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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與鷹(4)

鳳與鷹(4)

那一晚,篝火旁的四人,只有一個人在夢中,其餘三個姑娘都醒着。黑暗中只有篝火周圍像小島般昏暗搖曳,黑暗的野草擺動,蟲鳴四起鳴奏。本是個無月卻寧靜的夜晚,但三個姑娘都有些不安。

“別碰我,疼…求你…好疼…”

那女子卷縮在皮襖下,被夢魇困擾着,發出陣陣低語。

卓娜提亞看着她,滿是心痛,想要上前叫醒李凝笙,卻被紅香拉住手,紅香對她搖了搖頭。

“殿下總做噩夢,但如果叫醒了,她會一整夜睡不着。”

卓娜提亞很驚訝,她是頭一回知道。

“可為什麽,我不知道……”

和李凝笙共枕,偶爾見她做噩夢而已,或是說只有幾次,比如安慕死後在幽州時,很多時候她都睡得很安穩。

“小白姐姐,你服侍殿下不久。她只有去老營見女王時候,開心了才不會做噩夢。”

“你是老兵的話應該知道吧,那些亂世,殿下受的罪有多少。”小蒼蘭也低聲說道。

卓娜提亞有些自責,與她同床共枕不算少,卻不知道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後,她的傷痕沒有痊愈多少。自己總是索取,從一開始認識起到現在,自己仿佛沒有為她好好着想過。

卓娜提亞慢慢推開紅香的手,輕輕起身,坐到李凝笙一旁,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別怕,我在。”

她輕聲說道。兩個丫鬟驚訝地看着她的所作所為,但沒有出手阻止。

“我在。”

她的眉頭稍微舒展,不知道夢魇是否被驅走。

*******

來到廣劍川,一目千裏,皆是平原。我和提亞馬背漫步,讓兩個孩子快馬去幾十裏外探路。路上偶爾能見到戰場的遺跡,但多少都已經被清理的七七八八,與我記憶裏漠南的屍骸遍地相差甚遠。

餘光裏卓娜提亞總是看着我,我看向她就移開目光假裝看花花草草。這樣久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怎麽了啊?”我問道,“我臉上沾東西了?”

“沒有,怎麽突然這麽問?”她裝模作樣,好像什麽都不知道。

“哈?”

我也不再說什麽,但總覺得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地平線的盡頭兩個騎馬人快速疾馳,搖曳的遠方的兩個黑點,再相當久後才能看出來是小蒼蘭和紅香,卓娜提亞才會放下警戒。

“提亞啊。”

“嗯?”

“當初在廣劍川時候,你指揮打仗那會兒,你都不好意思大庭廣衆叫我笙兒,記不記得?”

“嗯……”她露出笑容。

“現在你是張口閉口笙兒,反而化名都叫不明白了。我突然在想啊,我們不是慢慢習慣這樣的……”

“确實呢。”

“據說啊,前朝……大呂也都亡了,應該叫前前朝?我也不懂啦,那個出塞被提亞的先人阿依拉女王劫走的立華公主,據說就是在廣劍川這一帶被抓走的。”

“我在笙兒家裏,朝尚閣看到的允朝史書裏确實是這麽記載的。”

“如果幾百年後,會不會有史書記載卓娜提亞女王在廣劍川和還是奴隸的皇後的故事呢?”

“我想禁止任何人記載笙兒的往事,李皇後就是李皇後。”她的語氣一瞬回到了廳堂上,是用最認真的語氣說。

“那可不成。”我也認真說道。

“為什麽?”

“沒有往昔的話,我這個人不就不完整了嗎?而且提亞,你想怎麽處理私自流傳的故事?濫用刑法嗎?我是恨那些奴役我的人,但我不想有人因為講我的過去而喪命。提亞,雖然你遇到的中原先生,最後都沒有給你帶來好事,但你不能将那些都舍棄了,當個仁君,那麽以後說起你,又說起我,應該都會是好聽的話。”

“為身後名的話,笙兒,那有點虛僞啊。”她直言道。

“身後名?不,是世人的心,你看那兩個孩子,也只是遼西的孤兒。但世人的心裏可是和明鏡一樣,你不想你的白鷹朝可以國泰民安嗎?”

“那……我一直在做啊,已經沒有紛亂了。”卓娜提亞有些為難,她不知道我為什麽突然有些苛刻。

“那是第一步呢。提亞,既然是被人唱作白鷹和鳳凰,那我們可要配得起。”

卓娜提亞沒有回答,而此時兩個丫鬟也已經疾馳歸來,到了我們跟前。

“小姐,前面過了黃岩坡,有個大寨,周圍還有一些耕地。”紅香道。

“寨子?好事啊,漠南恢複的超乎預期嘛。”

“和遼西的寨子很像,但是,飄着旗子。”小蒼蘭道,面色難看。

“那不是正常,領主的氏族旗?白鷹旗?”

“不,是,是黑紫色的……”

黑紫色?

“是絨花旗。”紅香接着說道,緊皺眉頭。

聽到這名字我就覺得心頭一緊,最不想見的東西在最壞的情況下出現了。卓娜提亞的眼神也銳利起來。

大寨上飄着絨花旗,就在不遠處,而後面又有人去屋空的營地廢墟。一切都在導向最壞的結果,我們四個人不會真的自投羅網了吧?

“果然是豐絨花的殘部在那裏。”卓娜提亞道,“我的殿下,果然我必須建議您馬上離開這裏。”她對我說道,但不再像昨天那樣淩駕一切,不可置疑。

“不,等一下。”我說道。

豐絨花早就死了,她的軍隊大部分已經投降,按照不久前西部的交戰參報,剩下的人多數就是在蓮華城周邊游蕩。無論怎麽想都不可能會有太多的部衆出現在漠南。

“漠南的領主,是……”

“是安多氏族,原本的達達氏族已經在威遼之戰時被拆解了。”卓娜提亞答道。

“安多氏族,在威遼之戰和杉櫻之亂時候都沒有倒戈,沒道理會因為一小撮絨花軍殘部就跳反。而且前不久在大營,他們今年的進貢還有零有整,看不出有什麽反意。”我說道。

“殿下,覺得,是……沒危險?”紅香懂我的意思,她只是不喜歡絨花軍。說實話沒人喜歡,我可以的話也想馬上逃回去。但情況如此特殊,越是如此越不該逃,應該探究明白。

“我相信安多氏族的忠誠,那麽這種情況下應該不用擔心那個大寨是敵對的。而且,後面那個營地也沒死人不是?不要被一面絨花旗吓跑了,大大方方過去,反正他們也不知道我們是誰。”

我說道,然後從懷裏掏出玉佩,吊在了腰帶上。

“大家好好記住,和出發前說好的一樣。如果問起,就說我們是從林木中部落來的貴族,我們的氏族叫鹿角氏族。小蒼蘭,紅香,小白,你們三個名字不變,別人面前叫我小姐,我不是李凝笙了,叫我芙朵拉。”

“是。”

她們都答道。

林木中諸部都在金山之東,北海之濱,對方是漠南的安多也好,遼東的絨花軍也好,根本不會有機會了解,也就不會從細節被識破。而且考慮到林木中諸部基本沒有參與這些年的戰事,和任何可能出現的對手都不會有任何仇怨,目前是最佳的假扮對象。

黃岩坡就在廣劍川的南段,那裏有白水河流過,又樹木叢生,是建寨子的好地方,而且土地與廣劍川不同,可以連年耕種。

越過黃岩坡時,太陽已行将西下,而在遠處确實出現一處簡陋的土城牆和木頭搭起的小城牆,一片片農田入眼,延綿到更遠的小丘,種的有菜也有粟米,田間小道還有很多人在來回勞作,拔草。

“還真是絨花旗啊。”

我小聲道,城頭飄着一面面大旗,與我曾經在豐絨花那裏見到的無二,還真是絨花旗。

但是感覺不太一樣,并沒有曾經豐絨花軍營那種如狼似虎的戾氣,人們只是做着各自的工作,偶爾幾個人擡頭看向我們四個行人,城頭上的士兵身穿女直甲胄,但也不太理會我們,雖然已經注意到了我們。

接近城頭時才有一個女直兵走上前來,沒有拔刀也沒有拿戟,面色也是有點慵懶,很是輕松。他明顯是注意到了我腰帶上的玉佩,知道我們不是一般人才走過來。

“.……”本來應該在最前面應付外人的紅香見到女直兵和絨花旗,明顯有些緊張,緊握着缰繩。我還是考慮不周全,讓一個孩子面對她最大的恐懼和陰影。

“請問,各位是……”

“我們是……”

“我叫芙朵拉,是北海鹿角氏族的二小姐,初次來貴地,見見世面。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是中原嗎?”

我搶着答道,讓紅香不再需要和那個女直兵交互,我也故意說的像個頭一回南下的林木中部人,越傻越好。

果然,那個女直兵被逗笑了。

“哈哈哈,這位貴人小姐,這裏離中原還十萬八千裏呢,這裏是廣劍川的桃華寨,是叱列大人的領地。”

“你們看起來不像布谷德人啊?”我繼續問道。

“小姐,我們是女直人,這桃華寨有布谷德人,有女直人,也有中原人,但是頭一回來北海人。小姐稍等,我進寨通報有貴客。”

“讓我們等着?失禮啊你。”我嚷道,用鞭子指着他說道,盡量裝的像個蠻橫的貴族小姐。兩個丫鬟看向我,明顯有些害怕,她們都見識過絨花軍的手段。

可她們不知道越這樣實際上越安全。

“恕罪恕罪,小姐,小的是粗人,失禮了,我這就帶諸位進寨,喂,你去通報一聲,說是有北海的貴客來了。”女直兵說道,使喚另一個更年輕的去通報,然後便帶路将我們帶入了小城郭。

小小城郭,也就遼西曾經那些小軍鎮那麽大,裏面都是民房,有木匠做工,有鐵匠打鐵,有皮匠在捋皮革,叮叮當當,人聲鼎沸,狗聲和小孩嬉笑吵鬧,真是熱鬧非凡。

“幾位少奶奶,瞧這布匹,可是中原來的好貨色!”“幾位要不要住店!我們可是有上好的床鋪!還有中原黃酒,草原奶酒!”

“哎哎哎!讓路讓路!”

商賈們見我們四個穿着非凡,一擁而上,女直兵則推搡着開路。

我很驚訝,一般來說豐絨花的部下可不會這麽講道理,這裏來看這些女直兵和城裏百姓都熟悉極了,推來拉去也都是嬉笑爛熟的樣子。

“提亞”我自馬背側身小聲問道,“安多氏族告訴過你有這麽個桃華寨嗎?”

卓娜提亞從看到大寨起到現在就驚訝地合不攏嘴,到現在已經是困惑無比,藏都藏不住。

“沒有。”她答道,“這可完全沒提到過。”

“你聽說過這個叱列嗎?”

“我只知道……豐絨花手底下好像有個這麽個人。可是,叱列還好,這城寨……漠南有零散的田莊我知道,但這個規模可遠超過小田莊了。”

看樣子沒白來,卓娜提亞是完全不知道這麽個地方存在。

走過街道,又有一處大院,門口竟然是一群穿着大呂甲胄的人在守備,女直兵跑過去交接一會兒,他們便跑過來,恭恭敬敬用不熟練的布谷德的話說起來。

“幾位貴人,叱列大人在裏面等候。請尊位下馬,小的為幾位領路。”

“哦……好。”

沒想到這麽簡單就能見到這地方的主人,我們面面相觑,我一下馬,她們三人也就跟着下馬。

我們走向大宅,另一士兵過來道:“那個,馬棒和刀……”

“去!”我一把推開了他,徑直走了進去。心裏實際上在打鼓,帶點家夥什進去是唯一的安全保障了,我也不确定這出莽撞貴族的戲能不能生效。

“可是…”

他有點為難繼續上前,卓娜提亞便站在我們中間,瞪着他。

“行了,下去,沒禮貌,人家是北海人,不尊布谷德的禮就算了,主随客便懂不懂。”帶路的士兵回頭喝退了那幾個士兵。

布谷德的禮?我還覺得奇怪,外面是絨花軍,進來還有大呂的殘兵,但他們尊的是布谷德的禮?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過了大門,只見庭院裏修建的還算得體,雖然比當年李家大宅差遠了,但也算整潔得體。庭院裏長着桃花,四處都有仆人在打理。

士兵們走到庭院,向一處下跪請安。那裏卻被種的灌木擋住,從我們這裏根本看不到是什麽人在那裏,想來坐在灌木旁的那應該就是叱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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