都已經傳達不到。

長戟的戟尖旋轉着掉落下來,猛地落在地上,向下立在了那裏。唯一的白鷹女王手持細彎刀,一抹紅墨浸染身上,在白色之上格外惹眼。

***************

當卓娜提亞的軍隊從鶴翼川歸來,已經是幾天後的事了。

大軍并沒有如一般人想象的那樣興高采烈,人人面帶笑顏,充滿着勝仗的喜悅。

将近一年多前杉櫻掀起的十箭聯盟內亂,在輾轉了大漠、草原、高山和關內數個戰場之後,終于在鶴翼川的決戰當中落下帷幕。雲游詩人在軍營中唱着那些詩篇,成了我了解鶴翼川決戰的少數渠道。

“白鷹振翅而飛,卻遇上了自己的對手。

就連大地與長空都想不到的事

烈日之下原來有兩只白鷹。

她們撕扯起來,飛上九十九重的高空天庭,又遁入八十八重地府黑洞。

群星暗淡,日月無光,諸神都為這悲壯的大戰流淚

自诩最英勇的修羅與夜叉們都羞愧的不敢露面。

阿依拉女王的後裔們自相殘殺,命運的降臨如此殘酷無情。

就連中原的金色可汗也深受震撼

就連西域的安族人都膽寒躲藏。

從此天下只有一只白鷹

從此草原上只有一個白鷹旗。

蒼天作證,厚土印證。

不需要時日,因為日月之間就是一日

不需要記載,因為音韻之間一切流傳,

鳳凰可能不是鳳凰,

但白鷹就是白鷹。”

這樣的歌謠傳遍了軍營,我想就這幾天的工夫,這不知道由誰創作的敘事歌可能就會傳遍草原,傳到後代去。

就連最後那句暗諷我的詞都會被傳下去。

卓娜提亞曾經告訴過我他們部族的祖先,阿依拉女王的故事。

傳說阿依拉女王的父親是一個高十丈的巨人,眼光卻連牧羊産羔的地方都夠不到,阿依拉女王受了天命,是一個全身發光的白鷹鑽入母親的腹部後所生,天生聰明英勇,卻因為父親與兄弟的嫉妒而備受欺淩,部落也因為她父親的昏庸而瀕臨滅亡。上天見到了這景象于心不忍,于是有一日,一只鳳凰從中原飛到了草原來,叼起一朵毒花飛進了她父親的喉嚨當中,那巨人父親便被毒死了。阿依拉女王就撥亂反正建立了布谷德部落,成為布谷德第一代女王,并且消滅了仇敵蠕蠕國。

卓娜提亞後來與我說,她在朝尚閣時讀了前朝大允朝的史書,從外國傳當中找到了芮國傳,确定那就是她祖先的世仇蠕蠕國。

芮國的屠厲可汗向大允稱臣,并朝大允皇帝求親,皇帝派出了自己的女兒出塞,半路被生蠻擄走,再無消息。

卓娜提亞說,她大致猜得到當時的情況。

肯定是與白鷹相對的後人們稱呼她為鳳凰。

如此說的話可能有些牽強,我也如此問過。但是卓娜提亞說過,在漠北的舊龍城遺跡的布谷德陵墓中,被供奉的聖物就有一個破破爛爛的鳳冠銀飾,被布谷德人視為最珍貴的寶物。它當年被北伐的河西軍搶走,阿依拉女王的棺木也被燒掉了。

“鳳凰可能不是鳳凰,

但白鷹就是白鷹。”

卓娜提亞确定了确實存在那樣一個因為記述的疏忽,從人變成了鳳凰的中原公主存在。布谷德人們始終認為女王上位是白鷹降臨,如果再有鳳凰再臨就是天意下的大運到來。

可能是布谷德人覺得我是在有意把自己帶入到他們崇拜的鳳凰當中去,或是覺得我在卓娜提亞身邊德不配位?就連給卓娜提亞和杉櫻寫的敘事詩中都要酸一嘴我。

可我也不在乎,我不想當李逸笙,更不會把自己嫁接到傳說中的任何人身上。

夜深了,軍營裏終于也聽不到作樂喝酒的聲音。

卓娜提亞一個人在氈房裏,坐在墊子上像是在思索着什麽。我一直沒有與她說話,希望可以讓她一個人好好靜一靜,但總覺得她現在更需要有人說話。

“怎麽了?提亞?”我開口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她說道,“你記得杉櫻的樣子吧?”

“嗯?”我有些不懂她想說什麽。“說實話,在我覺得沒法接近你的最初的時間裏,杉櫻是我少數信任且可以交談的人。”想想,我還是直接說了真話。

“杉櫻啊,本來是個非常任性的孩子,而且脾氣秉性不是很好,從小喜歡亂發火,也總是自己被自己氣哭。——對啊,她一直都是個愛哭的孩子,就算遇到你的時候也會哭。”

确實如此,她一生氣就喜歡哭。

“總是一個壞脾氣的愛哭鬼的樣子,當初天天與我吵架,吵起來後就會哭,一直這樣,一直這樣,當時真的讓我感覺煩死了啊。”

她的表情像是在說一般的趣事一樣,懷舊着,還有笑顏。

“可是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在她死了之後,我記得的模樣,每次想起來的模樣,都是杉櫻笑的樣子了。每次想回想一下吵架的樣子,我卻只能回憶起杉櫻的笑容。”她的雙眼像是硬撐着,卻阻止不了淚光,就算臉上帶着再好看的笑,也看得出來非常勉強。

“提亞。”我上前去,輕輕抱住了她,她卻還是不肯哭出來。

“大家都在逼我,這麽多年來都在逼我。卻也在逼她。這孩子都懂了的道理,我卻在最後才懂,我算,我算什麽姐姐。”

她的哭聲從喘息,到隐瞞,最終則像決堤一樣,再也無法隐藏。

如此這一天,我剛認識卓娜提亞時還曾沒心沒肺的妄想過,如今卻成真了,我也沒有當時想的任何的高興或是滿足的情緒,只是覺得為她擔心,為她一起心痛而已。

這一日,卓娜提亞失去了世上唯一,僅存的親人。

***************

在決戰後的一天,也就是卓娜提亞于鶴翼川祭杉櫻的前一天,她親自寫了一封信,遣使送到了蓮華城屬地裏東征西讨的豐絨花手裏。

而在當時,豐絨花雖然聽說了杉櫻的軍隊向西有了動向,卻并不知道姐妹之間定下了決戰,且已經通過決戰分出了勝負。

“卓——女王的親筆信?”

她收到傳令兵帶來的信時,已經是好幾天之後。豐絨花剛剛聽到鶴翼川決戰的消息,但卻不怎麽相信這個傳聞。

直到她看到信裏卓娜提亞親自寫明了這個情況,才明白傳言就是真的。

“令你馬上至白山老營見我。我以大将之禮,功臣心腹之遇款待你。你可以攜帶任何數量的軍團來見我,你可随意帶着任何人來見我。我會與你最好的盛宴,到時候你就可以暢所欲言,我會全部傾聽,以最親近的态度對待你。慶祝本王消滅了十箭聯盟之亂,也慶祝你消滅了蓮華城之叛亂。”

信中如此說道。

一次慶功會,而且對她完全沒有限制。換言之,就是說卓娜提亞對自己是完全信任的狀态。這本應該是自己最想要的情況,因為之前每次見卓娜提亞,她都需要被層層把關,被防備,任何企圖親近的行為都會遭到冷漠的回應。

如今,她似乎是心情大好?或是因為經歷了在中原的大迂回和鶴翼川決戰,心境發生了變化?

明明是對自己最好的情況,豐絨花卻覺得哪裏不對勁。而這份打自心底的懷疑,也讓自己感到了更甚一層的厭惡與不适。

連帶兵都不限制,這就說明主動權都在自己手裏,這究竟有什麽可以擔心的呢?

“不對。”

豐絨花突然想到了自己寫給杉櫻的信,想到了自己在蓮華城廢墟擺下的空城之陣。

可那是有蓮華城一座城打掩護下,才能無視對方兵力,只要進城就等于進套的作戰計謀。而在白山老營,除了白山山脈外就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草灘。根本不可能藏匿太多兵力和工事,做出任何足以無視一定程度人數差距的偷襲。起碼以豐絨花一直以來的帶兵經驗而言,她根本沒見過在這種地形上做這種事的例子,也想象不出來。

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自己的懷疑顯得又像是辜負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好意,也像是膽小和怕死到一定程度的癔病。才更加令她不快。

“将軍,還有一封加急信。”那人說道,豐絨花的心思全在卓娜提亞這邊,心不在焉的接下了屬下遞過來的第二封信。

“是誰?”

她問道。

“遼東軍參将梁都。”

屬下答道。

“噢——”她心不在焉道,突然才意識到問題,“等等,梁都梁文中,梁勻的弟弟?他什麽時候成了遼東軍參将了?”

“梁都不從兄,收十萬遼東軍,自任參将,要來投将軍。”

“梁家兄弟,當初可都對我女直簽軍不屑一顧,今天倒來投我了?”豐絨花沒有起伏的假笑兩聲,“我記得梁都的那個傻子兄長,梁勻,不是占了京城又是定國號又是自立皇帝的嗎?他不去投皇帝,來草原上幹什麽?”

“将軍,梁勻立僞朝,被輔國公劉旺攻,京城破,梁勻燒紫禁城,自焚宮中,僞朝遂亡。太師樊戰又攻占潼關,梁都被兩方追殺,又恐兩人相争波及,故有意北上來投将軍。”

“絨花軍如今勢盛,但兵力不足十萬,他一下子帶着十萬人來我這裏。到時候我是女直萬戶之主,還是他是?”豐絨花道,“讓他滾。”

“将軍,大軍北上,又是窮寇,若不用無處可去,必铤而走險啊。”

“可是……”

“循将軍舊例,以規定割出其首,化其軍勢,以各軍頭領主瓜分兵力,梁都自就勢微,不是嗎?”

“可惡。”

豐絨花自然也想到了自己面對投軍時常用的手段,但是如今卓娜提亞的書信讓自己感到更加在意,反而有一種方寸已亂,無心留戀俗事一樣的慌亂感。明明都是好事,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

“總之,先放一邊。”豐絨花道,“溫良玉的寇兵,有消息嗎?”

“最後一次報告是在虎牙山上,但至今沒有找到。”

“他們剩下的兵力不會太多,應該不會和李衛驿一樣主動跳出來了。”豐絨花說到這裏,非常消沉地嘆了一口氣。“我先……咳咳,先帶五千人,到白山去見女王吧。”

豐絨花帶着五萬人,從蓮花城外動身,朝着白山而去。

與此同時,豐絨花的親筆書信也被送往即将出關到草原的梁都參将處,要求他分割軍隊,帶小股随從到蓮華城去,否則就不接受他的投誠。

十萬人雖然多,但遼東軍久受逐鹿之苦,後勤糧草應當是無法再支撐他們在草原再度對守株待兔的各個部落發動大規模的會戰,這也是豐絨花對他的重視程度不高的現實原因。如今豐絨花更在意還是卓娜提亞請她到底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思。

走過戰場的路并不算多危險,很多的瘡痍實際上都是絨花軍自己制造的場景。流寇也好,散兵游勇也好大部分都遭到了消滅和降服,只有少部分逃到了山上茍延殘喘。大部分人都随着流民逃入了關內,布谷德原本設置的太守和常守部落系統全數遭到了毀滅性打擊,相比說遭到破壞,不如說已經不複存在了。

從大呂西部延伸出來,控制整個西域的蓮華城和周邊,在這一次數萬絨花軍的突襲和破壞之下,一年之內就徹底成為了無主之地。沒有一處完善的城鎮,沒有一座完好的房屋。

豐絨花一隊人從蓮華城外出發,北上連續經過了好幾處己方比較大的軍營後才向東進發,朝着白山山脈下的白山老營而去。土地逐漸變得荒涼幹旱,熱浪中扭曲的白山山脈也開始映入眼簾。

白山老盤裏駐紮着布谷德大營,絨花軍到來時先鋒官先行通報了豐絨花要來,軍隊則在營盤外等待卓娜提亞的命令。按照往常來說,卓娜提亞不會允許豐絨花帶着軍隊進入大營,她必須卸下武器,帶着幾個随從,還有被布谷德侍衛監視着到大營去,而且入了大營後不準騎馬。

但這回先鋒官帶來的消息并非如此,卓娜提亞允許她以親信的待遇帶兵帶人入營。絨花軍不需要在營外駐紮,可以享受布谷德大營的物資補給。豐絨花也被允許直到面見女王為止都可以騎在馬背上。

“女王改變心意了啊。”

“将軍要發達了”

“女王會不會把蓮華城轄地分給将軍?”

下屬們小聲讨論起來,進入大營時,人們紛紛讓出道,一條寬敞的道就直通金頂大帳。令絨花軍的監軍與軍頭們都覺得心動不已,感受到了自己終于攀爬到了布谷德帝國頂層的苦盡甘來和期待感。

只有豐絨花在隊伍最前騎着馬一言不發,部将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并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麽樣子。

隊伍在金頂大帳前停了下來,在階梯的盡頭,大帳的門口,身穿白色華服,帶着銀色王冠的卓娜提亞等在那裏,背後站着無數的部将與萬戶長和大臣,皆身穿華服正裝。這就是布谷德迎接勝仗将軍的最高禮節了,面對這樣的待遇,豐絨花就算再面不露色還是難以抑制自己的驚訝,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種事居然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也身穿綠衣站在卓娜提亞的身後,沒有了那些繁瑣的頭冠和裝飾,可能在這群人裏顯得不會很顯眼,但豐絨花明顯掃過一眼就注意到了我。

豐絨花翻身下馬,部将們也紛紛下馬,對着卓娜提亞行了單膝武禮,卓娜提亞走下階梯,我也跟上上去,後面的人們也跟了上來。

她一步步走到豐絨花面前,親手将她扶了起來,如同草原上親切的人們會做的那樣将雙手放在了她不寬的肩膀上。

“你終于來了。”卓娜提亞說道,語氣平緩。

“我…”豐絨花是很懵,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是看到卓娜提亞的一頭白發還是驚到了,“您的頭發?!呃,抱歉,我是說……感謝陛下。”

豐絨花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卓娜提亞則拉起她的手腕走向大帳,我們紛紛讓開路,然後與豐絨花的部将們一起跟在後面。

而在大帳裏面已經準備好了宴席。豐絨花的座位被設置在了卓娜提亞的旁邊。

至今為止,豐絨花受到的所有待遇都是立功親信心腹才會有的待遇。

宴起,歌舞升平。我在身份上只是一介丫鬟,并沒有資格在宴會上有自己的席位,所以只是拿着墊子坐在卓娜提亞的背後,就像其他領主的貼身丫鬟一樣。

豐絨花看樣子沒有什麽胃口去享用眼前的佳肴,也沒有心思去看舞。卓娜提亞有一句沒一句說着一些事,她就有一句沒一句應答,她無所适從。

“陛下……”她突然主動說道。

“怎麽了?”卓娜提亞道。

“蓮華城的事,您真的……”

“別再對我用敬稱了,你我平稱就好了。”

“可是,您還是女王啊。”她有些為難,“我只是簽軍的将軍,外戶的首領。”

“怎麽會,你就是我的平輩,我願意這麽說,所以事實就是這樣。絨花,有什麽要求,有什麽願望,你應該全部說給我,我都會滿足你的。不需要對我拘謹。”

卓娜提亞的話非常溫柔,也讓豐絨花更加不适應,也讓我不得不想,她以前對豐絨花是有多苛刻?只是說幾句好話就變得找不着北。

“我所欲的?”豐絨花一聽到這句話,仿佛有了一點想法,終于想起了自己要做什麽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勇氣一般,像是做準備一般,然後說道:“我可不可以,叫您姐姐?”

她的表情說完後就不是很有生機了,應當是默認了肯定不會有好的回答。

“可以啊,絨花,你就是我的妹妹。”卓娜提亞笑着答應道。

“呃?”

豐絨花似乎是沒想到她會答應的這麽爽快。卓娜提亞也說過,豐絨花如此懇求過很多次,甚至不是想要相認姐妹,只是叫一聲,她也從未答應,從來都是厲聲拒絕。

如今卻簡單的被答應了,她不知所措。

“姐——姐姐?”

她叫了一聲,卓娜提亞就點點頭。

豐絨花笑了,卻不是凄慘的笑容,也不是甜美的笑容。而像是看到了什麽荒唐的事物,因為那荒唐和被戲弄一般的感覺而笑了一樣,帶有憤怒的笑容。

“這,這算怎麽回事?您把我叫過來,什麽都給我,這是想做什麽?”豐絨花的語氣變得低沉,語速也快了。

那是地牢裏對我設套結果失敗時,才會看到的罕見容貌,豐絨花惱羞成怒的樣子。

她拿起了一把餐刀。在場的人都用餐刀割肉,沒有人覺得奇怪。

她将餐刀對準了自己,然後突然又像是反悔一樣又正握在手裏。恐怕她心裏現在也在經歷着難以言喻的鬥争吧。

“您不是說,您需要威嚴嗎?不是說無法忍受任何對自己人動手的叛亂之舉嗎,不是——不是還說不準我做無畏的破壞嗎?您——您的威嚴,您不要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拿着餐刀的手上甚至透出了青筋。

“我的威嚴?那時候對你太苛刻了,是我的錯。我應該對你道歉,原諒我這個愚蠢的姐姐吧。”

卓娜提亞卻直接用最柔軟的語氣道歉了。

“——開什麽玩笑。”

聽到這句話,豐絨花整個人仿佛失神一樣,雙眼瞪得很大,握緊餐刀的手也放松了。

“你這——這算什麽樣子。這樣子能治理好你的帝國嗎?你連我——連我在做什麽你都不知道嗎?居然真的一點防範都沒有嗎?您怎麽回事,腦子出問題了嗎?”她一連說了很多話。宴席變得很亂,下面的部将們喝酒作樂,也沒注意到主位上的事。

“是因為她嗎?”她看向我,“還是別的什麽?為什麽,你這個白發的女人和我的卓娜提亞姐姐會完全不一樣?”

“我知道,我會很讓你失望。所以我希望絨花作為妹妹能輔佐我,幫我治理帝國,幫我穩住局面。”卓娜提亞繼續說道。

只是兩三句話,恐怕已經把原來那個威嚴和不可及的樣子不可逆的從豐絨花心中破壞掉了。

“喂,我可是,把您的蓮華城夷為平地,在那裏把您的妹妹打到失去鬥志失去主力。我可是殺死了芙蔻的人,還背着你——”

豐絨花語氣顫抖着,話還沒說完就被卓娜提亞打斷了。

“你那是大功一件。如果沒有妹妹把十箭聯盟削弱到破滅,我也不會那麽簡單約戰成功解決內亂。芙蔻和貴吉爾氏族就是叛逆,如何處理都不過分。”

“可是,很多你不知道……”

“你是将軍萬戶,你自己定奪,我管不着的。”卓娜提亞道,“你肯定是對的。”

“……”

豐絨花沉默了,她放下了餐刀,不由自主的聳起了肩膀。宴會氣氛還是很熱烈,我卻能感覺到豐絨花這邊一切都變得不妙了。

晚宴持續到了深夜,衆人都醉的眼睛都睜不開了才算散了。卓娜提亞沒有讓我與她共住一個氈房,而是拉着豐絨花要與她同枕。她在侍女帳旁為我弄了一個獨立的氈房,也有幾個衛兵看守。

那一夜我卻沒覺得哪裏不對,也沒有覺得有什麽吃醋或者是不快活的感覺。

真的沒有!

就算盯着氈房的圓穹頂看到很久,眼睛都酸了,油燈滅了又點睡不着,我也絕對沒有因此去感到嫉妒或者吃醋。終于在磨牙磨到槽牙都有些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臨近了黎明,只聽到穹廬外似乎有一陣騷動。

走出氈房便被衛兵攔了下來,但我确實聽到營地裏有密集急促的馬蹄聲。

“怎麽回事?”

“絨花軍有人出營逃跑了。”衛兵說道,“姑娘,小心些,不要亂跑。”

“會是誰?”

“監軍剛看到其他絨花軍的軍帳沒什麽動靜”

“少數人出逃?”我問道,衛兵搖頭。“那算了,我得去問問你們卓娜提亞。”

“姑娘,您——”

“沒事,你們也跟過來。”

他們幾個經常被指派保護我,也算是熟人了,便點點頭,跟在了我後面。一路營地裏有很多士兵亂跑和檢查,也有騎馬的人企圖出營追,但大部分管事的都醉的不成樣子,始終沒有有效的管理和指揮。

“姑娘!”

獵犬将軍站在罕帳外帶着一群衛兵,一看到我便走上前來。“姑娘怎麽來了?營地裏好像有亂子,不安全啊。”

“卓娜提亞不知道嗎?”我問道,“這麽吵還睡得着?”

“有人說人影是從罕帳這裏跑出去的,我就馬上帶人保護罕帳。但是罕帳裏女王和絨花将軍都沒出來,應當是沒醒,我們也沒叫醒她們。”

“這不是胡搞嗎,至少得告訴你們女王有危險吧?她是那種一睡着什麽都不管的人嗎?”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他們的不靠譜,就把獵犬将軍和侍衛們訓了一通,然後準備去進罕帳。

“提亞,醒了嗎?我可進來了。”我在門外叫到,然後推門而入。

燈籠還亮着。

但帳篷裏只有一個人。

提亞頭發散亂,倒在地上。

地上是一灘鮮血,滲入了毛毯裏面。

就連提亞白色的發梢,也被自己的鮮血染紅了。

“提亞?”

***********

豐絨花策馬飛奔,同時也有一百多位絨花軍當中的精英也奪馬跟了上來。

她這一回并不是奔向某個目标,并非是飛馳,而是逃跑。恐怕這一生到這裏為止是第一次如此迅速的逃跑吧。

以至于軍營裏的人都沒有來得及反應,只有自己的心腹精英們反應過來跟了出來。

之前在罕帳裏,她想到了自己一直以來對所有人索求的事情。看着卓娜提亞解開辮子,換上了白色的絲袍,她卻始終沒有更衣準備就寝,而是命令丫鬟們出去。

卓娜提亞點了點頭,仆人們才出去。

“怎麽回事?絨花妹妹?”她問道。豐絨花低着頭,等了良久後才開口。

“我可以叫您姐姐,是吧?”

“是啊。”

“那麽,姐姐,我還小的時候,經歷的那些事情,我知道,杉櫻也說過——我,”她有些激動,又語無倫次起來。這太奇怪了,豐絨花想到,自己明明從未如此。“芙蔻也好,杉櫻也好,都過去了。但是我還是想問問姐姐您,您,難道就沒有對我,感到過歉意嗎?”

卓娜提亞的眼神仿佛在那一瞬間變了,讓自己一瞬感到了寒冰貼臉一樣的寒意,它卻馬上又變了回去。

“可以哦。”卓娜提亞答道,“我以前清算了好幾個氏族,确實裏面有恩泰氏族。我當時是沒有辦法,如果不這麽做的話領主們會反抗我。”她說道,“但是,罪過就是罪過。我當初把你和你父親流放到遼東去,本來以為不會害你,卻還是讓你受盡了苦。是我的錯,我為此向你道歉,妹妹,對不起。”她的語氣很誠懇。

“所以,你,道歉了?”她驚了,嬌小的身軀立在那裏一動不動。“是啊,我一直希望得到的一切,都這樣來了?”

“希望的一切?”卓娜提亞問道。

“不對,不該是這樣。原來只是這種東西?我居然以為這樣,我就不恨你了?我——”她捂着臉,跪倒在地。

一直以來得不到的東西,為此甚至發了瘋一樣多了很多事。但是最後卻莫名其妙的都得到了?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落到自己手裏了?甚至那個李凝笙也失去了地位,被自己就這樣取而代之了?

到手之後才發現,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完全不一樣。本來以為可以在這種高興的氛圍裏自己自盡的,但卻覺得一點都不值得,因為沒有感覺到任何自己期待的東西。

是啊,自己期待的東西歸根結底都是別人給予的東西,要如何都是別人的臉色。那麽定價如何實際上還是別人說了算。自己覺得珍貴無比,實際上別人并不當那麽回事,只是随随便便就能說出口,就能辦到?

明明是讓卓娜提亞女王又變回了自己的姐姐,還未一切道歉了,在這塵世間應該是沒有人能夠辦到的事才對,為什麽會覺得,一點都沒有如意?

“原來妹妹恨我嗎?”

卓娜提亞開口道。

恨你?那種感情如今看來到底是恨還是愛,已經分不清楚了。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自己現在已經開始懷疑起這感情的真實性來。

“原來妹妹一直都恨我啊,我還以為——

絨花最恨的實際上是自己呢。

怒目圓睜。

她說了最不該說的話。

如此的感覺并不是當時直觀的感受,不是自己尊嚴或是理性的回應。

而是本能。

本能一般的憤怒,本能一般的從懷裏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本能一般的劃過她的脖頸。

一道光,在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上那割開脖子的觸感殘留才變得真實了起來。她不解的看着自己,伸手捂住了脖子一側的傷口,卻止不住鮮血不斷流淌。

我做了什麽?

豐絨花看着手中帶血跡的匕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再看向卓娜提亞時,她的白袍已經被染紅了一片,還是不解的盯着自己,然後倒在了地上。

我做了什麽?我在幹什麽?

不要這樣看着我啊。她的匕首落到地上,心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她想起了芙蔻死前看着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樣的眼神。

鮮血就像是止不住一樣,但更多是對做出這種行為的自己感到不可置信。

是啊,當時還覺得那是有意義的殺戮,是一種犧牲。

原來如此,當時是在自己騙自己啊。原來一直以來做了那些事,讓自己堅信很多事值得,很多事快樂,都是自己騙自己啊。

因為不得不騙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斷地在可怕的事情裏面循環着,如果不騙騙自己的話,會發瘋的吧?

可是,如今想想,道歉就自刎什麽的,不是當時說出來騙杉櫻的話嗎?為什麽現在自己也相信了呢?

說過的謊言太多了,自己都無法分辨真相到底是什麽,原來真的會有這種事的嗎?初衷是什麽,目的是什麽,這種事在不斷地變形、欺騙、妥協和亂來後,恐怕自己也難以說清楚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了吧。

逃跑。

無法再解釋,無法再續行的狀态下,就只能這樣了。

豐絨花在馬背上持續逃跑,卻不斷想着這些事。她甚至沒有好好的規劃逃跑的路線。屬下們認為布谷德應該警戒了周邊,而這邊繞路躲過外崗的時間已經讓對方有時間對外通報,只能不斷地繞路,并攻擊一些比較小的驿站來補充補給,以圖回答蓮華城絨花軍大營。

雖然豐絨花的精神不太穩定,但屬下們還是堅信回到營地後她會率領大家打敗企圖複仇的布谷德人。

逃跑的第三日,他們又攻擊了一處驿站,殺死了驿站裏的幾個看守後享用補給品,煮肉、喂馬,磨刀,拿箭矢。

“将軍,從逃出來時候起,您一直不太好的樣子。”一屬下道。豐絨花只是坐在那裏喝湯,卻不吃肉,令他們覺得很費解。

“我沒事。”她淡然道。

“您不好好吃的話,會沒力氣回到大營的。”

“沒事。”她還是淡然的說道。

豐絨花的樣子完全不像以往任何時候,也不符合屬下們的任何印象甚至是幻想。在這種布谷德人随時會追上來的時間裏,她的情況令屬下們感到着急。

突然遠方傳來號角聲,屬下們紛紛放下吃的,拿刀拿弓圍着篝火尋找敵人。他們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騎兵,至少有數百人之多。

“被追到了嗎?将軍快走,一些人留下斷後!”那屬下道。

“布谷德人嗎?”豐絨花完全沒有站起來,只是喝着木碗裏的湯,坐在火堆旁看着遠方地平線上越來越多的騎兵。

“嗯?”她發現了異狀,屬下們也發現了。

“将軍,那是大呂的大旗!”他們喊道。

豐絨花手中的木碗落地了,肉湯灑一地。她站起身來,看着越來越近的騎兵隊,雙眼開始放光,整個人仿佛恢複了生命一樣越來越高昂。

“是,是溫良玉!我的溫良玉!她來了!”

她欣喜若狂,終于也拿起了重弓站起身來。

“溫良玉,不會放棄我的,我就知道!”

她笑道。而排成一隊的女直士兵們紛紛拉開弓,準備對着來襲的騎兵發動一輪齊射。

*********************

那一夜,溫良玉來到了虎牙山的山腳下,在一處隐秘的窪地駐紮了軍營。雖然她很擔心李衛驿的情況,但是絨花軍開始了掃蕩,她不得不躲避對方的優勢兵力。

“卓娜提亞不肯幫我們,布谷德會幫絨花軍的。”

面對送去卓娜提亞處後又空手而歸,什麽口信都沒有被告知的使者,她的屬下道。

“卓娜提亞把我們的使者放回來了,就是有戲,只是沒明說罷了。”溫良玉道。她卸下了重甲,穿着普通的袍子,只是露出的雙手與臉上纏滿了白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坐在一個岩石上。對屬下們而言這模樣比鐵面還要煞人。

“溫将軍,還有一個消息,是我從布谷德大營聽來的。”

“什麽?”

“李将軍,李衛驿将軍,在只虎臺門戰死了。”使者低着頭說道。“李将軍攻擊了圍攻只虎臺門的絨花軍,被豐絨花親自攻殺了,首級被斬下懸于城樓三日。”

使者說罷,卻沒有任何回答,也沒有回應,便繼續低着頭。

直到他聽到了什麽東西滴到地上的聲音。

尋着聲音擡起頭來,才看到坐在岩石上的溫良玉握緊了雙拳。纏在手上的白布因為鑽進的拳頭嘎吱作響,也浸染了鮮血。鮮血從她的雙拳,低落到了地面上。

“李衛驿……死了?”

她的聲音在顫抖,雙目圓睜。

“二哥……死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那士兵跪在地上不說話,我卻覺得心裏一下子少了一大塊。

剛安慰完失去妹妹的提亞,我就被告知失去了哥哥。這一瞬間就知道了自己的安慰有多幼稚,根本無法填滿這種突然出現的空虛。傳令兵出去了,氈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要讨回來,無論如何都要讨回來。”

頭一次,如此沒有任何顧慮的,直接的說出了自己的敵意,自己的攻擊性。

“我不會再原諒豐絨花了,不會有機會了。”

“笙兒。”提亞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冷靜點。”

“提亞,難道是想勸我?”

“不,只要你想,我就幫你。”

“怎麽幫?”我問道,“那種死了都會高興的瘋子,難道你會遵循我的方法?”

“會的。”她說道,“我肯定會的。”

“不,不行。”我站起身來,我知道她說的是我以前講過的一個設想,但那對我來說只是設想,太危險。“這種事對提亞太危險了。”

“笙兒去杉櫻軍營時候,不是說那次冒險行為會補償我嗎?”她說道,“這就是我所說的補償,這回輪到我來冒險了。”

“可提亞是女王,怎麽能冒險。”

“人總是要任性一次。”

如此說着,她還是投身到了那一切當中去。

人總是要任性一次嗎?在床邊等着她醒過來,回想着她說過的話。心中對她感到了憤怒,對自己也感到了憤怒。為什麽要冒這個險做這種事,為什麽我要允許這種荒唐的事情發生。

不值,太不值了。

就算是為了二哥,我現在也開始覺得不值。失去了重要的人後,用另一個重要的人做賭注去報複,這算什麽人該做的事。這難道不是豐絨花這種瘋子才幹得出來的事嗎?

如果我對着二哥的遺體說得出這些所謂的計劃,所謂複仇的設想。他恐怕會直接跳起來反駁我吧。

她咳嗽了一聲,被我握着的手也反過來握緊了我。

“提亞?!”

我驚道,她已經睜開了眼睛。

我拿起一碗馬奶喂給了她,她輕輕地抿了幾口後,又大口喝了好幾口。流了那麽多血,她應當是非常渴了。

“我……是怎麽?”她看了看周圍的模樣後,虛弱的問道。

“你被豐絨花砍傷了,失去了意識,應當很不妙才對,但是軍醫說提亞撕下衣服纏住脖子的舉動救了你自己。我昨晚吸出了淤血,塗了藥材。就等你醒過來。”

“我不會睡了三天吧?”

“你只睡了一天半。”我笑道。

卻不知不覺視線變得模糊了,喉頭酸痛,趕緊用袖子擦起眼睛。

“對不起。”我說道,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需要道歉吧……我也沒想到她會突然那麽生氣……”

“不,對不起。”我繼續說道。,握緊了她的手。“又讓你受傷了,對不起。”

********************

荒原上,女直士兵們都已經喪命了。雖然有一百人,但是面對數倍于自己的呂軍和貴吉爾氏族軍隊,還是盡數戰死。

而溫良玉這邊,實際上也只剩下了十多人不到。大部分人都是被弓箭所殺。

夕陽下的大地荒野被照耀成了赤紅色,鮮血澆灌了荒蕪的土地。

而手持李衛驿的柳葉佩刀的溫良玉,與豐絨花交戰起來。所有人都讓開了道,看着兩位大将的對決。

豐絨花滿面幸福,她踏地而行,一瞬就出現在溫良玉面前,兩道寒光卻被溫良玉的戰刀擋下,發出脆響與火花。

火花迸出,照亮了逐漸轉暗的大地。

豐絨花持着雙刀橫斬,溫良玉立戰刀而擋。兵器轟鳴,擊聲刺耳,鳴聲悠揚。

豐絨花的雙刀在距離溫良玉纏滿白布的脖頸只幾分的距離被擋,兩人青筋紛起,星目圓睜,火花與塵埃仿佛定格半空。溫持刀的手也已經被自己握的滿是鮮血。

毫無保留的招式。

突刺。

劈砍。

挑動。

每一個招式都是致命的殺招,發出之時就注定了無人能招架。卻也被擋下。

如小小的雷暴,雷擊與花火不斷發出,可能從遠處變得黑暗的白山,也看得到這驿站廢墟上詭異的一閃一閃。

刀光劍影,殺意碰撞。每一下都照亮了昏暗的荒地。

豐絨花以詭異的角度發起了攻擊,也帶着更致命的二段斬。但都被溫良玉以單刀格擋。

她心中一暖,太懂我了。就算是恩交,也從未覺得如此交心過。仿佛之前關于卓娜提亞的那些可怕、荒涼的記憶都已經不複存在。

“溫良玉,你是我醞釀多年的美酒。”她說道。“我要盡興的品嘗你!”

“哼。”她只是冷哼一聲,仿佛不屑一般。豐絨花在戰鬥中開始落下風,溫良玉越是報仇心切,越是痛恨自己,就越令她感到興奮。

來啊,這才是我豐絨花值得的終末。給我吧,給我悲慘的死法吧。

她如此祈禱着,呼喊着,也堅信溫良玉聽到的這些聲音,堅信上天也聽得到這些聲音。

溫良玉的劍把已經成了紅色。身上也随着長時間的打鬥開始出汗。

出汗?她根本沒有可以完整出汗的皮膚了吧。有的只是刺痛,滲出白布的鮮血,滾燙炙熱的鮮血。

豐絨花深吸氣,她看到溫良玉身上冒出了煙,仿佛整個人已經開始着火。那刀也變得炙熱,發紅起來一樣。

“太棒了,你真是太棒了!”她再度猛攻,但是只看到赤色的光閃過,手中的一個短刀就飛上了天。

看不清,完全看不清發生了什麽,已經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圍。

溫良玉此時,只見到中原一望無際的幹旱荒地,又看到了見不到盡頭的流民群,還有空中遮天蔽日的蝗蟲。

“我乃!”

一刀劈開了那過往,又看到了從地平線盡頭飛來的火流星,還有殘破不堪的城牆。

“大将!”

又劈開了那些過往,只見到平日裏山寨裏的兄弟們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每個人都在笑,都在向自己敬酒。

“溫二娘、溫良玉是也!”

一刀刺擊。

眼前的畫面變成了豐絨花痛苦的面容。

她為何如此痛苦呢?那戰刀刺進了她的小腹裏,那裏原本有一個疤痕。

但刺的不徹底,豐絨花握住了刀身,擋住了大部分的力道。

雖然乍看之下,溫良玉這種高大的女将對戰嬌小的豐絨花頗有欺負人的感覺,但豐絨花的武藝是真的了得啊。

明明可以更光明正大,更前途遠大的一個人。

她掙脫了刀子,捂着小腹盯着自己,似乎是準備最後一次攻擊。那傷口也幾乎冒煙了,可能是因為自己這邊太滾燙了?

豐絨花久經戰陣,不怕痛不怕死是常事。但是那一刀,卻格外的痛,痛到自己沒法忍受。

“受死吧。”

溫良玉說道。

“下一擊就要你命。”

宣讀一般,舉起了戰刀,擺好了架勢。

豐絨花也心神領會,露出了笑顏。

********************

“你們的将軍抛下了你們,但是襲王是她自己的事,女王堅信與你們沒有關系。”監軍們對着成為俘虜的,被豐絨花抛下的五千絨花軍如此說道,“所以女王寬容的饒恕了你們,你們不會與你們的将軍帶有同樣的不赦之罪,女王寬恕了你們所有人。”

而在遠處,我扶着卓娜提亞站在大帳前。

“接下來,剩下的六萬多絨花軍就是無頭蒼蠅了,解散掉那些人易如反掌了。”卓娜提亞說道,“豐絨花的時代已經完了。”

“我…我得去找她。”我說道。

卓娜提亞沒有應答,只是看着我。

良久後她才說:“可以,我會幫你找她。反正我們也得确認她有沒有被溫良玉收拾。”

****************

“嗚呼——”

溫良玉的刀脫手,突然跪倒在地,吐起了鮮血。

她身上的白布基本都被血污浸染。幾乎全部都是她自己的血。

準備受溫良玉最後一擊的豐絨花愣在了那裏,看着溫良玉呼吸急促,不斷吐血。

“你……你怎麽回事?”豐絨花呆滞了。

“哼。”溫良玉雖然痛苦不堪,卻還是冷哼了一聲。這一回是輕蔑,卻又得意的聲音。就在最後一下,就在臨門一腳,她的身體終于不堪重負。

或者,她是故意的?

“豐絨花,你贏了。”她笑道,口中的鮮血不斷地流淌到地上。“我會——我會在地獄——等你。”她說罷,倒在了自己吐出的一灘血上,雙眼也變得無神起來,口中也只剩下長長的出氣聲。

溫良玉死了。

與此同時,豐絨花手中的短刀也落到了地上。她呆滞在原地,看着溫良玉的士兵們擡起她的屍體放在馬背上,後紛紛騎着馬走掉了。徹底的無視了豐絨花,因為溫良玉說過如果自己先死掉了,就不要再理會豐絨花,不要尋仇。

夕陽落下,傍晚來臨。

豐絨花卻愣在原地。

就連自己剛剛期待的最後一擊,自己等了将近五年的“美酒”,那個除了卓娜提亞外自己最喜歡的人。終于也在最後,用這種方式抛棄了自己。

是啊,抛棄了自己,舍棄了自己。

她用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結束了對決和恩怨。也讓自己的生命從此再也沒有了期待、快樂、激動、憧憬和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值得自己死的終末,自己應得的下場。

永遠不會有了。

“我都,做了什麽?”她喃喃道,像是說自己斬卓娜提亞的事,像是在感嘆自己對溫良玉的所作所為,像是感嘆芙蔻,感嘆一切,感嘆一切。

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她這才知道,真正的乏味,真正的無聊是什麽樣的東西。原來就是如此,支撐自己生命的東西紛紛被剝奪,或是抛棄自己之後,一生不再有任何牽絆,不再有任何期待,不再有任何糾葛的狀态。

這樣一來,自己就是孤零零的一人了。

************

在那之後,我帶着士兵們尋蹤了很久。

他們都是精銳的獵手,很簡單的就發現了一個受過傷的,個子不高的人逃走的痕跡。順着那個痕跡,指向的是荒原上一處難得的小湖。

騰格湖。在越過高地,看到地勢比較低的湖泊時,在湖邊的草地上,我終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她就那樣躺在草灘上,仿佛看着什麽,仿佛等待着什麽。

“你們別過去。”

我說道,下了馬,大步的走向了豐絨花躺着的地方。

她注意到了我到來,但只是坐起了身,沒有看向我。

“豐絨花?”我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只是在想,我在遼東呆了那麽久——卻沒有見過海。”她說道。

“這也不是海。”

“我知道,我只是——突然想看看。”她說道。

我也坐了下來,與她肩并肩坐在一起。

“對不起啊。”她突然說道,“卓娜提亞對我那麽好,我還是傷害了她。”她低下了頭,“我只想得到她以前冷酷的樣子。現在她對我好了,我卻無所适從。現在我只記得她的好,我感覺……好後悔。”

“你對她到底怎麽看?”

“我也不知道。小時候與她呆了那麽久,有這種感情是從在遼東時開始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可能是恨她,現在我覺得,我喜歡她。”

“真的嗎?”我問道,“你做的可不是喜歡的人做得出的事。”

“我也不想,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說道,我是第一次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她應該也恨我吧,我做了那麽多的事。”

見她的模樣,我有點不忍了。

“她實際上沒有對你好。”我說道,“她那是故意的,為了激你,為了亂你的方寸。為了讓你心煩意亂而已。”我直說了。“而且是我出的主意。”

她終于看向了我,眼神裏卻沒有憤怒。

“因為,她恨我?”

“別自以為是了,恨就是愛,那種事對你是不會有的。”

“所以。”

“所以她沒變,還是對你沒有感覺,對你不會有感情。”我依然直說道。

“謝謝。”她面露放松,對我道謝了起來。“我居然覺得好受了。”

“我……我懂。”

“是嗎?”她又看向我,“我在遼東的時候,每次想到她就覺得雙腳都沒地方放了,整個人站着都會摔倒。她在白晝太耀眼,讓我只能躲進暗處,把她的幻影擁入懷裏,做着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夢。——對啊,夢。”

“你喜歡上的不是卓娜提亞,是你危難裏痛恨的,又憧憬的,自己塑造起來的幻影而已。”

“你真懂我。我應該早點和你促膝長談吧?”豐絨花笑道。

“我又何嘗不是呢。”想到了最早同樣是在這片荒原上,那個飒爽的女騎士的身影。

“你比我幸運。”

“我和你唯一的區別就是我可能更幸運一些。”她說的話我也完全贊同。“我總覺得,我們兩個實際上很像,秉性很像,脾氣也像。我被你關了兩年,我卻能理解你為之興奮的事,我實際上也會為之興奮,只不過我會壓抑自己不要那樣罷了。我懂你的憤怒,懂你心裏覺得不甘,覺得不對不公平的感情。因為——我自己也是如此。”

“所以你搞這些,是為了——你哥哥?”

“一開始是為了我二哥,但我現在不是了。我現在覺得,澆滅你的怒火是正确的事,不需要理由。”

“如果,你之前直接來和我對談,我可能會把你活煮了喝湯吧。”她苦笑起來,仿佛說的不是自己。

“你會陪着我嗎?”她突然說道。

“我?”我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直到她遞給我一株紫色的花。

那是毒花。

我這才知道了,她吃了毒花。

在終于沒有了怒火的如今,她果然已經無法再忍受自己做過的暴行,或是無法再因為厭惡而進行暴行的生活。

她要逃了。

“我會陪你到最後的。”我點頭說道。也不知為何,感到了鼻子一酸。

“我們的命運也很像,你卻比我更懂得怎麽控制憤怒。”她說道,“更像個姐姐啊。”

“卓娜提亞說把你當成妹妹,是騙你的。”我道,“但是,我,我——我是真的希望你是我的妹妹。”

“呃?”她看向我,又閉上了眼睛,仿佛很欣慰。

“我也突然覺得,有你這樣的姐姐,或許會很不錯。”

她說着,又苦笑了起來。“原來是這種感覺,我一直想找的感覺。”笑着笑着,終于哭了出來。“為什麽偏偏——偏偏這時候。”

“你找到了,不就夠了嗎?”

“我想……我想活了。”她抹着眼淚,“偏偏死前,我想活了。上天真是喜歡看人出醜,看人的蠢事作樂。”

“今天我會失去一個妹妹。”我不知道說什麽,只能如此安慰,“但我會陪你走到最後。”

“好疼。”她捂住了肚子,“好疼。”似乎是毒效在漸漸發作。

“沒事”我撫摸着她的頭發,兩鬓的小辮子。“我在這裏,沒事。”

“如果能回到那個午後,那天沒有去爬樹,我該……如何呢?”

“沒人知道的。”我說道,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應該會是個可愛的姑娘了吧。個子小小的,喜歡惡作劇,溫柔、活潑,而且知書達理,腹有良策。”

“哈哈,實際上,我——”她忍着痛,卻還是盡量與我交談:“更想要個高點的,腰也長長的身子,我想學會去舞……你有了我想要的,可能我也一直有你想要的吧?我們——我們這叫什麽姐妹嘛?哈哈,”她笑着,也卷縮着,痙攣着。

不知多久後,當我再度想要說話時,豐絨花已經沒有再回應了。

她躺在草地上,輕輕閉着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卓娜提亞不會懂你的,很多人都不會懂你。因為她們沒法理解你,無法理解你不是為了什麽目的而行動,無法理解你把感受看的那麽重要。”

我說道,

“對啊,真是活該孤獨的秉性。”

解下了她的一個發帶,我站起身來,朝着高地走回去,将發帶收了起來。

無邊無際的白山山脈下,幹旱的可以馳騁萬裏。馬蹄抖起灰塵,就像是小舟與波瀾一樣。

五年多以前,在這裏,我還是個希望成為人的一個奴隸。

如今成了人,卻又送走了多少人的生命。

認識的,不熟的,或是有仇的,有怨的。如今我似乎已經不剩誰了。荒原的熱浪扭曲了遠方的風景,也讓思緒萬千。多少熟悉的面孔,多少曾經活過的人。一個個的都被帶走了,很多事只有在失去後,才會明白它的好。

但那只會告訴我,一切都來不及了,都只是空的而已。

“笙兒?”

提亞叫到,我才回過神來看向她。微風順着綠油油的草原吹來,夾雜着草香與花香,也讓鋪着的墊子角都揚了起來。

“想什麽呢?”

她問道。

“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說道。

“往事?”

“很多年前的,很久前的很多往事。”

往事萬千,很多時候仿佛想不起來,卻又在一些時候會突然全部回放。記憶就是如此微妙的東西。我只是多看了她脖子上的疤痕一眼,就想到了那麽多的事情。

“據說當初在黃頭軍裏那個王雲當了皇帝了,定國號叫大綏。你猜他們會不會遞給我們國書?”

“中原又一統了,估計會來一封非常傲慢的國書吧。”我道。

“那笙兒就幫我頂回去吧。”

“我像是會罵人的人嗎?”

“誰叫你罵人了——雖然也是吧,就是不輸陣的那種。”

“多少年了,提亞怎麽越來越孩子氣啊。”

“可能這就是頭發又變黑的原因吧。”她摸着自己的頭發笑道,笑得無害,笑得輕松,一切都是無防備。我知道,那是她真正的樣子,那是她只對我才會有的樣子。

而我卻覺得我自己正相反,雖然也是我真正的模樣。

“你也該考慮一下繼承人的事了吧?”我說道。

“內戚那麽多,到時候選一個孩子就結了嘛。”她滿不在乎。

“吓死我了。”

“怎麽?”

“我以為你到時候會搞什麽讓我盡皇後的責什麽的怪事。”

“讨厭啊。”她錘了我一下。

“好疼,不行,我被打疼了,回不了首城了。”我接勢躺了下來,看到了一片青藍的天空。

“所以說你讨厭”

她說着,但也躺了下來。

往事的事,不經意間又忘掉了。

如今我只知道,當下有比過去更重要的人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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