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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花散落(11)

飄花散落(11)

安雲親自率軍,自威寧海湖畔雲旭莊出動,終于到達已經激戰數日的松樹河下游地區時,雲旭莊總兵力已經超過七千人。

她年紀輕輕,身穿遼東華服,頭系紅色發帶,在兩鬓留垂鞭,後留發鬃。她面容清秀,生的細眉淡顏,卻面色陰沉,不茍言笑。

若說的話,這發式與叱列夫人大同小異。也可以說,叱列夫人與安雲都與豐絨花是差不多的打扮。

她身後跟着六個侍女,同樣面無表情。

周邊之人害怕安雲,更害怕那六個侍女,據說她們是安雲手下身手最好的高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些侍女都是飄花。

她的中軍會師了先鋒,三個來自攸白莊、刀拓莊、木華莊的大将面見了安雲。

“原來張彪死了?”安雲道,面色愈發陰沉。“打一個小小的榻部莊居然如此費力?”

“莊主,據說在桃華寨名聲大噪的芙朵拉小姐,帶着部将進駐榻部莊,我們軍情洩露,先機盡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是如今局勢穩定,大軍即将合攏榻部莊。”

“那個芙朵拉到底是什麽人?”安雲問道。

“我們只聽說是老營的紅人。”

“布谷德老營已經知道威寧海的事了?”安雲面色有了些動搖。就算成功統合威寧海的全部田莊,如果是被女王發兵鎮壓,那也無濟于事。

“應該沒有,可能正好碰上了老營派人巡查,就算芙朵拉要傳消息回老營,也要等一個多月,完全足夠我們反應。”

“他們如今都困死在榻部莊了嗎?”安雲繼續問。

“不,莊主一家和和芙朵拉帶着數十人突圍逃走了。”

“什麽?”

安雲很驚訝。

“既然如此,榻部莊還沒降?”

“末将也不懂,莊主與老營使者都逃了,榻部莊士氣絲毫未受影響。”

“你們沒派人追?”

“正在緊追。”

“叫他們逃到桃華寨就不好處理了。馬上挑選精銳騎軍,我要親自追讨那些逃人。”

安雲站起身來。

“你們三個,用剩下兵力繼續合圍,輪番攻城,不求即刻攻下榻部莊。等我把莊主和芙朵拉的人頭帶來,榻部莊自然可破。”、

安雲起身離開大營,傳令兵即刻出營,準備挑選精兵急追。

*******

說服端木莊主一家和我們一起出城,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但多少他是接受了這個計劃,因為我們是以自己做誘餌,而不是真的出城逃命。

“如果我們逃不掉死了,那安雲的目的也達成了,也就沒必要再為難榻部莊,這也不失為救全莊的方法。”

我如此勸說,他則是面露難色。

“那之後安雲再朝着女王起兵,榻部莊不還是會走向不歸路。”

“女王會知道你反抗過,她不會為難榻部莊。而且,活到明天是第一步,活不活得到明年得過了明天才考慮。”

如此說着,多少是成功說服了端木莊主。終于花費的時間不算多,可以在合攏前突圍出城。

令我驚訝的是,榻部莊部将們在知道我們以親身做誘餌時,士氣并沒有受到打擊。他們不覺得我們會真的逃跑,他們反而深受鼓舞,士氣高昂。我知道這些人信的不是我,他們是相信端木莊主,相信他不是會抛下他們逃跑的莊主。

出城後卓娜提亞親自安排了路線,确保了雲旭莊的部隊會發現我們,并正好追蹤到我們,不至于跟丢,也不至于走的太慢被追上。

避免了戰鬥,就像是遛狗一樣,緊走緊追,慢走慢追,我們一路走到了廣劍川與威寧海的邊緣,一道高地下的紅赤地。

“被追上了。”

稍作休息時,卓娜提亞觀察到了遠處的煙塵。從數量判斷,應該是超過數百人的軍隊追了過來。

我們沒有繼續逃跑,已經看得到騎塵的距離,再逃也已經逃不掉了。

而且看到我們沒有逃跑,他們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殺過來,畢竟是追頭領,不是追殺小兵。

端木莊主與屬下還是很緊張,我卻出奇的冷靜,我發現卓娜提亞也是如此。見過的戰争多了之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輕車熟路。所謂的知己知彼。

遠遠地,數百來勢洶洶的騎兵逐漸停了下來,浩浩蕩蕩地在煙塵中列隊站好。不久後幾個騎手一馬當先,來到了他們與我們的正中間的荒地上,下馬鋪開了一張正方形的大西域地毯,随後便回馬離去。

對方中軍分開,一個打扮的很像豐絨花卻比她高許多的女子,帶着六個侍女打扮的人向前走馬而來。

“果然如此,真是驕傲啊。”

我笑到。

“這是要講和嗎?”

端木莊主見狀問道。他在草原上生活多年,也知道鋪攤子是草原領主陣前和談的方式。雙方只帶随從,武器則決不能帶到地毯之內,那地毯的領域就是蒼天指定的唯一的和平之地,如此的說法。

“莊主暫留,我去。”

“小姐……”

“沒事。”

我點點頭,卓娜提亞也上馬,我們一前一後也走馬而去。

走的越近,越能清楚看到那個安雲。頗是貴氣的樣子,面色坦然,卻藏不住輕蔑。

什麽和談,就是來羞辱我們的。就像把獵物逼到死地,慢悠悠走過去輕輕咬着喉嚨卻不咬下去一樣。

我們下了馬,卓娜提亞将佩刀放到馬包裏,安雲也展示自己沒有武器,我們便一同走上地毯,面對面而站。

說來奇怪,這幅發式和打扮與叱列夫人是同一樣式,她卻給我感覺就像在模仿豐絨花,叱列夫人卻沒有這種感覺。這應當是遼東的女直貴族,可能是歸屬大呂的女直貴族的打扮。

“你就是芙朵拉?”

她開口問道。

“祝您安康,我就是鹿角氏族的芙朵拉。”

“那就是那個女将軍?”

“她就是我的丫鬟小白。”

“哦?——鞠躬。”

她說道。

完全是使喚人的語氣,刻薄至極。

卓娜提亞急促地吸氣,我則深深鞠了一躬。

“主人比丫鬟沒骨氣呢。”

她嘲諷道。

“安雲莊主來這裏,恐怕不是為了看我鞠躬吧?”

她看了看我,突然變成了打量我的樣子。看了半晌,沒有說話,我也沒有開口。

“你,是中原人吧?”

她說道。

我竭力遏制住了動搖的神态顯露。這人的眼神還真是毒辣,這一趟旅途以來是第一個一眼看出我是中原人的。

“哈哈,我希望是,可我是北海人。”

我笑到。

“哦?算了,無所謂。”她說道。“看你這樣子,恐怕刀劍都分不清楚吧?就你能帶兵打仗,把我的張彪将軍給殺了?”

“那還真是我做的,用兵之人運籌帷幄,分不分得清刀劍不重要。”

我随口胡謅道,我根本不知道個中關系。

“真是臭屁啊,我讨厭你。”

她直說道。

真是奇怪,安旭作為一個飄花,可以說面目百變,可以是個漁家的樸素善良的旭娘,也會變成能屈能伸的游俠安旭,也會變成為情所困的受傷人安旭。但多少都是隐藏自己或是扮演別人。眼前的安雲,是個貴氣很足的人,怎麽看都像個讨厭的貴族,這樣的感覺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曾有過。

想起安旭說過,安雲比她大一些,記事早一些。她原名叫寒江雲,是遼東的貴族出身。難道就因為這個,這是她的本來面目?

“我直說了吧,芙朵拉。我可以放過榻部莊和端木莊主。但你和你的那個小白——”她越過我看了眼卓娜提亞,瞪了她一眼,“——你們兩個馬上随我回去。”

“只是如此就行?”我作出驚訝地表情,“我們可是折損了你們雲旭莊不少兵力,還陣斬了你們的将軍。據我所知,那個張彪是薊鎮出身,可是一員良将啊,就這樣不明不白死了,小姐不會覺得痛心嗎?”

“你知道就好。”她輕蔑地看着我,“告訴你也無妨,你們兩個随我回去,我會好好‘招待’你們。你們兩個看起來關系不錯?那我會把你們主仆二人的腦袋從頭發系在一起,挂在我們的纛旗上。”

“哎呀。”

我摸了摸脖子。

“就不能饒我們一命嗎?”

“你在諷刺我?”她面露怒色,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死到臨頭,嘴硬對你沒什麽好處。”

“是嘛?”

我回過頭,看向卓娜提亞。

“小白,我們的頭還是活着貼貼更好點,不是嗎?”

“嘶……”

她看着我,想翻白眼但又不能那麽做。

“你這麽神氣,看樣子我應該在這裏把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殺光,先殺了那邊的端木莊主一家,再讓你看着榻部莊化為灰燼,最後再殺你好了。”

她的話越發惡毒,簡直就是豐絨花的再生一般。

“不過,莊主,您知道嗎?我也是見過豐絨花的,您是和豐絨花不太一樣的。”她聽我說到這裏,就面露疑惑。“豐絨花這麽說,那就不是狠話,她只是在敘述自己會做的事,她從不誇張。”

“你想說什麽?”

“您說這些話,我都看得到,您的想象力都快枯竭了。但即使如此,也不及這草原上曾有的黑暗的一半可怕呢。榻部莊的人随便哪個,都不會被你吓到。”

“那我就當做你不接受我的提議了。等着吧,等你浸滿鮮血,我看你怎麽笑。”

安雲惱羞成怒,準備離去。

她再度越過我瞪了卓娜提亞一眼。

但随後,她僵住了。

她的眼神空洞,因為看的不是我,也不是卓娜提亞,更不是遠處的端木莊主一家和那些衛兵。

她看向了更遠的遠方,看向遠處高地的地平線。

我不需要回頭,因為我知道那裏出現的是什麽。

安雲眼中,是面前遠方的地平線上,憑空出現了一片樹林,樹尖在地平線上勉強可見,跨越整個眼簾,兩邊望不到頭。

但那不是樹林,那是槍林,是旗海。

安雲背後那數百列隊的騎兵也變得松散起來,那些騎兵紛紛動搖,立起的大旗也開始東倒西歪,遠遠地就能看見議論紛紛。

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覆蓋整個地平線的大軍,他們揚起的塵埃就像跨越地平的烏雲,大軍的馬蹄聲與鋼鐵碰撞聲開始漸漸入耳,聲響不息。

映入眼簾的是白鷹旗,随後是安雲也不認識的新旗子。

“您知道我們想跑,不想困死在城裏。”我說道,“居然猜不到我們非要把您引到這裏的原因呢。”

“布谷德親軍?”她的目光回到我身上,對我怒目而視。

“不,當然不是。我介紹一下,那是桃華寨的軍隊,那新的旗子叫桃華旗。在我離開桃華城前,叱列夫人和我說過,她打算把桃華寨的絨花軍改名叫桃華軍,并且更換軍旗。現在您也看到了,您的雲旭莊會成為桃華軍的第一個對手。”

“桃華寨……”她看向遠處黑壓壓的大軍,少說有數千人,已然超過了她目前集結的所有兵力。

而且安雲的士兵都是各個田莊拼湊的烏合之衆,桃華軍都是前絨花軍精銳,兩者就算數量相當,也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桃華寨……”她繼續說道,讓我感覺有點奇怪,“寒江憶夢……居然站在布谷德人這邊嗎?!”

她咬牙切齒道。

這名字,我記得,是叱列夫人的原名。她居然認識叱列夫人嗎?

“安雲,投降吧,你接下來的所作所為,關系到你和雲旭莊的存亡。”

卓娜提亞開口了。她不喜歡和人多費口舌,所以拖延時間的任務交給了我,現在桃華軍已經到了,也就不需要再廢話。

“投降?哈,我豈是無兵之人?先拿你們兩個當人質!拿下!”

她一揮手,背後六個侍女紛紛摘下了簪子作為武器。

我猜也知道,那六個人是飄花。

但随着一聲聲悶響,六個人紛紛癱倒在地。

“?!”

安雲驚訝回頭,看到的是六個侍女脖子上都刺着一根根銀針。

再回過頭,我這邊已經是四個人。安希澈和安旭已經站在了我的身旁。

“安,安旭?!!!”

她看到安旭一眼就認了出來,徹底失去了控制,發出難聽的嘶吼聲。

說來也奇怪,按照安旭曾說過的,安雲是個武藝遠在她之上的飄花,怎麽要拿下我還得背後六個武功差勁的飄花動手,自己卻不動。

安旭皺着眉頭看着她,然後嘆了口氣。

“果然是你啊,寒江楓。”她說道。

寒江楓,眼前的這個“安雲”,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們曾一起護送,又從安旭身邊奪走了安雲之人。

“安旭!安旭!!!!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是夢魇嗎?是魔鬼嗎?為什麽要纏着我!!”

她徹底失控大喊道,卻又保留着理性不敢上前。卓娜提亞,安希澈,安旭紛紛拔刀、空手、持着銀針相向,她知道自己已經是被擒住了。

“這話我還想問你,安雲在哪裏?你幹嘛冒充安雲?”安旭問道,她在那一晚對我們狼狽至極的将自己的委屈全部發洩後,已經可以相當冷靜的看待安雲的往事。

現在即使是到了這一步,面對寒江楓本人,她也沒有失控。

反而是寒江楓失控了。

“在哪裏,在哪裏?哈!”

她四處用力扭頭,像是要把自己的頭甩掉,像是在用力尋找安雲。

“死了!”

她擺開雙手喊道。

“.……”

安旭沒有作答,只是晃了晃兩指間的銀針,才開始用極為認真,極為可怖的語氣說道:“我沒空陪你玩,‘寒江楓小姐’,你現在不告訴我,我可以封住你的氣血,讓你痛不欲生,痛到自己咬下自己的十指。”

“啊啊啊!!”

她聽到這威脅,又看到安旭已經箭在弦上的認真模樣,就像被打中一樣尖叫了幾聲,後退了幾步。

安旭沒有出手,而我們背後,桃華軍已經越來越近。

我們也看得到,她的背後,那幾百騎兵已經開始丢下這主人後撤。

“你已經完了,寒江楓。有什麽說什麽吧。”卓娜提亞開口道,她似乎是不想再看這個人醜态百出的樣子,“坐下吧,你已經沒地方回去了。”她說道。

寒江楓看了看我們四人,逐漸冷靜了下來。她也随着冷靜,徹底清楚了局勢,也就變得絕望起來。

仿佛開花一樣随着她而散亂的頭發與衣擺都平靜下來,寒江楓癱倒一樣,跪坐到了地毯上。

********

那是在卓娜提亞起兵弑父篡位前,大呂的遼東總兵豐餘良,長期與海西的女直部落寒江氏族保持聯系。也是在那時候,寒江氏族的子女會被送到遼東作為質子。

寒江楓是在那時候随着哥哥一起被送到了遼東,與她一同到達遼東的還有寒江雲,是她的遠房姐姐。

在那之後,寒江氏族爆發了內亂,朝廷決定削藩斷供,所有質子都被豐餘良下令殺死。

寒江楓在那時淪落中原,被姑父帶着隐姓埋名求生。

同樣幸存的也有年紀大一些的寒江雲,她因資質優異被安族的暗者親母收養,被當做飄花培養,從此改名安雲。親母不知道,安雲清楚記得被滅門時的場景,她什麽都知道。

還有一個幸存者,是被遼東大戶叱列家接養,事發後被叱列家保下的寒江憶夢,她之後嫁給了叱列家的大少爺,留在了遼東,豐餘良則沒有再過問這件事。

時過境遷,遼東女直部的動亂從寒江氏族為始彼此起伏。直到豐餘良的養女豐絨花坐鎮明古臺軍鎮,開始受命治理女直部落事務。

此時塞外又生戰亂,寒江氏族分兩派內鬥,一派投奔中原。值此機會,豐餘良希望找到當年幸存的寒江後人做傀儡,以重收海西寒江氏族全部勢力。寒江憶夢已經成婚生子,已然是遼東人,于是他只能委托安族人尋找其他幸存者。

最終,暗者在中原找到了姑父去世,無依無靠的寒江楓。

此時遼東周邊正值飄花散落,安族無人可用。

這一任務最終落到了安旭和安雲身上,安雲聽到寒江楓的名字,便決定解救這個自己唯一的親人。早在任務開始前,她就與寒江楓暗中聯系,都不願意寒江楓為豐餘良當傀儡,于是決定投奔豐絨花。

“豐絨花與豐餘良不一樣,她手下女直簽軍居多,她會幫助我們的。”

安雲如此說道,寒江楓便相信了。出發前安雲已經接觸到了豐絨花的爪牙,冒死向豐絨花寫信求助。

她得到了回信,信中是詳細的計劃。

那是完美的計劃,只是有一點安雲不太能接受。

“會有佯裝土匪的人出現,那時殺死同伴,會有其他飄花監視,以防走漏消息。”

這是計劃,也是保證,但同時也是警告。豐絨花雇傭其他飄花監視這場戲,為的不是以防走漏消息,是防止自己到時候生變。安雲很清楚,這封信收到後,自己就是上了賊船。

“安旭不是你的親人,我才是。”

寒江楓不斷勸說,“那是她的命,不殺她的話,我們沒法脫身。那些飄花會把我們全部殺掉。”

寒江楓對安旭沒有任何感情,安旭對她很熱情,不像個飄花,又很嘴碎,對安雲竭盡撒嬌親近。

她不能接受,因為安旭和自己太像了,自己才是應該在安雲身邊的這種人,而不是這個安旭。

時間一天天過去,終于三人到了那個約定的峽谷。

戰鬥開始,寒江楓假意吓到。

安旭的武藝相當了得,那些佯裝土匪不太能招架。安雲還在猶豫,寒江楓則不斷使眼色,逼着她動手。

計劃要失敗了,不做不行,不做就是對不起死去的家族,不做就是對不起我這唯一的親人。

如果你不做,我就死了。

我會主動死的,安旭不掉下去,我就主動跳下去。就當做我是被姐姐殺得,那麽我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在了唯一親人的手裏。

這些話,翻來覆去,寒江楓不斷地說給安雲。

那一刻,這些話也通過眼神,十倍,百倍,千倍地到達了安雲那裏,她看到寒江楓準備自尋短見,終于無法再如此下去。

“呃?!”

安旭被捅了一刀,帶着困惑的表情,被安雲親手推下懸崖。

終于,終于,惱人的家夥終于消失了。

終于,我可以成為姐姐唯一的妹妹了。

安旭掉下去後,就像是一個信號。

無數的飛刀與飛镖四處飛來,在雨幕中劃出一道道軌跡,等反應過來時,佯裝土匪已經被全部滅口。山道上只剩下安雲和寒江楓二人。

六個飄花出現在高處,她們都是絕頂高手,是豐絨花雇傭的高手。

哪怕是自己的手下,為了制造“寒江楓在路上遭遇土匪遇難”的假象,也要毫不猶豫殺死所有假土匪,防止消息走漏。

安雲隐隐覺得,豐絨花或許不是自己應該投奔的人。她那麽痛快的答應,急切甚至強迫着自己過去,不是好事。

在那之後,她們被帶去最遠的明古臺。

軍鎮之外,滿是京冠和殘肢斷臂,如地獄一般。兩人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把自己送到了地獄的底層,心中開始後悔。安雲覺得,或許是因為背叛了安旭,所以被送到了地獄底層吧。

在明古臺軍鎮,兩人遇到了豐絨花本。她居然比寒江楓只大幾歲,是個個頭較小,眼如桃花的姑娘。

她化名雲特使,開始為豐絨花送軍報。寒江楓則被保護在明古臺,幫助她暗中聯系寒江氏族。

或許豐絨花做事那麽狠毒是不得已?

如果一切可以好起來,可以從紛亂中拯救關外的寒江氏族,或許,或許安旭的犧牲也是有價值的。

她不敢怠慢,盡全力為豐絨花做事。豐絨花待她不薄,使她幾乎成了自己的左右手。

終于,豐絨花已經控制了六部女直的其中三部。她親自帶兵出關,将作亂的寒江氏族的城寨大破,将所有的寒江氏族貴族盡數抓了回來。

安雲覺得,這樣一來戰亂應該可以結束了,自己期望的家族的獲救,或許到來了。就算是被武力屈服,只要遠離了紛亂,被安置在遼東也是好的結果。

卻并非如此。

豐絨花要在第二天将寒江氏族的貴族三十多人男女老少全部公開處以磔刑。

“将軍,為什麽?”

安雲跪着問道。她難以理解。她從未想過會給寒江氏族帶來如此的後果。這些戰鬥,其中充滿了欺詐,但兵不厭詐。送信的是自己,利用的是寒江楓的名義博取信任,但兵不厭詐。只要能結束紛争,這些都可以接受。

但是,殺俘?還是磔刑?她不是為了看寒江氏族全族都被千刀萬剮,在做的這些事。

“我們要立威,只要看到哪怕是貴族,反抗我的人都要千刀萬剮,他們才會屈服。這還不夠,三部女直的兵力需要再練,你知道嗎?安雲,我有個姐姐,我最愛的姐姐,我要練出一支匹配她的軍隊,為此,剮了三十人不算什麽,三百人都不算多,三萬人我也可以。”

“将軍,這太殘暴了。”安雲哪怕接受了豐絨花的說辭,也無法接受這殘暴的刑罰。“哪怕是改成斬首。”

“你看我的手。”豐絨花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也太氏族全部落一千人,你可能都不知道這個小女直部落。他們全部落所有人都是我親自割喉殺死的,我花了四天三夜,割了一千多個喉嚨,他們有怒罵的,求饒的,哭着的,笑着的,啐我一臉的,詛咒我的,但都被我殺了,他們都在我的手上。”她說道。“殺人殺得太快,就只是殺人,我要立威,所以必須殺得狠,否則人們不會記住,就像沒人記住也太氏族。”

“這……”

這是歪理,安雲想到,卻不敢說出來。

“安雲,明天處刑,你也負責一個。”

“什麽!”

她擡起頭瞪大眼,就差站起身。

“你也學學治人之道,你不需要殺一千人,你只要把一個人剮一千刀就夠了。不用練,你學那些松錦來的劊子手師傅的手法就行了,割不滿一千刀也無所謂的,我不會怪你,體驗最重要。”

豐絨花說罷就走了,像是什麽平常事。只剩下安雲跪在那裏。

第二日,刑場就似阿鼻地獄,慘叫聲不絕于耳,血流成河,從刑臺流到街上,人們紛紛躲避,議論紛紛,一些人吐了,一些人在笑,蒼蠅亂飛,烏鴉狂舞。

人們散去,仆人撒水清掃刑場的血跡,一灘灘紅色的血水被沖向大街。安雲站在那裏,手裏拿着剔骨刀,久久不動,渾身是血,披頭散發,猶如瘋子一般。

豐絨花稱贊她做的不錯,要她好好休息。

“你還有我啊,姐姐,我們就是最後的寒江氏族,還有寒江憶夢姐姐,但她嫁出去了,我們就是最後的。”

寒江楓抱着她安慰着,安雲這才發覺只能抱着她,已經沒有讓她可抱的人了。

在床上,她久久抱着這個妹妹,希望可以散去身上的血腥味。

“怎麽了嘛?姐姐?”

一日,寒江楓邀請安雲一同出去狩兔子。天氣晴朗,兔子也多,收獲頗豐。兩人心情大好。但寒江楓見安雲突然分神,便問如此道。

“我總覺得,有熟悉的人在看我。”

“有探子?”

寒江楓急忙命令屬下排查森林,安雲就擺擺手。

“不,不是那種感覺,就是……感覺,為什麽,那麽親近,但是”

“但是?”

“但是,為什麽感覺心好痛啊……”

剛剛還一同騎馬狩獵,笑得燦爛無比的安雲,此時突然哭了起來。

寒江楓一頭霧水,她覺得安雲可能只是累了。但一股厭惡的感覺始終無法散去。

一股可怕的感覺,安雲這段時間越來越心不在焉。寒江楓則越發覺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是不是飄花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這無名的恐懼成了有型。

那時,安雲居然恢複了神采,不再雙目無神。她躍躍欲試,似乎是找回了自己的生命。

“妹妹,我要走了,這事我只告訴你一人。”

“姐姐,你要去哪兒!?!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啊?!”

寒江楓大驚失色。

“我感覺到安旭還活着,她來看我了,我看到了跡象,那就是安旭留下的,其他人察覺不到,但我可以。我要去找安旭了。”

“那我怎麽辦?!”

寒江楓直接大哭起來。

“妹妹,将軍對你好,你留下就是,我就是來告別。”

安雲心疼寒江楓,卻還是執意要走,如何哭鬧,如何要尋死都無用。已經鬧得披頭散發,抓破自己臉頰的寒江楓跪在房間裏,直到自己已經無法挽留安雲。

她決定告訴豐絨花,讓豐絨花留下安雲,讓豐絨花殺了安旭。

果然豐絨花直接将安雲抓了回來,但之後的事,寒江楓也不曾想過。

“我一直那麽相信你啊。”

豐絨花看着被五花大綁的安雲,搖着頭。

“将軍,我們不是一路人,我不是背叛你,我只是想走。”

“安雲啊,安雲,我是想把你當成自己人培養的,你做的那麽好,都那麽好,偏偏在最重要的地方讓我失望。這就是背叛。”

她說道。

“你那麽想念那些人,無非就是想見面,想聽聲音,想觸摸,不是嗎?那你還我這些東西就行了。”

“将軍,您怎麽會知道我要走?”

“這個啊?你那個安旭告訴我的。”

豐絨花笑着說道。

安旭?她找到了豐絨花?要報複自己?

聽着像豐絨花随口胡扯,卻蒙在了安雲的心頭。

豐絨花開始親自對她動刑,安雲知道一切都晚了,自己完了。但一想到這可能是安旭對自己的報複,不管是不是真的,她開始覺得自己應該受着。

摘走雙目,鐵水灌耳,斷了手腳,但安雲并沒有太多的掙紮。

“你可真無聊啊。”

面對已然聽不見的安雲,豐絨花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扔去垃圾堆吧。什麽東西,浪費我的時間。”

将帶血的尖刀随手仍在地上,像是玩膩了什麽游戲一樣,豐絨花轉身就離開了地牢。

安雲則是被直接扔到了明古臺的垃圾堆裏。大雨磅礴,她盡力掙紮,黑暗中,只有雨點和痛處,沒有聲音,沒有光明,只能等待死亡。

突然有誰在觸摸自己,安雲的嘴巴還能說話,她彌留之際想着的只有安旭。

是安旭嗎?安旭來看自己了?

看自己的慘狀?

滿意嗎?真希望安旭可以滿意。

但安旭不是那種人,她知道。哪怕自己希望可以死的悲慘為她解恨,安旭可能也不會為此感到高興。

“安旭,是你嗎?”

她開口道,那觸碰就離去了。

“不!別走,安旭,求你了,別丢下我。”

她盡力說着,話說得越多,生命流失的越快。

“你活下來了啊,安旭。你真的成長了,比我厲害的多了。”

她盡全力扭動着,幾乎是拖動着已經骨折的雙手,終于,終于忍着痛苦抱到了一個人。

有些纖細的女人,是安旭,就是安旭。

“安旭,安旭!我一直都愛你!如果早點這麽對你說就好了!”

她空空的眼眶流出的血淚,卻消散在雨中。對方有沒有回答,她一句都聽不到。

“如果早和你留在飛花叢就好了,如果早點知道是你就好了……原諒我,安旭……”

她說着自己早該說的話,哪怕是在黑暗中,終于感覺到一束光照到了天靈蓋上。

“對不起,安旭……我不該信寒江楓……但是,不要恨她……恨我吧……愛我或是恨我,我就……都會很滿足,只是,不要丢下我……”

她楠楠說着,最後的話語帶走了最後的生機。

一切圓滿了,說出了該說的,做了該做的,見到了該見的。

這就好了,這樣一切都好了。

安雲逐漸失去了氣息,從那人身上滑落,癱倒在一邊。

那人不是安旭。

而是寒江楓。

是四處打聽安雲下落,終于從下人那裏聽到消息,在垃圾堆找到了安雲的寒江楓。

她說了一堆話,安雲一句都聽不到,她自己也已經忘了。

剛剛,她的靈魂仿佛也被除以了磔刑。

看着一臉滿足死去的安雲,寒江楓仰天尖叫起來,仿佛女妖,仿佛惡鬼,仿佛瘋子一般地尖叫。

那之後,豐絨花組建起了絨花軍,不久便随着威遼之戰,率軍入草原去了。

從此再無人聽說過雲特使和寒江楓小姐,也沒人敢問。

豐絨花注意到了寒江楓失蹤,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奔向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姐姐,等到了自己最期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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