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與鷹(7)
鳳與鷹(7)
賞花對飲後,叱列夫人要讓出叱列邸的主人寝房以表示尊客,但我想盡辦法回絕了。在執拗不過後,叱列夫人也就讓我們到館驿歇息。
館驿裏,夜深了,桃華寨也安靜下來,與草原野外一般安靜,沒有住在城鎮裏的感覺。但因為些許醉酒,無論如何都覺得心跳似撞不止。
“啊……睡不着。”
其他三人睡得很沉的樣子,我輕輕起身,穿好衣服,蹑手蹑腳走出了寝房。
門口的侍衛見我,就問:“小姐,何事?”
“沒什麽,睡不着。出去走走”
“這……”他有點為難。
“怎麽了嗎?”
“不太好吧,您是貴客,若是有什麽差錯,我們不好交差。”
“你城裏宵禁,還是會有賊匪?”
“并非如此,但小的也不敢打包票。”
“我想到處走走,既然不是不讓走的話。你要不放心,找人跟着吧。”
我說道,就要往外走,後面侍衛跑去和其他人商量一陣,然後三個士兵便默默跟了上來。
走出館驿,大門前的侍衛要攔我,後面的士兵就跑到我前悄聲說幾句,他們就放了我出去。
街道上已無人跡,各個房屋也都滅了燈火,只有巡街的燈火搖曳。星空下,桃華寨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在沉睡。
走了一陣,街道不大,很快就到了城關。城牆上點着規則的火把,斷斷續續的亮點形成半空中的行跡,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勾勒出桃華寨城牆的形狀。
“喂。”我轉身叫道,一個士兵便跑了過來。
“在。”
“城牆可以上去嗎?”
“這……”他思前想後,“倒也不是不行……”
“喂,這可以亂上嗎?”另一士兵聽到就小聲提醒。
“可她是夫人貴客,也沒說過不行吧。而且……”
聲音更低了,我就聽不到了,想想估計也是說我說白了只是個弱女子,就算上城牆也幹不了什麽,不需要擔心之類的吧。
他們點點頭,開始為我帶路,在城關旁有上去的階梯,士兵先行一步上去通報,我則慢慢一步步走上去。
到城頭的瞬間,冷風呼嘯而過,耳邊都是呼呼聲。城牆上的篝火被風吹出火星,飛不過多遠就遁入黑暗。
“嗯……”
大地一片黑暗,就算上了城牆,也看不到什麽。但我也不是為了看風景,只是想看看城牆。
城牆不高,夯土上又鋪了點磚石,與大呂的邊關軍鎮很像,都是出自同樣手藝。
城裏安靜,但稍微又聽到一些嘈雜,嘈雜聲越來越近,幾個人在争論,有男有女,那女聲有些耳熟。
許久後,一個士兵跑上城牆向護送我的侍衛耳語了什麽,他聽罷轉身對我抱拳道:“小姐,您的丫鬟追來了,說不放心主人一個人,要她上來嗎?”
“哦?哪個?”
“說哪個……他們也不認識啊。”
他又轉身和那士兵交談了一下,然後對我說:“與小姐年紀相仿的那個。”
“哦?”
卓娜提亞?
“讓她上來吧。”我說道,士兵點點頭,向另一士兵說道,他就領命跑下城牆,許久後卓娜提亞就跑了上來,遠遠就看到了我,從階梯處邁着輕快地步伐來到了我面前。
“不打攪了。”
士兵說道,然後開始遠離我。他們都訓練有素,不會緊貼着別人,留下足夠的空間,确認自己不會聽到上位者的對話,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你看,如果是布谷德士兵,估計沒這麽講究了。”
卓娜提亞氣喘籲籲,我只對她如此說着,指了指遠離後保持距離的士兵。
“笙兒……大半夜跑出來可太冒險了。”
“怕什麽,要害我們早害了。”我答道,我們開始肩并肩漫步。
“如果有什麽意外怎麽辦。”
“怪你啊,來的真遲。”
“哈?”
她歪了歪頭,“笙兒都不叫我。”
“還要我叫啊?提亞你這還是得罰。”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貼了上來,她的臉突然貼的很近,讓我都有些驚了,生怕讓不遠處的士兵以為發生了什麽跑過來。
“喂,等等,別人看着呢。”我小聲道。
“怎麽,笙兒也會害羞?今天讓我跳舞,可是叫我羞煞了呢。”她也低聲說道,語氣卻前所未有的魅,很難想象是卓娜提亞的聲音。哪怕只是再提起跳舞的時,臉上都是一層紅暈,卻又不自覺的帶有笑意。
“提亞不是很享受嘛?可比我享受多了的樣子呢。”
“要是被識破了怎麽辦呢?堂堂的女王,在這裏給別人跳舞助興呢,連給我奏樂的都沒有。”她繼續說道,卻像是在說什麽好事。
“咱們,先說說正事吧……”
感覺她的臉上快冒出熱氣了,我也越發覺得明明有些冰冷的城頭變得熱了起來。
“你看這裏,提亞,這城牆,也是一年多前新蓋的。”
我稍稍拉開距離,踩了踩地面道。
“也可能不是,這裏有不少大呂和前允朝的邊堡,也可能是在廢夯土牆上改的。”
被我轉移了話題,提亞明顯的很不滿,但也沒有再計較,而是順着我的話繼續說道。
“提亞倒是很門清啊。”
我說着,停下腳步,扶着城垛。
“提亞,你一直說想要一個定居點,蓮華城和遼西都已經很難恢複。可是你看這裏,一群人居然就這樣建起來了。”
我說着,拍了拍城垛。
“确實啊,他們相當了不起。可那個叱列夫人,雖然算是交底了,但總覺得不可信呢。”
“交底了?提亞還是不懂人心啊,她交底了嗎?”
我擡起頭,望着星空和已經半滿的月亮。
“現在中原北方在樊戰手裏,不是無序的。那些商人從中原出關又進關,需要通關文書,否則就是走私了。這麽多商人,四面八方的都有,不可能全是走私客,走私客養不起這麽大的城鎮。”
“笙兒啊,當時我不是說過嗎,我記得豐絨花手下有個叱列将軍。現在想起來了,那個叱列将軍原本是豐餘良的人,豐絨花幾萬部隊南征北戰,他都能籌備糧草後勤,絨花軍那時候幾乎不怎麽依賴布谷德軍營。”
“我們從單寧府回來前後,大呂基本就沒有對草原用過兵了吧?”
“從祿王造反後大呂名義上一直是我們的盟友,樊戰占據京師自稱大呂後,也是派使者延續這個關系的。”卓娜提亞道。
“那麽那個叱列将軍怎麽死的可能也是說謊吧?威遼之戰後他怎麽可能被呂軍幹掉?大呂如果在那之後殺絨花軍的将軍那不成了破壞盟約了?”
“沒錯,那時候祿王是大呂的心頭之患,他們沒理由跑到草原上幹掉絨花軍的将軍。”
“而且,我記得,威遼之戰到現在,布谷德就沒和中原互市過了吧?”
“我們沒有開關,沒有這個記錄,樊戰沒有要求過,也沒有回應我們的要求。”
“鍘胡關的事情後到現在,都沒有吧?”
“一直都沒有。”
“那麽叱列夫人也是隐瞞了她和中原通商的手段的啊。為什麽互市沒開,但商人被允許來這裏通商呢?而且安多氏族的态度也很微妙,他們寧願冒險劫掠,也不肯參與進來呢?”
“那也是問題。”卓娜提亞點頭。
“當初會發生鍘胡關之戰,不就是因為貴吉爾氏族違反提亞的命令,私自去和大呂互市嗎?貴吉爾氏族寧願造反也要做生意,因為裏面的利益就是那麽大,相比之下每次只是劫掠城寨閉關前來不及撤入的城前馬市和田莊裏那點東西,實在是劃不來啊。”
“而且,這裏的遼東士兵,全是精銳。”
“我也看出來了,是正經的大呂老兵,不比虎狼騎差。還有那些絨花軍士兵,也都是相當精銳的女直簽軍,我只在豐絨花的大營見過。”
“雖然人不多,但我相信,只要組織起來,來一次搗巢突襲,把安多氏族的老營滅了,把首領抓了或殺了,應該不難,真的會因為怕報複這種原因就一直挨打?”
卓娜提亞思考着,滿臉的是不信任。
“她留下的秘密可太多了,又急着把我們送走的樣子。”我看向她,“越是這樣越得探個明白,不是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我有點擔心……”
“不用擔心,有提亞在,我就是帶了個草原最強的保镖了,我是不怕的。”
“只是我們兩個還好,可是還有那兩個丫頭。”她說道,皺了皺眉,“我至今不懂帶她們做什麽,真是拖累。”
“提亞,你是怕不能保護她們,還是吃兩個小丫頭的飛醋啊?”
“讨厭,我在說正事。”
“對哦…你看,提亞,那是什麽?”
“哦?”
她也轉頭看向遠處,那裏只有一片漆黑的大地,沒有別的。趁此機會,也就用盡最快的速度,她也好士兵也好應該都注意不到。
“——啾”
“诶-”
不等她做反應,我就對士兵大喊:“喂!我有點冷了!帶我們回去吧!”然後逃似的抓緊馬上走上前,士兵點點頭轉身開始帶路。
直到回到館驿,我都是昂首挺胸向前快步,不與提亞交談也不回頭,緊跟着士兵,像是急着要回去睡覺。回到館驿就馬上鑽進被窩睡覺,卓娜提亞站在黑暗裏,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似乎輕輕跺腳後,也去睡了。
一晚上,想着像是酒味,像是清泉的感覺,心中有點暖暖的,也有些甜絲絲的味道,終于是睡着了。夢中沒有再出現那些已經死去的面孔,沒有出現這些年緊追着我的屍山血海,也沒有出現困惑心碎的臉追問着我,為什麽他們死去了我還活着,我也不知道,我至今無法回答,我想繼續走生者的路,我不想被跩入那深淵裏。
夢裏有一股白光,可以勉強突破那些可怕的魑魅魍魉,黑色的手印在手臂上,始終在拖拽。
急促的敲鑼聲将我驚醒,感覺就像是凍住的肉被扔進熱鍋,窗戶紙外的陽光突破夢境的黑暗,把我的神志灼痛了,才讓我回到現實,清醒過來。
“怎麽回事……”
屋外吵鬧的厲害,我坐起身來,感覺全身都在疼,腦袋也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喝了酒的緣故。
“小姐,外面——”
小蒼蘭已經穿好衣服,話還未說完,卓娜提亞就推門而入,面色凝重。
“小姐,快起來。”她說道,語氣與當年戰場上無二,“是敵人,敵人來了!”
“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