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2)
鳳與鷹(2)
話說,如今現在天下大勢?鬼知道。那不是重點。
離開了皇後大營,四個姑娘騎着馬向南而去,蒼茫草原萬裏吹風,無處可躲,耳息不停。從皇後大營到漠南要走半個月,因為我們決定繞開戈壁,如此一來向南會直接通過廣劍川到達威寧海北。
提亞與我齊馬并行,一路上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又礙于小蒼蘭和紅香不好開口,時不時偷偷瞥我一眼。而她的異常又被對她似乎有點成見所以一直緊盯她的小蒼蘭看在眼裏。小蒼蘭偶爾會奚落她幾句,似乎是覺得這個“小白”是個對我非常不敬甚至心懷歹意的新丫鬟,我也不好打太多圓場。
“那麽……”
眼看兩個丫鬟騎馬走遠,卓娜提亞看了看我。趁我支開兩人去探路,提亞瞬間換成左手持缰,騎士的模樣娴熟地疾馳到我旁邊問道,看樣子她真是憋壞了。
“不是說只有笙兒我們兩個嗎?怎麽她們兩個也跟上來了?”
“人多好辦事啊,她們兩個別看是遼西孤兒,布谷德騎手能做的事都能做的。”
“笙兒,不是這個,最早說好的不是兩個人一起走嗎?”
“是啊,我們不是一起來了嘛?”
我也不是不懂她想說什麽,但出發後總想好好逗一逗她,也算是和她最近做的事扯平,但也算是我自己有自覺或是沒自覺的想這麽做。
“那不該是只有我們兩人嗎?怎麽可以是一群人把我帶上也算呢?”
“哎呀,我沒說過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吧?本來預定是和她們兩個一起走的。”
“啊?”
故意逆毛兩下,卓娜提亞也終于也開始撐不住架子。
“這,合着,我才是中途橫叉進來的?哈??”
“哇,提亞說話突然沒有女王樣了。”
說實話,雖然很對不起她,但能看到卓娜提亞這個樣子也是好棒。可能是太喜出望外,表情沒能控制住。
“你剛剛在笑嗎?”
“提亞這麽不願意的話,出發前就該說了吧?”
“出發前……出發前亂七八糟的事,攪的我都忘了。”
“你當時說什麽給丫鬟行禮,我以為提亞不太在乎四個人走呢,早說就好了啊。”
“……怎麽感覺笙兒意外的壞心眼啊。”她眯着眼說道,“這一趟把我騙進局裏,肯定不止這點節目吧?”
“才發現啊,晚啦。”
她更多的抱怨還沒出口,就遠遠看到探路回來的兩人出現在地平線上,只能趕緊換成普通的騎姿。
“我早該料到笙兒就是想騙我演丫鬟。”
她直看着前面,盡量不動嘴唇的說道。
“我可沒騙,我從一開始都說好了嘛。”
“那小丫頭還一直訓我。”
“提亞見過的大風大浪,害怕她一個小蒼蘭不成。”
“小蒼蘭嗎,笙兒身邊多了不少我不認識的人啊”
“論不認識,你身邊我不認識的人更多吧?”
“笙兒怎麽能這麽說呢,我可是女王啊。”她看向我,也不在乎兩人在遠處看不看得見,認真起來,“這種事并不在于我願不願意。”
“那我還是皇後呢,提亞自己冊封的自己忘了?”
“那我記得笙兒當時可是說不願意當皇後的。”
“提亞自己也說過不想當女王呢。”
“笙兒真是不講道理,這是一回事嗎?”
“哈哈哈哈哈。”
終于忍不住,我笑出了聲來,感覺沒有這麽暢快過。
“怎麽了嘛?”
“你看,不出來走走的話,這一年我們都快沒機會好好這樣說話談天了。”
“我們不是常見嘛?”
“每次從皇後大營到你的大營都不算近,每次提亞還都要玩個奇怪的花樣,然後亂七八糟的事會讓你分心。每次都是這樣吧。”
“可是也沒必要讓我扮丫鬟吧?”
“提亞不也讓我扮皇後嘛?”
“那是扮嗎?笙兒不就是皇後嗎?”
“別人看來我是,我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什麽皇後,我可不會讓你起來、跪下之類的。”
“那現在怎麽說?”卓娜提亞撒開缰繩,擡起雙手展示自己的侍女裝,“笙兒這可……玩的大多了。”
“不是挺好嘛,至少這次讓我可以高興高興嘛,而且,提亞不是挺樂在其中嘛。”
“扮丫鬟這種事,我還沒有……啊,對了,笙兒,回去後可不能帶她們兩個去大營。”
“為什麽?你要打擊報複啊?提亞心眼不至于這麽小吧。”
“我——”她忍不住扭頭看向我,又趕緊看向前方,“我沒那麽小氣,只是,如果她們去大營,見到我,把我認出來了的話……”
“她們不會亂說的,那兩個孩子很可靠的。”
“丢人啊!”她想提高音量,但卻是壓低了聲音,然後嘆口氣,扶着額頭,“光是被認出來,這人就已經丢大了,往後可就不敢想了。”
“我們還不知道路上會有什麽呢,可能回去後提亞擔心的事就無足輕重了。”
我說着,揮揮手讓小蒼蘭和紅香回來。
“再走一天就到廣劍川了,三年前在這裏發生那麽多事,可想不到最後是這樣。”
“對啊。”卓娜提亞嘆了口氣,“沒想到會是我成了丫鬟你成了皇後呢。”
“是小姐,我扮的是小姐噢。”
“是,是,小姐。”
兩個丫鬟來到了跟前,我們也不再繼續交談。小蒼蘭一登馬就橫叉在我和卓娜提亞之間并肩而行。
“殿下…”
“叫小姐。”
“啊,抱歉,小姐。前面幾十裏平原見不到人影。太陽下山前我們該紮營了。”
“小姐,前面小丘上有高草叢,可能太陽下山前可以追打幾只兔子。”紅香說道。
“這種事,小白擅長,讓小白來吧。”我說道。
兩人就不約而同看向卓娜提亞。
“她?”小蒼蘭很詫異,“她會打獵?”
“她打獵可厲害了。是吧小白?”
我故意高聲問道。
“是…是,小姐。”她答道,還是在演那個有點笨拙的丫鬟,雖然這個笨拙是不是演的我姑且看不出來。
當我們找到好地方可以紮營時,卓娜提亞調轉馬頭準備去打點兔子為晚上加點鮮葷。她一拉缰繩連人帶馬猛地轉過去,塵土圈揚,随即她又意識到什麽,非常僵硬地雙手握着缰繩駕馬朝着遠處小丘而去,到了一定距離後遠遠可以看到她抽出了長長的銅頭藤鞭,單手持着缰消失在地平線上。
這一切都被兩個丫鬟看在眼裏,還好她們并沒有生出什麽懷疑,只是覺得那小白實在是個怪人。
“她怎麽了?”小蒼蘭問道。
“可能不習慣侍奉別人吧。”紅香答道。
我也暗暗松口氣。
因為輕裝上陣,也沒有馱馬或是駱駝,也就沒有帳篷,生起篝火架起鍋竈,商量要做粥還是做湯,想了想應該節省幹糧。
此時卓娜提亞已經回來,只見她馬背上挂了一串白花花的野兔子。
“哇……”
一會兒功夫打了七只兔子,也沒有用弓箭,只是用藤編打兔子而已。
這下別說是小蒼蘭和紅香,連我也傻眼了。
“挺能幹嘛。”小蒼蘭一改對她的不順眼,直接誇獎道。
“哼哼。”
她用鼻子得以的發出氣息,看起來像是向小蒼蘭炫耀自己能幹,實際上是向我炫耀什麽。
“啊,小白,真厲害,刮目相看。”
我毫無抑揚頓挫的說道,她明顯不是很滿意,但也就那樣了。
“打這麽多兔子,幸虧沒把幹糧下鍋,這麽多兔子怎麽處理啊?”紅香看着一串野兔子有點頭疼。
“先煮兩三個,吃不完的烤熟做好,可以放兩三天。”卓娜提亞說道,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話就像個上位者,馬上改口,“我是說,我來做,兩位妹妹休息吧,哈哈……”
想起了三年前為了見杉櫻,跟随絨花軍跨越白山荒原時,又是吃草根又是吃野沙蔥。合着如果那時候卓娜提亞也在,可以頓頓有肉了嗎?人和人的差距還真是大…
太陽逐漸下山,篝火的火星子也越來越明顯。行李裏有一些月者國來的香料,加到兔肉湯裏後讓饑腸辘辘變得更難以忍受。
“殿——小姐,明天過了黑山就能到的地方就是廣劍川吧?”小蒼蘭問道。
“沒錯。”
“三年前,女王陛下曾在這裏和大呂軍隊打過仗,那首歌我還會唱呢。”小蒼蘭道。
我用餘光看得到卓娜提亞怔了一下,又裝作在漫不經心喝湯,又恨不得豎起耳朵聽的模樣。
“對,三年前,威遼之戰的第一戰就是在廣劍川打的,當時我還在呢。”
“廣劍川之戰時,小姐和女王在一起?”小蒼蘭一下子湊了過來。
“哈哈,因為當時我是女王的貼身丫鬟嘛。”我說道,偷偷觀察着卓娜提亞,“女王用兵可厲害了。當時本來沒有做好和大呂打仗的準備,但她第一戰硬是打贏了。”
卓娜提亞嘴角在偷偷上翹。
“我知道我知道,但在那之後就是威寧海北大戰,女王被俘了。”
“哈哈,人有失足嘛。”
“我聽說,女王被俘後是小姐去救的她,但是也有說小姐那時候和大呂軍隊——”
“小蒼蘭!”紅香突然叫道,小蒼蘭趕緊收聲,意識到自己似乎得意忘形了。
卓娜提亞在那裏似乎也想開口,但還是忍住的模樣。
“沒什麽,紅香,都是過去的事,沒那麽大簍子的。”我道,要說也沒什麽,沒必要搞得什麽都不能說。“那時候,我的親哥哥在大呂軍隊裏,廣劍川之戰後,女王覺得軍隊不安全,就給了我盤纏然後回中原找家人去了。”
“女王果然是仁慈啊。”小蒼蘭感嘆,“我總是聽人說……那時候是……”她看了看紅香,不知道該不該說,紅香則是在瞪她。
“沒事,說吧。”
“說……小姐別生氣,就是,說……是小姐主動跑了,然後帶着鐵鈎領主把女王抓了。”她聲音越來越小,一旁卓娜提亞有點要發作的樣子。
“鐵鈎…噢,二哥的綽號啊,那時候他還沒成鐵鈎領主呢。”二哥要知道遼西的人到現在還記得他,而且還以為活捉卓娜提亞的是他,也不知道會不會高興,還是會哭笑不得。“當時讓女王打敗仗的叫……”我再看了一下卓娜提亞,确定她應該不介意,“叫溫良玉,是個中原的女将軍,很厲害的。”
“那女王是小姐救的嗎?”
“這就比較複雜了……她被救時我受傷了。”
“小姐受傷?”
“那也是很長的故事了……”
“小蒼蘭,別追問了,很不禮貌。”紅香說道。
“沒事的,紅香,不用太介意啦。我猜,小白也很想聽這些故事吧?是吧?”
我看向卓娜提亞,此時小蒼蘭也期待的看向她,如果她同意的話這故事應當就可以繼續講下去。
“我?啊……我确實很想聽。”被這些昔話帶着正在想別的事的卓娜提亞聽到我的話疑惑的指了指自己,然後敷衍的回答道。
太敷衍了吧,根本不是一副想聽的樣子,但也只能硬接下去了。也不知道她這會兒工夫是想到了什麽,這麽入神。
“好吧,我繼續說,當時我是從中原的單寧府……”
夜深了,大地變得一片漆黑,天空卻銀河璀璨,只有彎鈎般的月亮,根本什麽都照不亮。我摸索着,确定不會離篝火太遠,在能看得到的地方躺在草叢上看着夜空星河。耳邊是蟲鳴,風息,還有草叢擺動的沙沙聲。
踩着草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輕巧躺倒的聲音在耳邊傳來。
“提亞,真慢啊,我以為你真睡着了。”
“我确認了一下她們兩個是不是真睡着了才動的身。”卓娜提亞道。
“本來那時候的事,我們誰都不願意再提的。”我說道。
“我一直以為,笙兒會不喜歡,畢竟,你的二哥那時候的遭遇,多少都是我害的。”
“我也以為提亞會不愛聽呢,畢竟溫良玉把你害的那麽慘,王占還把布谷德老營毀了一次。”
“那時候,我以為笙兒死了,又不信,我知道貴吉爾氏族已經不是什麽威脅,但又不肯放過貴吉爾氏族,實際上只是一句話的事,當時已經沒人在乎老氏族了,整個草原都投入在和祿王的對決上。結果僵持了兩年,最後被豐絨花鑽了空子……不對,現在想想,芙蔻會死,可以說也是我害的,因為我當時的固執,導致芙蔻和杉櫻接連被害和中計,最後搞得我姐妹相殘,笙兒被豐絨花殘害折磨了兩年。”
她的語氣有些自責,卻又清晰明了,她已經不再害怕回憶那些事。
“可那都過去了不是嘛,我們能躺在廣劍川,把這些事當談資。”
“豐絨花總是說,是我造就了她。”卓娜提亞說道,“可能就是吧,我當年為了奪權布谷德,害的人不止她。最後我會受那些苦,最後脖子上被她砍一刀,都是我自己的報應啊。”
“豐絨花總是說,如果你讓她叫你姐姐,你對她道歉,她就會直接自盡。結果我們都看到了,這也只是你的一句允許和一句話的事,根本換不來豐絨花自盡,她也只是說一說而已,可能她自己最後才意識到。提亞會事後反思自己,審視自己,審判自己,豐絨花不會,很多人都不會,這就是提亞的優點,遠遠強于她們的地方。”
“哈……”
意外的,卓娜提亞沒有反駁,她大方的接受了這些話,
“可能就像笙兒說的,如果不是出來的話,如果不是把女王的那層外衣撇下了,我們可能永遠不會談這些吧。”
“主要是孩子們會問起。小蒼蘭那麽崇拜你,她要是知道你這個小白就是卓娜提亞本人,估計會很幻滅吧。”
“什麽啊,我本人有那麽差嗎?”
“差不差的,她眼裏反正全是偏見了。”
“嗯…果然更不能讓她再來大營了。”
“提亞還會在乎這個啊。”
我們兩個都笑了,笑容融入到蟲鳴與風聲中,随着清涼又清香的晚風融入到夜空裏。
“明天到了廣劍川,那裏有我當初安排的小百戶的,我讓他們在那裏清理戰場,發展駐牧地,利用草場,現在都兩年了吧,應該發展的不錯。去那兒可以補充一下吃喝。”
“哦?我還真是第一次知道,看來提亞考慮的還是真周全。威遼之戰時候漠南可是被蹂躏的不成樣子,但在那之後三年漠南都沒再打過仗了,真想看看變成什麽樣了。”
我記憶裏的廣劍川,威寧海北,或是其他漠南的地方,全都還是威遼之戰時屍橫遍野,萬裏狼煙的模樣。
“而且還正好看看提亞安排的牧戶平時生活怎麽樣。”
“沒錯呢,不是笙兒帶我出來,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去看他們平時什麽樣的。”
有說有笑,時間就到了第二天。迎着露水出發,眼看就越過了那綿延的小丘,來到了不算古老的古戰場——廣劍川。
散落在這裏的屍體和甲胄已經被部落清理的差不多,一眼看去綠油油一片的草海奔騰,根本看不出曾經發生過大戰。
但卓娜提亞瞪大了眼,我也是。
本該在廣劍川的牧戶都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空蕩蕩的,做工粗糙的木羊圈和一座座沒了氈子的空氈房架子。
沒有人,也沒有畜群,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