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3)
鳳與鷹(3)
那是在皇後冊封之後,一年多之前的事。卓娜提亞接收了大部分絨花軍和來投的中原來的梁都将軍,寬恕并安置了貴吉爾氏族和曾經與杉櫻一起反叛的氏族,又修複和和安族人以及與中原大呂餘部的關系,當時她的王國目前只有少部分豐絨花的殘部在負隅頑抗,四處作亂,基本已經沒有戰事。那時候她想讓我到西域去。
“诶?我去重建蓮華城?真的假的?”
聽她的話,我當時覺得都有些荒誕。
“蓮華城只要恢複生機,那是不可忽視的力量啊。”
卓娜提亞穿着內襯盤腿坐在地毯上,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問題。
“不不不,不說那個,這種事我可做不來。”
“我也不是戴着王冠出生的啊,笙兒得學着怎麽當皇後。”
“不不不不,不對,先不說我能不能做這事。我們姑且是從蓮華城領地走了好幾遭了。那地方想恢複到之前的樣子根本就不可能啊。”
原本強盛繁華的蓮華城早就被豐絨花燒成了廢墟,渺無人煙,也就原來的祿王府的遺址上被卓娜提亞新添了祿王一家的墳冢。
“笙兒怎麽說也是中原人,做這種事最合适,這可是現在布谷德的半壁江山。”
“不是,你這個……”
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說,卓娜提亞作為游牧女王似乎對農耕有不小的誤解。我坐到她對面,坐定後看向她的眼睛,她也認真聽着。
“哪怕是我都知道,那蓮華城原本靠的是銜接大呂西域和月者國的要道,吃着要道的交易,受着中原的供養,再控制六河上游以命令白山博得這些游牧部落的。原本那些鄉郡的人大都是中原西域來的,可以說和單寧府就是共生關系。之前蓮華城連年亂戰,祿王造反又被提亞給打了一圈,又被杉櫻占領,之後又被豐絨花燒了一圈,原本的百姓早就逃散一空,單寧府又毀于戰火,西域現在幾度易手沒個頭,那地方一時半會兒根本不可能重建了。”
“啊?那……梁都帶來的那些中原人…”
“把那麽多人集中在蓮華城,你會放心嗎?那個梁都一開始可是投了豐絨花的,他哥哥可是趁亂據京師滅大呂自己稱帝的瘋子,他出關來多少就是因為名聲不好,人見人踩,沒得混了才來。”
“可是,哎呀。”
卓娜提亞了解了,靠在低桌上托着下巴,頭疼的樣子。
“本來以為之前蓮華城那個資源可以到手了,結果現在遼西和漠南毀于戰火,人都跑光了,蓮華城也是這樣,這還不如打仗前啊。”
“你還不懂呀,打仗就是這樣,提亞,你這是打贏了,才有資格坐在這裏頭疼。威遼之戰後連年混亂,大呂都亡了,哪裏都不好過。”
“我們現在和梁勻為敵,大呂那個太師還在打潼關,一時半會兒不會到幽州,也就是說漠南随時還是無法遠離兵戈。”
“會的,梁勻那種做法長久不了,連他弟弟都背棄他跑這裏了,提亞想要的定居點早晚會有的。”
提亞打消了那個想法,蓮華城難民安置困難重重,人們根本不信任布谷德會善待他們,留存者最多也就幾個村子寨子的規模,根本充不起原來蓮華城的規模。
樊戰在一年後滅了梁勻進占京師,從那之後漠南不再有兵災憂慮。
我覺得,或許這個機會已經出現在漠南,所以觀察一下漠南的恢複情況是當務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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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和我想的不太一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看着一片狼藉的營地,我不禁開口道,
一路上話不絕口的小蒼蘭吓得不敢說話,她駕馬緩緩向前走到傾倒的氈房前,翻身下馬,上前想碰氈房又不敢,渾身都在發抖。
小蒼蘭出身老營的小貴族,但是在威遼之戰時,王占大軍掃滅三河源頭,小蒼蘭全族盡滅,她被母親送上最快的馬,盡力奔馳一天一夜才逃出王占軍隊的追殺。一路逃到遼西,被紅香救起。
她上一次看到類似的營地廢墟,應該就是滅族的時候。卓娜提亞一言不發,她看着不遠處跪倒在氈房前的小蒼蘭,面色凝重。
“小姐,會是絨花軍幹的嗎?”
紅香問道,她皺着眉頭,緊握缰繩。這孩子的父親是住在遼西臺門裏的中原人,當年死在了豐絨花掃滅遼西群寨的戰火中,她和小蒼蘭從此相依為命,直到在豐絨花自盡後,我在遼西難民中遇到她們兩個,相中了二人。
“絨花軍只剩一些殘部在西域流竄,從來沒聽說過在漠南出現。”
我們駕馬向前,進入了營地廢墟,卓娜提亞開始警戒的四處觀望,又突然下馬去翻看那些廢墟。
“小白姐姐這是……”
“噓”
我讓紅香安靜,等待卓娜提亞查出什麽端倪來。她從一處廢墟裏掏出了完整的陶制小水壺,快步走來一把扔給了我。
“哇。”勉強接住水壺,差點被她一壺砸下馬。
“水壺是完整的“卓娜提亞說道,”是個好水壺。這裏還有一些鏟子,水桶,牛角杯,都沒被拿走。”
卓娜提亞說道,然後看了看馬背上捧着水壺的我和一旁驚愕的紅香,意識到什麽趕緊又行了個大禮。
“對不起對不起,,殿下,不對,小姐,冒犯了。我是習慣了,以前在……以前在軍裏做過事,對,軍裏。”
“無妨,水壺,然後呢?”我盡量淡然的說道,裝出不拘小節的上位者的模樣。
見我裝模作樣拿腔拿調的,卓娜提亞語塞了一會兒,不知為什麽感覺她好像有點愉悅。
她咳嗽兩聲,又繼續說起來。
“營地裏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刀砍落箭的痕跡。”
這時小蒼蘭也走了過來,手裏捧着癟掉的皮袋子,那是牧民用來釀奶酒的東西。她臉上有點淚痕,但表情卻很困惑。
“氈房……東西很全,而且…沒有死人。”她楠楠道。
“會不會是被整理戰場了?”我問道。
“不會,氈房的氈子都在,這些東西一個都沒被帶走,這很不尋常。我剛觀察了一下,馬蹄印也都比較整齊,沒有亂戰的樣子。”
“小姐,那個氈房裏……應該是小貴族,有個小木櫃,裏面有點珊瑚首飾,都在,沒人碰過,連被翻過的痕跡都沒有。”
“啊……”
這回輪到我困惑了。從小來到草原後,部族攻殺掠奪的事情經歷了不少,每次都是連人帶東西都要徹底被掠奪的,像這樣什麽都沒動只有人不見了的情況還真是頭回見。
“看樣子不是被攻擊了,是營盤裏的人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全走了,走得太急什麽都沒帶,那些傾倒的氈房不是被燒或者拉倒的,是被卸下繩索垮倒的。”卓娜提亞說道,“一些氈房是氈子不見了,看樣子是一些來得及卸下,一些拆了個繩子,人們就因為什麽原因扔下一切跑掉了。”
“是的,沒有死人。”小蒼蘭說道,擦着眼睛,有些慶幸。
“你怎麽看?笙——笙小姐,李小姐,我是說,小姐。”
被這樣問道,就是要我拿主意。我下意識的又要問“提亞你怎麽看”又馬上咽了回去,既然這一趟是我帶的頭,那就不能往別人身上再推了,更別說現在不能這樣問。
“小姐,我們是不是該回去?”紅香問道。
回去?
“對,紅香妹妹說得對。漠南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危險,回去通知老營比較保險。”
卓娜提亞也附和道,她倒是學會了怎麽在扮演這個身份的前提下表達自己的主意了。
“我覺得……不用。”
我說道,卓娜提亞很驚愕,張了張嘴,又沒出聲,不知道把多少疑問都咽了回去。
“可,為什麽?”她半晌只是憋出這麽一句。
“又沒有打仗,也沒死人,是你們說的,那還怕什麽?繼續走看個明白更好,正合我意。”
如果是大張旗鼓的以女王或是皇後的名義南巡,可能會看不到這些事,這恰巧不就是這樣便裝出巡的目的所在了嗎,這可巧了。
“我覺得殿下說得對。”小蒼蘭将皮兜平平放到一旁後說道,看到總是最沒大沒小的小蒼蘭這個樣子,稍微的有些心疼她。
“小蒼蘭?這可不是胡鬧——”
“不是胡鬧。”紅香剛想責備她,就被她打斷,小蒼蘭的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如果我們回去了,可能就看不到漠南藏着什麽了。這些人願意丢下過得不錯的生活,就這麽不見了,原因肯定不簡單,不能放着不管,我們回去要半個月,再帶人來跑的再快也小半個月,到時候有什麽也可能躲起來了。”
她想的比我更周到,我也只覺得不該就這麽回去。但我也知道,她是有自己的打算。小蒼蘭與家人的生活,可能就像這個營盤,只是比較滋潤的富足游牧部落生活,那是她失去的東西。她可能無法想象是什麽促使這裏的人抛下一切,所以無論如何都想一探究竟。
“可是……”
“沒有可是,就這麽決定吧,小白,小蒼蘭,上馬,繼續走。”
不讓卓娜提亞再質疑,小蒼蘭上了馬,只剩卓娜提亞站在那裏看着我,稍微有些憤怒的樣子。
她确實是生氣了,她不能接受我冒險。
如果她現在就打破這場扮演,表明身份,兩個丫鬟應該會馬上順着她,綁也會把我綁回去,畢竟是為我好。或是不順着她,我們三個真動起手來也不是卓娜提亞的對手。
“小白,上馬。”
我繼續說道,她還是不動,只是瞪着我。
“小白。”
“………”
雖然知道提亞是為我擔心,但我不想就這樣被她拖回去。
兩個丫鬟也不說話,她們沒見過卓娜提亞這個氣勢。
既然如此,雖然這樣有些對不起卓娜提亞,但我也只能用點合适的方法來應對她了。
“唉……”
我深深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看兩側馬背上的丫鬟,露出我平生最苦澀的微笑來。
“果然啊,真沒辦法。布谷德人還是不認我這個皇後啊。”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失調,像是要哭像是要壓抑,雖然只是盡量把自己帶入到這個情緒裏而已。既然是演的話,我現在應該是在演一出大戲。
“沒辦法啊,我也不想是奴隸出身,我都沒得選,不認我也沒辦法啊。”
我再看向卓娜提亞,不知為何這股情緒有點過于上頭,感覺眼睛都起霧了一般。卓娜提亞果不其然動搖了。
“我很愛女王,愛我的卓娜提亞,可是終究,我只是奴隸嗎?唉……”
說罷,一拉缰繩,調轉馬頭。
真的對不起。
三,二,一.
“等,等一下。”
丫鬟們被我的反應吓得目瞪口呆,而背後是卓娜提亞的喊聲和腳步聲,有些驚慌失措,有些後悔。真不想聽她這樣的聲音,真想開口道歉。
“笙,笙——殿下,我不是那個意思,請贖罪,我只是擔心殿下的安危,我不會懷疑殿下的愛,如果,如果我的擔心讓殿下感到不快,那就都是我的錯。”
她跑到我的馬前,情急之下竟然單膝跪在地上這樣說道,完全就是武士的禮節而不是丫鬟的。這下另外兩人應該徹底把提亞當成什麽成了丫鬟的老兵了。
“免禮免禮,小白,我也只是一時氣話,不要當真。”我說道,“趕緊上馬吧,不要耽誤了行程。”
她低着頭,好一會兒後才一聲不響去上了馬。
“喂,小白姐!說你呢,再擔心殿下,你也不能僭越替她做決定啊,殿下可是最讨厭那樣了!”小蒼蘭突然對着一聲不吭騎馬的卓娜提亞叫道。
“小蒼蘭,少說兩句吧,小白那是好意,只是武人習慣那樣做而已。”我說道。
她點點頭閉嘴了,我們離開了營地繼續向南而去,她們二人的馬比較快,我拉停馬匹,調轉馬頭又看了看落在後面的營盤廢墟,心中不禁也在發毛。
剛剛雖然沒有太多的感覺,但這種異常的情況前所未有,前面到底會有什麽東西等着我們四人,我也說不準。這是我第一次這樣任性,我自己也說不準我會不會因為這次任性給提亞,給我自己和那兩個孩子帶來麻煩,甚至是災難。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看上去沒有任何打鬥和殺戮,導向的事實應該不會很糟。
雖然見得多了,但每天晚上做夢都是噩夢,猛地擡頭仿佛能看到獰笑的豐絨花,或是看不到盡頭的那些往昔血海。哪怕親手送走了豐絨花,但她留下的傷痛,不會複原。
“小姐?”
卓娜提亞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三人都拉住馬等着我。
“沒事,走吧。”
我說道,三人都是擔心的面孔,但還是都轉頭駕馬而去。我從最後面登馬向前,趁着兩個丫鬟看不見,趕上了卓娜提亞肩并肩,從馬背上探頭過去。
“提亞,寶貝,謝謝你,——啾。”
“!”
不等她反應,我就駕馬向前而去。
“不用擔心有什麽事,她會保護我們的。”
我向前向兩個丫鬟大聲說道,“有她在我就什麽都不會怕。”
“啊?”
紅香不懷疑的點點頭,小蒼蘭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