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6)
鳳與鷹(6)
太陽落山,叱列邸裏也點起了燈,越發昏暗起來。叱列夫人始終沒有坐到主位,只是坐在一旁。但我們都知道,這桃華寨真正的主人是她。
“夫人說有求于我,我猜猜,是想與布谷德大營牽線嗎?”
我率先問道。既然連我們的底細都不清楚就可以出口,那麽我們是誰就并不重要,單是我們明顯是貴族很重要而已。
叱列夫人微笑起來,仆從為她搬席倒茶,她也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我猜,芙朵拉小姐僅帶四個随從就敢在這大亂方定的草原行萬裏路,定是不得了的貴胄吧。”
“在我們鹿角氏族,确實是呢。”
“而且要到漠南來,我想您肯定要途徑黃草灘吧?”她看向我,仿佛是要穿透人的目光,令人有些不适。
“是啊,會不會呢?”
“不經過老營的話,您南下也沒有接應吧?我猜您無論是從北海來還是其他地方來,肯定要先到黃草灘的老營去,然後再出發去其他地方。”
“是嘛?”
看樣子我也猜錯了,叱列夫人不是沒有懷疑我的假身份,而是這身份的具體真假對她而言沒有意義。她不在乎,她需要确定我是個貴族,而且是能和老營有所聯系的貴族,僅此對她就夠了。
“我是奇怪呢,夫人既然在這裏建立了如此大業,嗯……”我看向門口的兵士,是遼東軍士的穿着。“如果按照豐絨花身死到現在看,您是一年多就建起了這桃華寨吧?這可真是了不起的壯舉。”
這話是真心的。
“芙朵拉小姐認識絨花旗,也知道豐絨花将軍的事,一眼就能辨認中原、布谷德、遼東絨花軍的區別,您也不是泛泛之輩呢。您帶來的随從我不知道,但旁邊那位,應當也是個武人吧?”她看着卓娜提亞說道。
“.……”卓娜提亞回看,她的眼神有些可怕,但完全吓不到叱列夫人,反而讓她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看樣子我猜的很對。”
“我的小白,曾是老兵,僅此而已。我比較奇怪,您既然有此家業,為什麽不和老營聯系?我來此之前可是沒聽說過桃華寨呢。”
不是暗示自己是老營來的,也不能暗示不是老營來的,目前來說這是個底牌。
“我就當是老營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吧?”她笑道。
卓娜提亞像是很敵視她,并且為我做着警戒,但我知道她是非常信不過這個叱列夫人,一個自己疆土上突然冒出來的叛賊部衆建立的城寨。
“小姐心思缜密,但熱心腸也是真的呢。不說不幫,也不說要走,僅是如此對我就夠了。畢竟這些年見過的冷暖多了,多少還是能看得出來”她嘆口氣突然說道,一幅要攤牌的樣子。
“哦?”
“我直說吧,我不在乎小姐是不是北海人,是不是來探查這裏的。我寨的心頭之患是不會這樣用溫吞水手段試探的。”
“你們的心頭之患?”
會是誰?完全猜不到。桃華寨的存在就已經像是憑空蹦出來的,他們面臨的敵人又會是誰?中原軍隊?不會啊?他們幹嘛跑草原上搶一個小城寨?
“小姐既然問起,那。”她又笑起來,“那,還是移步到庭院一坐吧,早春桃花,可是好風景,正好一起飲酒賞花。”
“哈?”
我看向卓娜提亞,她也很懵圈,一旁的兩個孩子更是什麽都沒聽明白。
我是明白了一點,這一輪我輸得有點慘,就不該嘴賤什麽都要問,叱列夫人這人滴水不漏,卻把我能給她想要的東西都探了個明白,還把我的态度套出來了。
夫人起身,小叱列清也起身,我們就被帶出了宅子,又過幾道彎,分不清這叱列邸的構造如何,但在宅子後确實有一處很大的庭院,雖然沒有李家後院那麽大,但說得上精致。
小小庭院,竟栽了密密麻麻的桃花,在三月後已經盛開一半,紛落些許,鋪了一層,落了一層,燈火星光下又搖曳着一層。
庭院裏又鋪着席,擺了座,是中原式的酒樽小餐,精致無比。
被請着入座,就連另外三人也被準備了伴席。
“呃……”
要說的話,我根本不懂中原的吃酒禮節,離開中原時太小沒見過,在草原只見過那些人牛角杯喝奶酒而已,根本比不得這裏精致。現在自己要坐上席和叱列夫人對飲,突然覺得有些躁得慌。
但是也沒什麽好怕的,我現在的角色就是啥都不懂的北海貴族。丢人就丢人吧。
“要說的話,應當是夫君陪貴客,但如今年月,家家戴孝,只能是我來了,小姐恕罪。”
“哪裏,我們北海不講這個,而且,布谷德也不講這個,夫人怎麽都不用在意。”
黃酒很暖,但我不喜歡酒味。卓娜提亞也喝了一杯,然後就像是倒了紅燃料的染布坊槽子,一下子紅了起來。
壞了,忘了她不太能喝酒,可不要因為喝酒露餡。
“桃花賞酒,漠南亦有。今日遇到小姐是好事一樁,小姐既然與我同樣是女流之輩,估計也沒興趣看舞姬吧?”
我想看啊!
“如果不嫌棄,叫我清兒踢蹴鞠來祝興吧?”
“啊!”
一旁的叱列清一下子來了精神,不等我們回答也不等母親說什麽就要跑去換衣服,然後又趕緊跑回來站在母親身邊。
“對不起,失禮了。”他老老實實說道。
“啊……喜歡就去吧。”我一說,他又馬上跑進了屋裏,就像是彈射出去一般。怎麽說,孩子估計是非常讨厭那一身臃腫的小蟒袍。
“小寨的舞姬,一些是遼西來的班子,但平日裏也要幫家裏做手工,事很多,沒法随時都在。否則也不需要如此失禮了。”
叱列夫人又說道。這先讓我默認不想看,又告訴我想聽也沒得看。不知為何,感覺想笑出來。
“夫人這麽厲害,按理說應該不會有什麽煩心事吧?看您的樣子,這大敵的事必須醞釀着,喝着酒,好好賣關子才說得出來啊。”
我說道,黃酒是麻痹了一些神志,讓我也開始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不再那麽畏首畏尾。
“春日來說,本該是祭祀大地,農人耕種,小姐也看到了城外口糧田的春耕模樣。我們今年卻年都過不好,知道為何嗎?”
“為何?”
“很多逃到這裏的中原百姓,怕的是亂世的橫征暴斂,但此事在草原上也不少。”
一旁的叱列清換了一身稍微大點但比剛剛蟒袍合身多了的短裈短襯,抱着蹴鞠跑了出來,向我們鞠了一躬後,開始蹦蹦跳跳踢起蹴鞠。前後過頭,左右橫踢,蹴鞠不落地,玩的眉開眼笑,也不覺得冷。
“一年多前,我們一部被老營安置在原地,但絨花軍的士兵多數都逃到西方作亂去了,漠南氏族不給我們任何幫助,還搶奪我們的青年做壯丁。”
卓娜提亞聽得很認真,我只能裝作更誇張的反應吸引叱列夫人的目光不要過度注意她。真是丢人啊,一整天都在裝傻子。
“之後呢?”
“我說過,我夫君主掌絨花軍的糧草後勤,留下的人裏有很多工匠,我們就找了一處合适的地方建寨種地,收獲頗豐,又安置了很多遼西和中原逃難的難民。”
“可現在這個桃華寨看着可沒那麽慘。”
“建寨初起,我們用絨花軍的物資和很多蓮華城焚毀後無所銷貨的商人做了交易,如此在商賈裏名聲一起,只是半年就來了好幾撥商人,有中原的,西域的,月者國的。桃華寨收攏了漠南無家可歸的定居者,就這樣起了家。”
“哦……佩服佩服,既然如此,有什麽可頭疼的?”
叱列夫人喝了一口酒,然後看向一旁的女直小軍官。
“宏吉,生的好嗓子,何不給少爺唱唱助個場?”
“啊?我……”那個軍官四處看看,然後抱拳“是,夫人。”然後站到正在花樣蹴鞠的叱列清一旁,開口唱起應當是遼東的歌謠。
“三四月是春耕呦,雪水那個流哇——”
別說,唱的确實很好。順着他的節奏,叱列清也換着花樣踢蹴鞠,就像是在跳舞,還是像小鳥一樣,看得出又是高興又是神氣在衆人前表演。
“問題在于,漠南的安多氏族,自稱是我們的保護者,向我們收取稅銀,征糧食。”
“那……那不是正常嗎?漠南就是女王分給安多氏族的地方啊。”
“我不知道女王會怎麽樣,但安多氏族隔兩個月就來搜刮油糧,卻根本不會為我們出一分力,也不會保護桃華寨,反而安多氏族下的小部落,隔三差五就來劫掠我們的田地和商人。小的時候只是三五成群,大的時候數百數千軍隊來劫掠,我們派人去安多大營說明,人就會被扣下,如今已經去了七個人,一個都沒回來,全是我們的心腹。”
“啊……”
安多氏族,居然幹這種事?
“你們為什麽不找老營?”
“安多氏族封鎖了漠南大路,我們的人根本突不出去,我們派出的信使都有去無回,如今城寨缺人,不能再無端折損人馬。這裏去中原的商道暢通無阻,但是往布谷德深處走就會被安多氏族的軍隊截住。我們還嘗試找過其他氏族,比如威寧海的曼胡氏族,結果他們非但不幫忙,卻也開始派人劫掠。”
“這是将你們當成便宜草谷打了啊。”
我看向卓娜提亞,她喝了酒本就臉紅,聽到這些又估計氣得夠嗆。
“匪氣難改,難成大業。”我說道。
“我們現在只希望,如果有北方來的貴人,安多氏族都不敢攔,或許能把這裏的事帶到老營,那樣或許女王會幫我們,我們還有一線生機。至少叫安多氏族收苛稅可以,不要再讓手下人肆意劫掠了。”
原來這就是桃華寨的問題所在了。孤兒寡母,難民和散軍組成的城寨,根本沒有能力和安多氏族抗衡。
“你們為什麽不跑呢?”
“那是游牧部族,可以換個地方再立老營。我們是城寨,城寨跑不掉,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而且,名聲已起的貿易鎮,若是我們為了避禍丢下空城半年一年,再來時那些商人會開出新的商道,再也不會回來。”
“我來這裏的路上看到被遺棄的游牧營盤……夫人有什麽可說的?”我問道。既然叱列夫人已經什麽都告訴我了,那我也沒必要再藏着掖着,有什麽問什麽好了。一提到廢棄營盤,小蒼蘭就聚精會神。
“那是哈希的營地,他們是安多手下的小貴族,一直幫助我們,得罪了安多氏族,氏族下令要滅部,他們就丢下營盤來了我的城寨。”
“你不怕他們攻破城寨?”
我問道,他們的矛盾比想象的嚴重許多啊,這已經可以說是在卓娜提亞的疆土上打內戰了。
“我們每次都是閉城迎戰,士兵們也只敢射傷人或是射傷馬匹威懾,不敢傷殺他們太多人,就是怕他們報複。他們每次也都有所底線,都是劫掠,不會攻城殺人。畢竟桃華寨要是滅了,他們要沒得賺了不是。”
我看向卓娜提亞,又看了看叱列夫人,然後說道:“實際上,我們不是從老營來的。”
“小姐,到現在就不要說笑了。”她放下一切後,那疲憊是難以遮掩,只是苦笑。
“是真話。”
“.……”一瞬間剝奪了她的希望,哪怕是叱列夫人這般精明的人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一旁的軍官還在唱歌,叱列清還在踢蹴鞠,但她已經一言不發。
另外三人也看向我一言不發,似乎是等我揭曉身份。
“我确實是貴族,但我們不是從老營來的,而是從老營旁不遠的另一處大營來的。”
“另一處?”她一頭霧水。
“皇後大營。”
“皇後……”
“沒錯,皇後大營。你的事直接報告老營,會不會進女王的耳朵裏還難說,畢竟安多氏族怎麽想,老營的其他領主估計也會那麽想。哪怕是女王,當年也是下令搗毀了遼西的大呂殘兵和貴吉爾氏族建立的城寨,女王不會允許有威脅的定居點出現。如果直接傳到老營,最後解決的方法估計不會如你所願。”我直說道。
“小姐您到底,為什麽這麽确信……”
“你可以當我是皇後的紅人,皇後說話,女王就肯定會聽的。”
“李皇後的事……我們倒是有所而言,但是真的那麽靈嗎?”
“會的,我可是聽到過,皇後說過,哪怕是陛下本人,犯了錯一樣要罰,不要說是這麽大的事,女王自己起碼是個失察之罪,是吧?”
我轉頭看向卓娜提亞,她紅着臉,一愣,緩緩點點頭。
“小白,你看,夫人這邊的助興做的這麽好,你要不要上去跳支舞?”
“啊?我?”
卓娜提亞驚呆了。
“她會跳舞?”小蒼蘭也驚訝道,“要不,小姐,還是我來吧。”
“不,我只想看小白跳舞,小白身姿很美的,你們不懂。”我說道,“小白,上。”
“呃……”
卓娜提亞紅着臉,也已經看不出為什麽紅,低下頭一陣,又很幽怨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身來。
叱列清和軍官見她走來就退了下去,卓娜提亞站在那裏,整個人僵硬的不行,整個庭院反而因此更是都在盯着她,令她更難受。
“小白,舞吧,是我要看的。”我鼓掌道。
卓娜提亞的臉已經比桃花還要紅,直接開始模仿自己看過的舞姬,開始跳起僵硬無比的舞蹈,可以說滑稽,甚至可以說壯烈。
“知道嗎,夫人,女王可是及其寵愛李皇後的,她願意為李皇後做任何事呢。”
我說道,然後看着那裏像是剛熟悉身體不久的上身幽魂一樣跳舞的卓娜提亞。
“是吧?小白?”
“沒……沒錯,小姐。”
她的聲音又低又細。真是讓人無比滿足。
“嗚啊,她要哭了啊。”小蒼蘭說道,捂着臉沒眼看。其他人是有些困惑,尤其桃華寨的衆人。但既然我演的就是一個蠻橫怪異的北海小姐,有這麽一兩個怪癖也是很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