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花散落(12)
飄花散落(12)
龍城,位于漠北深處,阿魯河流域,是草原歷代汗國的王庭所在。
二百年前,在布谷德與大呂之前,中原被大允朝統治,草原則被芮國統治,芮國王都便是龍城。
布谷德崛起,滅芮國,允朝記載芮國末代君主屠厲可罕“城破被生啖”,布谷德初代白鷹女王阿依拉進占龍城,後病故,因無後,草原陷入戰亂。
大呂初年北伐,焚毀龍城,布谷德西遷三河源頭,投大呂,封得開平衛。
直到現在,卓娜提亞再度一統草原,卻沒再回到龍城。如今的龍城只剩城牆輪廓,斷壁頹垣,生滿野草。據稱阿依拉女王的墳冢就在龍城,大呂初年被呂軍蕩平,無跡可尋。
布谷德人沒有尋骨重葬的習俗,也只是每年對龍城的方向祭祖,當做那裏依然是阿依拉女王的埋骨地。
駐紮漠北的古力氏族收到了來自布谷德老營卓娜提亞女王的密信,女王命令他們即刻率軍五千圍攻龍城,活捉前遼東軍參将梁都,等待夏季大會盟發落。
古力氏族的首領希瑞是卓娜提亞手下得力部将,地位僅次于已經全員戰死的九熊将,曾參與征讨蓮華城祿王和南下單寧府的戰鬥。他看到密信就猜到梁都應該是密謀造反被女王得知,便立刻集結兵力,同時派斥候偵查龍城。
如此一調查才知道,被打發到阿魯河流域到森林部落邊緣駐紮的梁都,竟得到了漠北貴族的支持,私自集結數千兵力,重建了龍城的城防。
一切都是秘密進行,以至于漠北駐守的希瑞将軍對此一無所知。他一邊贊嘆女王料事如神,竟然千裏之外得知了梁都謀反,一邊出兵搗毀了龍城布防。以為萬事隐蔽卻遭到突襲的梁都部受驚撤入龍城,被古力氏族的軍隊死死圍住,城陷已是時間問題。
希瑞命令部下将卓娜提亞随密信一起送來的勸降信一箭投入城裏,那封綁着金絲帶的箭信被送到城中仍然心懷僥幸的梁都将軍手裏。
“我不曾追究你的兄長在大呂造反,弑君篡位的往事,也沒有因為你投奔豐絨花而清算你。我對你的收留,成了我的無德。你走出龍城,我可以既往不咎,讓你繼續活下去,不追究你在漠南造成的惡果。那片廢墟裏長眠的阿依拉女王,是我部落自森林入草原後的第一代君主,他們尚存吃掉敵人的習俗,哪怕已經死去,他們也不會介意有你來殉葬,吃下你的屍骨。你想死去嗎?繼續躲在我的祖先阿依拉女王埋骨的廢墟裏,你将看不到今年的夏日到來。”
梁都看着這封中原文字寫成的信,知道已經萬事無望。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卓娜提亞是如何在千裏之外,識破了他做的這些事。
威寧海八莊之亂被桃華軍鎮服已經一個月,死傷者數千人,但沒有一處田莊和城池遭到損毀。
自我們在廣劍川之南活捉雲旭莊的莊主寒江楓後,叱列夫人率軍進駐威寧海,花了相當大的經歷解決那片土地八個大田莊的武裝力量,雲旭莊最頑固的勢力一路南逃,被桃華軍追至陰山的山林當中才終于被擊敗。
至此已經一個月,眼看夏季即将到來,我和卓娜提亞的旅途也将要迎來最後之時。
“你說雲旭莊這個名字,不是你起的?”
在榻部莊的牢裏,我和卓娜提亞向寒江楓問話,她已經失去了那時的貴氣與瘋狂,滿臉都是失落與疲憊。
“那地方,原本叫雲需府河屯。”她說道,“我帶着飄花們奪了屯主之位,組建小閣,當時威寧海有很多勢力生根,紛紛建立田莊。我請到的那些先生,那些将軍,也建議把所有控制的雲需府河屯的村寨整合起來建立一個大田莊。”
她捂着臉,笑了起來,非常自嘲的笑臉,卻像是又要崩潰了。
“結果,所有人的田莊都是部落或者原名和諧音,他們讨論出來的名字居然是雲旭莊。那三個字一寫出來,我就想吐,我被惡鬼纏上了。”
突然想起安旭說,自己是安族人,也不是。也說雲旭莊叫雲旭莊,是個巧合。現在看,是巧合,也不是。就像她說我和李逸笙名字只差一個字又都來了布谷德,是巧合,也不是。想來也真是神奇,都是如此,是巧合,也不是。
“你那麽讨厭安旭,怎麽不改個名?”我問道。
“我想到了豐絨花,她實際上很厭惡豐餘良,但是無論是明面上還是私下都強調自己是豐絨花。我想和她一樣,可能她那樣的強者,就會接受這種惡鬼的纏身,對自己狠起來的話,才可以變得強大起來。只要用雲旭莊三個字每天提醒我痛苦的往事,我應該也能變強。”
“她那是有病。”我直說道。
“你還真是找了個最錯誤的榜樣。”
“沒錯,豐絨花最後也變軟弱了,我想當個沒有缺憾的豐絨花。”
她看着我,理直氣壯,像是反正也要死了,什麽都說吧的樣子。
“哈?”
我和卓娜提亞都傻了。
這話可真沒法理解。
“豐絨花對女王那麽忠誠,那麽狂戀,天天挂在嘴邊,還把自己在遼東所有練兵的結果和家底都帶來草原,最後也是身敗名裂。”她說道,“漠南是草原上唯一還能趁亂組建軍隊的地方,所以我來了這裏。”
“你是學豐絨花組建絨花軍的事?”
“沒錯,而且我絕不會再為誰去賣命,只為我自己。”她說道。
“唉”嘆了口氣。
“你和安雲那麽要好,留不住安雲,但就沒學學她的優點嗎?”
“芙朵拉小姐也只是聽我,聽安旭的話,真的知道安雲的為人嗎?”她面露諷刺。
“光是聽你們兩個——”
“不準并列我們!”
她突然失控道,士兵便摁住了她。
“光是聽你們兩個的話,我就可以說她比豐絨花強的多了。倒是你,把豐絨花當榜樣,你知道她是個什麽人嗎?”
“亂世不就是需要這種人嗎?”她争辯道。
“亂世會結束,然後呢?你覺得豐絨花會消停嗎?我說了,她那是有病,是個喜歡吃痛苦的瘋子,她喜歡看別人痛苦,也喜歡讓自己痛苦,享受所有的痛苦。她就算向往什麽美好,也是為了日後自己摧毀它,享受破滅的癫狂。你說她對女王忠誠,狂戀——”我說着,看了看卓娜提亞,她面色有些自責,“但她終究也是為了更大的破滅,最後這破滅和刺激不會來了,她就崩潰了,于是自盡了。這就是你的豐絨花的故事。”
“她是被女王害死的,被女王和李皇後毒害的,我還聽說她沒死,被囚禁在老營。反正以後打到老營,我會親自确認這些事。”
“不用那麽麻煩。”
我說着,從懷裏拿出錦囊,解開錦囊,取出裏面的小發飾,對她展示起來。
“這——!”
她本來不耐煩的看我取東西,一看到錦囊,便眼睛都直了。
“你和她朝夕相處過,肯定認識吧?這是豐絨花的發飾。”我說着,又收了起來,“她死了,我親眼看着她死的,從屍體上取下了這東西。”
寒江楓不回答了,只是雙眼下垂,嘴裏喃喃低語什麽。
“安旭不想見你,原因的話,我也問了,她說,說白了,她不算認識你。但是很感謝你把安雲的真相和遺言告訴她,她說這樣一來,起碼安雲也可以安息了。”
“遺言……”
寒江楓想到了那一晚,已經被折磨到殘破不堪的安雲,聽不到自己的話,在彌留之際所說的那些話。
“感謝……?安雲的話……她……安息……”
她渾身顫抖,緊握雙拳,眼神亂飄,呼吸變重。
“你也本來有機會放下的,你能把散亂的河屯變成雲旭莊,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了不起?”
她怒目看向我,咬牙切齒。
“還有梁都密信聯系安多氏族和你的事,也感謝你的提供,你是有功勞的人,等到會盟的時候,相信女王會對你從寬發落的。”
“反正都要死,反正都要死,說了就說了,不是為你感謝我,不是為了安旭感謝我,你們都要死,你們都要死都要死都要死都要死……”
她的眼神逐漸渙散,卻還是咬牙切齒,不斷重複碎碎念。
卓娜提亞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搖搖頭。
我們只能離開牢房,依然在碎碎念的寒江楓則被士兵們帶了回去。
走出牢房,周圍有各色人等,不同的軍士來回忙碌,天氣也好。
要說的話,也真是愉快的一日。
“她不用死的,她真的很有能力。”卓娜提亞開口道。“而且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卡卡裏必須處死,但她不用的。”
“可她已經瘋了。”我說道,“這對她已經沒有意義了。”
“太可惜了。”卓娜提亞搖搖頭。“我不懂她那麽恨安旭做什麽。”
“她不是恨安旭,她是恨所有人,我懂這個感覺。安旭只是被具體拿來恨了而已。她淪落中原時可能吃了不少苦,但是,這不是她胡作非為的理由,對豐絨花也一樣,她們走了一樣的路。”
“所以豐絨花是從瘋魔醒來後無法接受自己,她則是又瘋了啊……”
“說起作亂,梁都在漠北還沒成勢力,密信現在應該已經讓小蒼蘭和紅香送到老營。”我說道,“她們也快回來了吧。”
“希瑞将軍很能幹的,處理梁都不成問題。”
“真是沒想到啊,會是梁都在背後組織這些事。”
“他怎麽說也有将近将近十萬舊部散居在草原上,打的算盤就是在漠南讓安多氏族和八莊生亂,趁着老營平亂在漠北龍城集結舊部。”
“這要讓他成事了那還真是大麻煩。”
“他們兄弟兩個,哥哥梁勻趁亂攻占京師把大呂皇帝殺了,弟弟裝無辜結果想滅了我當草原王,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們聊着,走向榻部莊的大院,叱列夫人和端木莊主都在那裏等我們。
“啊對。”
卓娜提亞突然看向我,緊皺眉頭。
“怎麽了?”
“你怎麽留着豐絨花的東西?”
“啊,這個?”
我拿出了錦囊。
“留着這東西幹什麽?你也不怕豐絨花的鬼魂找上你。”
“她死的萬念俱灰,真有鬼也不會變鬼了。”
我說道。
“那更沒理由留着了吧?”
“提亞,我這一年來,總是會做噩夢,總覺得豐絨花還在,還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獰笑,而她的死是她玩弄我的有一個陰謀。我需要這個東西提醒我,提醒我豐絨花真的死了,那個黑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說道,“否則我睡不着,我怕醒過來又看到她。”
“唉,笙兒。”
她嘆了口氣。
“你怕的不是豐絨花,是我。”
“哈?”這話讓我一頭霧水。
“就像寒江楓學豐絨花,豐絨花學的也是篡位時的我。這是恨和殘忍,它一直在傳承。如果說我那些年做過的孽有一個報應的聚合,那就是豐絨花了。”她說着,突然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錦囊。
“诶?幹什麽?”
卓娜提亞拿着錦囊,疾步走向街邊,我一時都追不上。
她一把将錦囊扔向街上,正落在幾個玩鬧的孩童中一個孩子的頭上。
“好疼啊,誰扔的東西?”那孩童撿起錦囊,發現很好看,又笑了,“欸,真好看。”
“是什麽是什麽,我看看。”一旁的小女孩拿過,細心一些,就解開了錦囊,拿出了發飾。
“哇,真好看,送我。”
“我要!”
“我看看!”
幾個孩子吵鬧着,追逐着,消失在了人群裏。
卓娜提亞和我站在那裏,就這樣看着發飾淹沒在榻部莊的人群中。
“你看。”她拍了拍手,像是扔了什麽破爛,“這樣那就不是什麽豐絨花的遺物了,就只是個榻部莊孩子頭上好看的小首飾了。”
“這是幹什麽啊。”我抱怨道。
“留在那個湖畔的,也不是豐絨花了,只是個無名的,不明原因自盡的某個貴族女孩的墳冢而已了。笙兒,這才叫過去了。”
“嗯……”
她說的有道理。
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我的頭,像是安慰小孩,像是安慰小貓小狗,把我頭發都弄亂了。
但我沒有反抗,只是呆了一會兒。
“回去吧,叱列夫人等我們呢。”
她昂首闊步走向大院,我一邊整理頭發,跟在了她的後面。
走着走着,就看到安旭和安藍站在大院的門口,不知道在談什麽。
“啊,小姐。”
安旭看到我們,便打了個招呼。雖然卓娜提亞在前面,但是被當做丫鬟,總是被無視。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追憶飄花往事嗎?安旭,安藍——”
“噓!!!”
安藍聽到我叫她名字,便狠狠做了個噓的手勢,又趕緊東張西望。
“別叫這個名字!在這裏我叫小春紅!”
她用力但是低聲說道。
“哦,啊,小春紅。”
好麻煩啊,加上她,卓娜提亞我們三個人有六個名字。
“你以後打算留在榻部莊了?你可以繼續當飄花啊,給莊主或者老營,我可以幫你介紹,那——”
“我不要”她答道,“我以後就是小春紅,出生入死扮演別人的日子,我是不想過了。”
也可以理解,安藍躲在這裏本身就是厭倦了飄花的生活。
“那你呢?”
我看向安旭。
“你要不要去老營?”
“不了,等一切完事了我要帶着那兩個孩子回我的小屋,繼續打漁,種地,養點牲口。”她說道。
“是嘛。”
實際上是很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為了見安雲又到處亂跑的話。但仔細一想,安旭沒有真的害過誰,雖然喜歡騙人,但她還真是個好人。
知道了安雲的真相,聽到了那些遺言,安旭已經徹底放下了往事。整個人變得表裏如一,很是有光彩了。
“寒江楓小姐怎麽樣了?”她問道。
還叫小姐啊?
“她應該是瘋了。”我搖搖頭。
“我以為我會恨死她,但我當初實際上是羨慕她。”
“她把你羨慕的東西都揮霍沒了。”我說道。
“是啊,真可惜。”安旭搖搖頭。
“我們進去吧。”卓娜提亞提醒道,“人家還在等我們呢。”
我點點頭,與安旭和安藍告別後走進大院。
大院裏的侍衛和仆人紛紛行禮,有人搶着去大堂通報,仆人開門,我們走入,就看到端木莊主和叱列夫人起身迎接。
“小姐,陰山捷報,雲旭莊最後的頑抗已經瓦解,威寧海已經平定了。”
“是嘛,辛苦了,叱列夫人。”
我行了個禮,卓娜提亞也在後面行禮,她有些驚訝。
“再謝過夫人的搭救。”
“哪裏哪裏,應該的。倒不如說,作亂的居然是寒江楓,我作為她的胞姐,理應出力平亂。”她說道。
“寒江楓冒充寒江雲作亂,被寒江憶夢平定,以後史書上這麽寫,可真是會讓後人看的眼亂了吧,哈哈哈。”我開玩笑道。
“小姐不要取笑了,說道這裏,我剛剛和端木莊主談過了,我們打算繼續舉行八莊會盟——不對,十莊會盟,這回讓榻部莊和北邊的昌漢莊也參與,內部商讨選一個威寧海十莊的總盟主。”
“你可以帶總盟主參與夏季會盟。”我說道。
“可以嗎?女王會答應嗎?您的兩個丫鬟剛回到榻部莊正在洗漱休息,但是沒有帶回來女王邀請威寧海田莊加入會盟的信函呢。”
“當然,她們是去送信的。女王正在着力處理漠北的梁都,她知道威寧海的事,就算沒發邀請,您帶着總盟主參與會盟,她肯定會非常歡迎的。”我說道,回頭對卓娜提亞說:“你說是吧?小白?”
“啊,是,小姐。”她點點頭。
“嗯,好!都是大喜事!”
叱列夫人一拍手,高興地大聲說着,要宣布什麽似的,吓我一激靈。
“既然漠南大亂已經全部平定,小姐的丫鬟也回來了,現在又是五月大好時節,今晚就大辦宴會吧!”
“那且得我們來盡地主之誼,哪裏能讓恩人來呢。”端木莊主說道,“我們有上好的中原老酒,定會讓各位盡興,就算不是節日時分,月也有缺,但幸甚至哉,萬事美滿,依然可以慶功,賞花,賞月,一醉方休!”
嗚哇,又要喝酒啊。上次桃華寨一別後,叱列夫人果然還是在想着喝酒的事,她是真喜歡喝酒啊,我都有點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