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藏于雲
月藏于雲
所謂的人生,更多時候就是不斷地取舍。
我曾經選擇了活下來,每一次都選擇活下來。
一些人活在自己最好的時代,在自己最好的時候遇到了想見的人,一生從此留在了那裏。
我卻選擇了不留在任何一個時代。
既沒有留在碧水紅綠、錦衣玉食的幼年,也沒有留在盡失人性、任人宰割的少年。
我曾被這世間傷透了,才是有了留在世間的打算。
如今看來,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只是這祝福又要承載多少苦難與他人的指責,又成了另一回事。
我卻一點都不在意,從來都沒有為此感到過一點痛苦,從未為此而掙紮。
與我曾經的苦難比起來,這又算得上什麽呢?
與我現在獲得的溫暖比起來,這又算得上什麽呢?
“讓我與李凝笙說上幾句話吧,我也算是他的長輩。”祿王在帳篷裏對卓娜提亞說道。他并不知道我就在帳篷外偷聽。
大軍西進沒多久,便遇到了奔走的河西軍,似乎還保護着什麽馬車裏的大人物。于是先鋒官擊潰了那些河西軍,結果活俘了祿王。
兩年來,布谷德與祿王的戰争從布谷德的西境一路波及了大北方的冰凍樹林與大呂的西域,甚至一路打到了月者國境內,使月者國的舊都被布谷德人燒成了廢墟。
如今在最後,祿王卻如此簡單地被俘虜了。一場曠世的戰争居然就這樣畫上了句號。而祿王企圖東山再起,向內競中原,當真正皇帝的夙願也就真的成了夙願。
“祿王殿下,事到如今。我會給您一個體面的死法。”卓娜提亞非常冷靜。祿王被俘後,她給予禮遇,雖然最後還是決定處死他。
“布谷德人,會如何處死敵對勢力的可罕?。”祿王問道。
“我們會用濕牛皮裹住全身,以悶絕,留全屍。”
“那我這樣就行了。”祿王道,“如果到時候女王陛下能夠再把蓮華城奪來,就把我下葬到祿王府的廢墟上吧。”
“可祿王陛下不是有——”
“陵園什麽的就罷了,扔哪兒吧。”祿王道,“讓我可以和妻兒全家團聚,也算補償他們了。陛下答應我,不重建祿王府,不要打擾我們一家安息了。”
“……”卓娜提亞沉默了一陣,後說道“好的,我答應。“我會叫李凝笙進來的。您确實是她的長輩,我就不摻和你們了。”卓娜提亞起身的聲音從氈房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與偷聽的我打了個照面。
衛兵們見怪不怪,卓娜提亞也在他人的面前保住了自己的風度沒有被吓倒。
她努努嘴,指指氈房,讓我進去。
我卻搖搖頭。
她便皺皺眉。
“進去。”她說道,“随便他要說什麽,聽一聽吧。”
“我不想和他說話我和他不熟。”想到單寧枷的事,我就覺得對他也提不起多少善心。
“聽一聽吧,明天死了以後,想聽也沒地方聽了。”她如此說道。
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遺憾,這是她的遺憾。卓娜提亞自從走上君王道,不得不殺死自己所有親密的人,又失去了多少可以好好說話的機會,失去了多少沒能好好聽的話。她知道我和祿王沒什麽好說的,但她想到自己的遺憾,就不想這個遺憾以類似的方式出現在別人身上,即便那不是遺憾。
“好吧。”
我答應道,走進了氈房。
祿王便坐在那裏,與草原上的王爺大公沒什麽區別,也是個大胡子中年。身上的衣服髒了不少,樣子也不像個王爺。
畢竟打了敗仗,到處流亡,不可能是錦衣玉食的模樣。
“祿王殿下。”我沒有行禮。實際上兩年前開始我就基本忘了對貴人行禮該怎麽做了,從來沒做過。他也沒有責怪我一個沒身份的人對他的無理。
“凝笙。”他說道,被人這麽叫讓我覺得一陣不适應。“你和你兄,都生龍活虎,我心安,可甩手去了。”
“陛下,見了我哥?”我問道。
“之前專程見了李将軍,李将軍嫌我叛王,誓不歸我。”祿王如此說道,卻是在苦笑,“與你父本旭殆如一人,奇人。”
“祿王要見我,就為了誇我二哥嗎?”
“只是想見見本旭兒女。我與本旭先後要滅門身死,我本該了無牽挂,但本旭尚存一兒一女,與我如故,不見不能安死。”他笑道。“凝笙姑娘,若是嫌本王,大可不與說談,只讓我看看便是。”
“單寧枷……”我想說這件事,至少問問他對此有何見地,但說出這三個字又說不出其他話來。
“單寧枷?姑娘雖淪落大漠日久,卻還是通曉千百。單寧枷本不能生萬金,本旭幫我辦成單寧枷之盛況,天下聞名啊。”他說道。
也不覺得奇怪了。
可能是真相本該有的模樣一次一次來的太快,令我麻木了吧。
“王爺沒事了的話,小女子先走了。”我起身走去,祿王在背後便說道:“慢。”
我轉過身來,卻見祿王低下頭行半禮。
“既然要了無牽挂,那麽當年我兵敗致姑娘被擄,又無能尋回姑娘一事,謝罪了。”
他如此說道,我心裏便很不是滋味。也不是覺得受不起,只是覺得——事到如今,謝罪又有什麽用,搞的好像是我虧欠了一般。如此兩不相欠難道不好嗎?
“禮重了,王爺,一路走好。”
我如此說道,自己走出了氈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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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驿與失散的虎狼騎和其他貴吉爾氏族軍隊裏應外合,終于在戈壁上與看管他們的絨花軍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攤牌與決戰。
戰鬥結束時,已經是夜裏。
黃土上灑下的鮮血都已經發黑,絨花軍與呂軍的屍體如秋風中的落葉一般。
李衛驿用單手持着樸刀,費力地在褲腿上擦了刀上的血跡,将它收入刀鞘。
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并像是鋪路一樣延向了一個方向。
越是順着屍體走,倒下的屍體就越來越多。全部都是脖子中刀,全部都是絨花軍士兵。在那屍體堆的盡頭,一身穿甲胄的人倒在那裏。
“溫将軍。”
李衛驿說着走上前去,他看到那鐵面被扔到了地上,溫良玉背對着他跪倒在地不斷地幹嘔。一滴滴血從她的嘴裏流到地上。
“溫将軍,你的身體還有很多傷,不要親自厮殺啊。”他道,
溫良玉伸手拿起鐵面掩住了口鼻,捆好了後面的皮革繩後,才轉過頭來看向李衛驿。
“我撐得住。”她說道,那聲音非常的沙啞。
“可你這是在耗命。”他直說道,“休養了這麽久才恢複到這種程度,再這樣會——”
“我知道,我知道。”她沙啞卻又平靜的打斷了李衛驿。“但是,這豈是想要什麽老天終會給什麽的童話,做甚都得有代價。見不到豐絨花,我是不會死的,李将軍別擔心了。從地牢裏出來時那樣我都沒死,現在死不了。”她道,結果血從護臂裏流到了手掌上,引起了李衛驿的注意。
“好吧,還是有點問題。”她舉起了流了好幾道血的手,苦笑了幾聲,“我得在身上纏點繃帶。自打出地牢,第一次打了這麽久,甲胄裏全是血,滑溜溜的忒難受,見不到豐絨花我先失血死了就太不值了。”
“我去叫軍醫。”李衛驿道。
“這回虎狼騎來了多少人?”轉移話題一樣,溫良玉突然問道。
“之前發了密信,各地散落的虎狼騎,漠南來了一百人,遼西有五十,貴吉爾老營裏也來了三十人,從黃草潭據說還有七十人。”
“貴吉爾氏族還有人嗎,不會都跟着杉櫻那裏去了吧。”
“貴吉爾氏族裏,我——”李衛驿頓了一下,像是一瞬間陷入了憂郁當中,卻又馬上恢複了,“我的…娘家,帶着四個家族一直留在遼西,加上這一趟随我們來的,一共可以湊七百多人。”
“這可都湊不到一千人啊,太少了。”溫良玉搖着頭。“你那岳父岳母是真的喜歡你這女婿,給他們留點人吧,不要都帶走了。”
“他們自己都動身準備來了。”李衛驿苦笑道,“而且說在女直部落裏還有很多失散的虎狼騎根本不知道你我都還活着還在發集兵令,說是在幫我打聽,應是還能湊兩百人吧。”
“值了,你們李家人,到哪都不缺親友,叫我好生羨慕。”她打趣道,李衛驿只是苦笑着搖搖頭。
自各處收集散落呂兵,在原處休養生息後不久,遼東最大的一支散兵游勇也終于一路躲過了遼東軍、布谷德軍的圍追堵截,來到了大營。
遼東虎狼騎來投了李衛驿溫良玉後,兩人終于集結起了一支一千二百人的軍隊。李衛驿卻每日都在見溫良玉每況愈下。自從恢複後雖然強盛了一陣,卻還是因為身上的傷痛太多,逐漸的顯現出很多毛病來。
那一日溫良玉服下了虎狼騎從遼東帶來的參藥,只覺得身上似乎沒有以前那麽疼了。也終于久違的睡了一晚好覺,沒有被身上哪個部位的傷痕疼醒的好覺。
日上高杆,軍營裏熙熙攘攘。
滿身纏滿布條的女将在帳篷中醒來,仿佛已經習慣了這一身新的皮膚一樣。
她穿上衣裳,整理衣冠。臨了看了看甲胄,想想還是沒穿上,直接走出了大帳。走到軍營當中只是看了幾眼,溫良玉老道的目光就看出了問題來。
“怎麽少了這麽多人?”她問道。見她問話疾步跑來的副将便答道:“溫将軍,昨晚李将軍引了五百虎狼騎,朝蓮華城去了。特意吩咐不準吵醒将軍,待将軍醒後再告知。”
“他作甚?去送死嗎?”
“李将軍接到密報,絨花軍大營要移動了。他怕遺失戰機,再也尋不到好不容易找到的大營,又怕将軍最近修養,急行之下有所不測,便先帶兵探虛實,牽制大營,讓溫将軍随後趕到。”
“這姓李的,真是。”她怒道,卻又無可奈何,“傳我命令,拔營,啓程!”
在溫良玉決定啓程後幾日,帶着五百多虎狼騎的李衛驿長途奔襲已經進入了原本祿王的藩域,蓮華城外遠處比較大的一處城堡,名叫只虎臺門。
只虎臺門占地不大,在蓮花城外一處三面環山的低地當中,若是不接近十裏以內的話根本看不到城堡的輪廓,是一處屯兵的隐蔽好地方。
但李衛驿到達只虎臺門外時,卻見到了無數衣衫褴褛的百姓在逃向只虎臺門,數來的話沒有數千也有一萬人在逃難。雖然聽說了絨花軍對蓮華城下轄的四處出擊,卻還沒沒想到情況會如此慘烈。
四虎臺門內還駐紮着當地人和一部分布谷德軍,他們打開了城門讓逃難者們紛紛入城,但在北方的高地上已經可以見到整齊的鐵騎大隊的輪廓與大旗,還有擊鼓聲。
“将軍,若不快撤,被絨花軍發現,暴露行蹤,會壞大事啊。”
軍頭說道。
李衛驿也頗感為難,也沒想到長途奔襲會在路上碰到絨花軍進攻四虎臺門。
“絨花軍如果攻破了四虎臺門,你猜會如何?”李衛驿問道。
“将軍,我們——”
“我在問話”他吼道。
“會,定會屠城”軍頭道。
李衛驿嘆了一口氣,緊緊握住了缰繩,站在高地上看着不遠處人流湧向四虎臺門。萬民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攜妻帶子的逃散。
正如他在威遼之戰時見過的漠南與遼西的慘狀。數十萬人逃入關內,流離失所。卻又有多少人沒能逃去,永遠躺在了路上。
“是呂軍!是大呂鐵騎!”
見到了“虎狼騎”的大旗與呂旗,人流當中不知是誰眼尖,看到後大喊道。随後便如星火燎原一般,人流停了一大半,議論紛紛,看向李衛驿的虎狼騎,紛紛喊道:“大呂鐵騎來救了!呂軍來救了!”
一聲聲帶些希望的聲音,卻又如同錐子。
李衛驿鼻子一酸。他想到了這些年發生的戰亂,可能“大呂”的名號如此被愛戴和提及,這會是最後一次了吧。畢竟大呂已亡,不複存在了。
“大呂虎狼騎!”他情不自禁喊道,身後的将士們也紛紛立槍拔刀,高舉大旗。但李衛驿又沒有繼續,因為他知道如此一來會暴露行蹤。
可是,自己還是大呂的兵,大家都是。
既然是大呂的男兒,就該保護大呂黎民百姓。之前失敗了,如今這樣的機會又到了眼前。他卻想着後退。李衛驿想到這裏,為自己感到了羞恥。
他也拔出了溫良玉的樸刀,用斷手上的鐵鈎将刀刃劃的冒火花,然後用鐵鈎纏住了缰繩。
“将軍?”
身後的軍頭問道,人人都在等待李衛驿的話。
他在馬背上轉過身來看着一個個身着破征袍的老兵,已經老舊穿洞的卻還在飄動的大旗,露出了微笑。
“為了李凝笙。”
他低聲說道,轉身縱馬一騎當先沖去。将士們紛紛怒吼,咆哮,緊随上去。
虎狼騎如虎狼般出擊奔馳,也如以前大呂還未亡時一樣,以李衛驿為首人人高唱軍歌《凝笙歌》向前沖去。
“——刀劍鏽不生!”
只虎臺門前的平原上,一支騎兵隊徑直穿過了人潮,百姓們紛紛避讓,卻都面露正色,欣喜的笑容。
絨花軍騎兵也鳴了螺號,向虎狼騎發起了沖鋒。
小小的虎狼騎,轉眼就被數千絨花軍騎兵淹沒,卻又頑強的纏鬥起來。沖過了虎狼騎的騎兵紛紛掉頭圍攻他們,卻又難以吃掉這支部隊。沒有一個騎兵能夠來到百姓的面前。
只虎臺門的守軍守将在城牆上見了這一幕,五百人将兩千人攪亂纏鬥的模樣,紛紛熱血沸騰。千餘人也立刻組織好了騎兵,出城一同退敵。
“大呂鐵騎出現在了只虎臺門,攻城受阻”的消息也被馬上報告給了不遠處絨花軍大營的豐絨花處。她大驚,馬上知道了安忒斯大鬧營寨後沒有後續應該是前幾日脫離了控制的李衛驿等人以如此手段辨認并發現、監視了自己的大營。這只虎臺門的戰鬥離自己的大營太近了,這場戰鬥應當是個意外。
她心想要永除後患,立刻集結了手頭五千精兵,準備親自帶隊去只虎臺門殺李衛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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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西部的虎牙山口,不久就看到了遠處的篝火通明。
如今從蓮華城中撤退出來的十箭聯盟部隊,基本都集結在了這裏。士兵們境遇不是很好,但是鬥志卻依然高昂。那些與我一同到來的那幾個布谷德兵雖然都是卓娜提亞的近衛精銳,卻也顯得有些虛了。
那是一處廟宇之地,應當是屬于蓮華城周圍州縣的地方,如今卻都成了空城空郡,可能是為了駐守起來方便,杉櫻選擇了這樣一處地方來駐屯。
“下馬!”
幾個士兵攔住我們喊道,我率先下馬,那幾個衛兵也就同我下了馬。但是一路領着我們的十箭聯盟士兵卻并沒有下馬。
“你!”他們感到了侮辱,我卻揮手讓他們稍安勿躁。
這對我而言反正不算什麽侮辱。雖然一個騎馬人領着一群步行人,看着就像是一群被在押的俘虜一樣難看,那對我而言也無所謂。
“其餘人不準進。”
到了寺廟大門口,他們又攔住了其餘人。他們又一次想要憤怒,我還是搖搖頭讓他們忍住了。只剩我一人時,大門敞開,破廟才讓我進去。
在佛堂外可以看到昏暗的燈火。
領路的人卻停在了那裏,所有人像是不認識我一樣別開了臉,仿佛我是多餘的一樣。
“怎麽?”
我繼續前進,卻被攔住了,其他人則還是不理我。
又是在想辦法羞辱我。
怎麽說呢?真的是杉櫻才想得出來的方法。或者說就算不是杉櫻想的,也是會追随她的人會想出的手段。
“不讓我進嗎?”
我繼續問道,那侍衛也好,周圍的士兵也好還是不理會我,似乎是非常欣賞我此時的窘境。
“怎麽,被豐絨花給打敗了,連老朋友都不敢見了?”
話剛說完,那侍衛明顯被激怒了。雙眼發紅,手起将我當面打倒在地。一陣頭暈目眩,鼻血也如期地流了下來。
我更是驚訝于自己對于挨打挨揍這種事可能比很多男人都要擅長了。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了呢?如此想着,我才發現我似乎是被一拳打的腦子不好使了,如做夢一樣在地上考慮了很久別的東西。
另一個侍衛拉住了那打人的侍衛,他們看着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期待我會站起來。但從神情上看似乎是沒有人料想到會發展到這一步。
一只手摁住沒有流血的鼻孔,我把堵塞在鼻孔裏的血一股直接擤到了地上,用綠色的衣袖直接擦拭了臉上的鮮血。
“打都打了,能讓我進了嗎?該辦正事了吧?”我繼續說道,一說話才感覺到臉上應當是腫了一塊。
“讓她進。”
佛堂裏的侍衛喊道,他們終于讓開了路。
走入佛堂後,看到佛像前被點燃了好幾盞燈,也燃起了香。而在一邊被放了一個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太師椅,杉櫻就坐在那裏。一條腿從袍底露出,上面纏着白布與木板。
她的神情雖然看似嚴肅,卻難以掩飾那沮喪與悲傷的感覺。就像是那日帶着貴吉爾氏族逃跑時一樣的神情。一身的白衣服,如卓娜提亞一樣的白衣服也變得破舊了很多。上面還系着沒有卸下的裙甲。
“我以為我那姐姐派來的使者會是誰,怎麽是你呢?”她說道,“你來做什麽,領死嗎?”
“我來做個說客,僅此而已。”我說道,走到了她的面前。“請問,陛下,可否賜座?”
“不準”
“.……”
那拉倒,站着就站着。
“你來做說客,是來為我姐姐來勸降我?如果是這樣,那我已經給你準備好戰旗了。”
“恐怕以陛下的性格,拿我的頭做軍旗,會覺得髒了您的戟杆吧?”
“哦?事到如今,你還想活?”
“你覺得我自己到這裏來,甚至說服了你的姐姐,我打算茍活嗎?”我說道,“我是來勸說的,不是來送死的,你真想殺我,怎麽殺随你,但我得把該說的說了。”
看得出來她是真的讨厭我,恨不得我馬上從她眼前消失一般的嫌,藏都藏不住。
“勸降?那不如別說,您直接去死比較方便。”
“不,我是來勸戰的。”我說道。她驚訝了,雙眼變得有神了一些,其中也滿是疑惑。
“勸戰?”
“你的姐姐說,草原上的雄主如果到了兩雄争霸的地步,就會引大軍,派使者,相約一處平原,正面帶兵對決,一決高下。”我說道,“可是我覺得,你現在應該沒有這份鬥志,直接派使者你可能不會全力以赴,甚至不會親臨戰場。所以需要我來親自為你勸戰。”
“所以——你是見我不死,恨不得我快點帶兵送死?”
“死?杉櫻,都這樣了,你還想活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尊稱她了,她對我直呼其名也感到了憤怒,卻沒有發作。“你的西邊是豐絨花,她在收拾完蓮華城周邊勢力後就會集結起軍隊。我聽說她只用了幾千人留守空城就害得你萬餘大軍折損過半。等到她集結起所有絨花軍後,你覺得你能和她對抗嗎?而在其他方向,卓娜提亞的五萬大軍,還有其他萬戶十萬大軍紛紛趕來,你沒有退路,你逃不掉的,認清現實吧。”我對她直說道,“她是你姐姐,我尊敬你也是個君王,所以才給你一個堂堂正正決死的機會。豐絨花是什麽人,你姐姐又是什麽人,你難道不知道嗎?難道你再落到豐絨花手裏才會甘心?”如此直說道,仿佛觸動了她的什麽傷痕,讓她的面目扭曲了起來。
我不知道豐絨花對她做了什麽,但我第一次見到杉櫻如此低落。
“你是個君王,那天你刺我一刀時的樣子,比現在都要好看。怎麽,我這一刀白挨了,入關後那些将士百姓白死了,被你利用了死因的芙蔻也白死了嗎?”
“你不懂!”
她突然喊道。
“你什麽都不懂,不要裝的什麽都知道。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嗎?所有人都在逼我,我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田地,你以為我願意和豐絨花那種瘋婆子打交道嗎?!”她的語氣變得像是小女孩一樣,仿佛初次見面時将靴子扔給我的那個少女又回來了一般。
“是的,你願意,就算你不願意,你也得當做自己願意,這就是你自己選擇的道,這就是帝王之道。你以為你的姐姐承受的比你少多少嗎?你以為提亞也願意如此嗎?別任性了,你再這樣下去簡直令我作嘔。”
我說道,也不顧會不會被她下令脫出去碎屍萬段了。
“好啊,繼續奚落我啊。見我如今模樣,你應該痛快的不得了吧?”
“你為什麽這麽說?”這句話才讓我感到了一股被侮辱的感覺。“我冒着生死過來,可不是聽你對我撒嬌,說這些喪氣話”
“你把一個真女王都搞的團團轉,我這個假女王估計只配對你說說喪氣話了吧,看我茍延殘喘的樣子,開心嗎?”
“杉櫻,別這樣。”見她的模樣,仿佛為自己憤怒甚至悲哀的樣子,我也不覺得有什麽生氣了。“沒人願意見你這副模樣。”
“不,你應該很願意才對。”
“夠了吧?”我繼續說道,盡量把語氣放的平緩。“我只是個沒身份的人,你可不該把自己放的和我一樣。”
“哦?你那覺得我是個什麽人?喪家之犬?”
“你難道不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是羨慕你的?誰都可以說自己喪家之犬,唯獨你在我面前沒有這個資格。”
就算被辱罵,或是毆打,我都不會真的生氣。杉櫻這幾句話卻讓我感到了最早在安希澈背後時感到的憤怒。
“你是個願意為貴吉爾氏族造反,為了救姐姐孤身前往安族大營,等到她強盛後才再度造反對決,絕不趁人之危的仁義之王,俠道的女王。我們不只是想對天下如此宣,也是為了讓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是什麽人。不要再作踐自己了,好不好?”
想到了安慕大姐死前的模樣,她肯定也是惦記着杉櫻,才那樣不死不休。想到這裏,更是覺得悲涼的不行。
“所有追随你的人,我也都知道。安慕、安族精兵、河西軍、呂軍、十箭聯盟,都不是因為你的名聲,因為你的一聲號召就聚集起幾乎颠覆卓娜提亞的力量來的嗎?如今折損嚴重,剩下的也沒有舍棄你,這不正是剩下了最赤城,最精銳的将士們了嗎?你應該學會你姐姐的處事,坦然的對待勝敗,面對失敗後的羞辱也好,勝利後的奉承也好,從來都沒有忘乎所以,沒有妄自菲薄。這是你姐姐對你的尊敬,她沒有把你當成妹妹以此來戲耍你,所以你作為君王,應該回應她的尊敬。”
“尊敬,我看是同情吧。見我可能要被豐絨花踐踏了,所以就慈悲的給我一個好點的死法。”她終于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那支腿似乎真的很疼,令她緊皺眉頭,但還是要站起身與我對視。“你知道更糟糕的事實是什麽嗎?豐絨花那天都把我逼到屋頂了,我的大軍身陷火海,結果一場雨澆滅了火焰,她就失去了殺我的興趣?!你能理解嗎?!豐絨花懶得殺我?!從小被我欺負的那個小小的女人,那天根本懶得殺我,也懶得阻止我逃跑!”
她的語氣就像是喝醉了,也像是哭腔。
對我而言那種情況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但我知道對于杉櫻這種性格的人而言,這種行為是最殘酷的否定與侮辱了。而她當時還是逃出了蓮華城,豐絨花則轉身開始收拾蓮華城周邊縣鎮臺門。如此看來她确實直接無視了杉櫻,将她當成了甚至不值得她出手的小喽啰。
一路失敗過來後,面對宿敵,卻連被殺死的資格都沒有了。這對她會是多大的傷害呢?
如果當時豐絨花直接說了:“你現在連被我殺的自由都沒有。”的話,杉櫻當時恐怕是哭出來了吧。
“不對。”
我知道問題在哪裏,問題在于這是事實,卻又不是事實。
“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當時确實沒有能力殺你嗎?”
我見識過不止一次杉櫻的身手,可以說并不在卓娜提亞之下。整合殘兵殺進關的指揮能力也不是随便誰都能達到的水平。
相比說豐絨花辛辛苦苦組織了一場空城陷阱最後卻沒有興趣殺杉櫻,我反而認為那是豐絨花最後卻是殺不了杉櫻,才對她進行了精神上的攻擊。
而且這攻擊卓有成效。
“我可知道豐絨花是什麽人,她最擅長給自己找臺階下了。”永遠不會吃虧的小狐貍,如此形容那個瘋女人是最合适的。
“你還想着騙我?”
她卻一點都不在意,坐回了位子上。“我不需要你們的同情。”
“你——你這不通情理的——!你這姑娘怎麽油鹽不進!”我的耐心也快到頭了,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恨不得打她。但杉櫻這人不能打。
真想不通為什麽我總是會碰到這種哄孩子一樣的事兒。
也不知道為啥唯獨面對杉櫻時候無論再怎麽耐心都會變得不耐煩。再怎麽想要好好相處,也會變得不可開交。
“說甚麽同情,難道你當初舍身救你姐,也是因為同情她從身居高位變成死囚?”
“我怎麽可能會同情她。”杉櫻道,“那是她是我姐姐,又是君王,所以我就覺得這麽做于我最合理——”
她終于止聲了,明白了我在說什麽。
“她願意答應讓我來,是信任你是妹妹。她願意與你決戰,是敬你也是個女王。”
“你這人。”
她愣了許久,終于低下頭,輕聲笑了一聲。又磕磕絆絆地站起身來,斷掉的腿還是沒法站穩。
“我理解為什麽罕姐對你情有獨鐘了,你們的無情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我最惡心的一種。”她的語氣恢複了平常。似乎也接受了提亞的挑戰,連稱呼也回到了最早的模樣。
“可能吧。”如此面不改色的勸我認識的妹妹去死,我對這句話一點都不懷疑。
“三日後,鶴翼川,引軍不論,一決勝負。”她說道,“回去吧,給我的罕姐問好。”
我點點頭,準備離去,她卻在我接近大門時又叫住了我。
“李凝笙,等一下。”她喊道,我轉過身來,“三日後決戰時,我們互相指罪。告訴罕姐,把最後最大的要說的罪——留給我對芙蔻的罪孽。”
“.……”
我點點頭,卻難以忍受臉上因為悲哀而開始扭曲的樣子,逃似的轉過了身來。
再見了,杉櫻。
我如此在心中無聲的告別道。
讨人厭的妹妹。提亞唯一的妹妹。直率的妹妹。喜歡發小脾氣的妹妹。
我們或許本可以成為好姐妹也說不定。
卻再也不會有如此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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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虎臺門內,百姓們擠在街巷,擠在所有能擠着的地方。也有不少身強力壯者,拿着鎬頭木棒就和守軍一起出城了。
地平線上延伸到盡頭滿是女直軍隊,箭镞插滿了平原,就像蘆葦,又是更像小麥。而守軍與虎狼騎的屍體,也是鋪滿了大地,東倒西歪,皆是戰死之人。烏鴉、飛鹫與蒼蠅已經是漫天,進行着大快朵頤。
卻又有序的受驚,從自己的食物上飛走。因為一支騎兵來到了戰場當中,馬蹄踏着屍體。
“将軍,就在前面。”
一士兵領路到,豐絨花騎馬緊随其後。而在那裏,靠着一個巨石滿是激烈抵抗的痕跡。血跡與屍體箭镞幾乎堆了兩層。
一人滿身是血靠着石頭而坐,時不時幹咳,渾身是傷,脖子上貫穿了一支箭,而前面露出的箭尾似乎是被他自己砍斷了,只剩半截箭插在脖子上。
“他脖子中箭後,還是抵抗了很久,殺了不少弟兄。”那士兵道。豐絨花沒做作答,只是走上前去。
“李衛驿?”
她問道。李衛驿擡起頭來看着豐絨花,只是點了點頭。
“幸會,我是豐絨花。”她說道,然後上前與李衛驿并肩,靠着石頭坐在地上。
“這一趟來打擾你死,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見你,只是想聊一聊,可否緩一緩再死?”
豐絨花的語氣像是很正式,李衛驿艱難地露出了苦笑的表情,還是點了點頭。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只有你和幾百騎兵?”
李衛驿點頭。
“難怪,一直以來都和我念叨你這個人有多強,今天是見識了。”
她仰頭靠着巨石,也不在乎都是鮮血。
“我從我的溫良玉那裏聽說了你的事,你的全家如何死的,你妹妹如何幸存的。我總覺得我們兩個的境遇很像。”豐絨花望天說道,“可是為什麽,你能夠不恨大呂呢?怎麽做到的,能說說嗎?”
李衛驿又咳出了不少血,雙眼變得空靈起來,又聚焦起來。等了半天後,才擠出一句沙啞的:“你,不,會,懂,的。”
“是啊。”豐絨花繼續望天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我确實不懂你們這些人。你們也不懂我。”她說着,笑了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是取笑你們。”
李衛驿的雙眼越來越無神,他最後轉過頭來,讓脖子上的鮮血流的更多,傷口被撕扯起來。仿佛是在向豐絨花表達什麽。然後又靠回了石頭上,沒有了聲息,也沒有了任何動作。只剩下長長的出氣聲後,徹底失去了動靜。
“已經不能說話的你,能做什麽呢。我倒是很清楚。”她站起了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如我所想,聊的很盡興。”
她走回了侍衛們身旁,一下将道:“将軍,只虎臺門無兵了,屠否?”
“屠?”豐絨花看向只虎臺門,“李衛驿再死的晚點的話,我很樂意屠給他看的。可惜了。”她說道,“搶掠三日,別燒了,留着有用。”
“是”将軍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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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櫻帶着三千人來到了鶴翼川,而在那裏則有三萬左右的布谷德軍等待着她們。杉櫻在陣前一笑,明白了這一回卓娜提亞确實不打算再給自己逃跑的機會了。她把自己的兩條腿捆在了馬镫上,也用皮帶把自己固定在馬鞍上,以免因為短腿跌落馬背。
雙方君王在陣前帶着親信向前,終于來到了互相能看到,也能聽到喊聲的地方。
“暴君卓娜提亞!你殺父奪位,殺師驅相,四處征伐,滅部族四十,燒城池無數,罪大惡極,我杉櫻以十箭聯盟共推之女王的名義,在這裏向你挑戰!”
杉櫻大聲喊道。
“叛王杉櫻!你不聽王令,護叛部反我,又糾集軍隊偷襲我,殺我将士無數——又為了一己野心,無視親友芙蔻慘死事實,反以此為由繼續造反,”卓娜提亞頓了一下,讓杉櫻也面露難色,“罪大惡極,我以白鷹女王名義,要滅你!”她的話說完整了,也讓杉櫻終于如釋重負。
君王一馬當先,大軍緊随其後。
十箭聯盟人少,卻人人不怕死,敢争先。如同惡鬼一般。布谷德兵排兵布陣,始終不被對方的騎兵沖散。
夕陽西下,我也聽不到任何的打鬥聲,因為戰場離我太遠了。沒心沒肺的想想,甚至可以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并非如此,就算戰鬥的結果已經注定了,在提亞出征後,我還是感到提心吊膽。
突然疾風一吹,夕晖下的草原蕩起一陣波浪直沖我而來,也讓營地裏的人捂住了眼鼻。我卻連雙眼都沒有閉上,硬是看向那風。
風草之中,一朵花被疾風斬了首,從我眼邊飄散而過。
“如此一來,就應該償清了。”
戰場上,已然沒有了己方的活人了。應當是大戰已經結束。
“如此一來,就可以……去見芙蔻了。”
一個白色的袍子從甲胄下露出個角,一個熟悉的身影俯下身來。不知怎的,就把自己抱了起來。
“想說什麽來着?”
如此想着,卻連嘴巴都動不了了。但如果是罕姐的話,光是眼睛應當就可以知道了。就可以傳達到了。
“對不起。”
這是一生以來,都沒能對罕姐說出口的話。
知道最後的盡頭,如果能傳達到的話,該多好啊。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這麽任性。”
意識逐漸的遠去,卻感覺到視線發黑。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被遮住了。被她抱到了懷裏。
好溫暖啊。
原來是這種感覺嗎?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了呢?
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了。
這個姑娘,肯定已經流出了眼淚了吧。
真難看,根本不像個女王嘛。
如果——她沒有當女王的話——
——如果我——沒有——
那麽這——溫暖——應該——不會——到現在才——到來————
這一日,兩個白鷹在鶴翼川約定決戰,一決勝負。
布谷德的白鷹女王卓娜提亞以三萬兵力包圍并消滅了十箭聯盟的白鷹女王杉櫻的三千人。按照習俗,杉櫻與将士們将被厚葬,以布谷德君王之禮來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