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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8)

夏意不盡(8)

到正響午時,紅岩峰的峰頂總算接近了,我們從日出前出發,走的還算快。

卓娜提亞找到了登頂的山道,讓我們在原地等候,自己固定好繩索将我們拉上去。

沒有準備長繩是失算,我也沒想到陰山裏會有這麽崎岖的山路。最後一段完全就是懸崖陡壁,卓娜提亞可以蹦蹦跳跳上去,紅香小蒼蘭我們三個根本不可能。

“我要曬死了。”我也忍不住小聲抱怨道,盡量不要讓兩個孩子聽到。

雖然我們四個都提前準備好了瓦楞帽,為了午時登山提前都戴上了,但感覺一點用都沒有。早知道就在威寧海買四頂大笠戴上了。

拉着卓娜提亞的手,她非常有力,感覺像是被提了起來一般,眼前發黃的大岩逐漸下落,藍色的天空與白雲一瞬出現在眼前。一只手摁住岩石,非常不雅觀地岔着腿搭上岩石,連滾帶爬地終于上了頂。

峰頂不大,上來才看到有一塊更大的巨岩橫在眼前,中間還有個岩洞,而在岩石頂上可以看到鷹巢。

“行了,去那邊歇着。”看我氣喘籲籲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卓娜提亞說着把我推到一邊去,我礙着她把兩個孩子也拉上來了。

換個地方喘了好一會兒,又連連喝了好幾口水,心裏感嘆還是腳底踩着大地更心安,果然我不是個爬山的料。

“你這樣還非要爬紅岩峰啊。”

拉起兩個孩子後,卓娜提亞遞過來一小塊乳酪,小聲道。

“我是覺得……非得看看……”

“嗯……已經到了。”

她說着,又站起身來。

“風景确實還不錯。”

綠油油的陰山,一些山頭依然有霧氣纏繞,烈日投下,遠處綿延的山峰棱角上,雲影起起伏伏,密林山地從高處看下就像毛茸茸的綠皮毛,綠色在陽光下随風閃着白色漣漪。

“這裏居然被說是陰陽兩隔之地?”

我也站起身來,呼吸着新鮮空氣。頭上烈陽,身邊确實清爽山風,真是奇怪的舒适。

“我是不懂……殿下為什麽非要來這裏。”小蒼蘭氣喘籲籲,滿頭大汗。“這就是很無聊的岩山啊。”

“不要和殿下胡說八道。”紅香道,但她也累得夠嗆。

“所以……殿下是有什麽直覺嗎?還是夢?”卓娜提亞問道,再看向我時,有點其他的意思。

夢?

我想起了那棟白樓的夢,總覺得卓娜提亞在說那段夢。

我确實一直都沒問卓娜提亞中了白玉瘴後做了什麽夢,所有人的我都沒問。她對于自己在中瘴時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印象,所以她憑本能行動時神志應該完全在別的地方。

她做的夢也很奇怪嗎?

“倒也不是啦……就是一種感覺。”

我走向那座巨岩,拍了拍岩壁。

“我覺得殿下就是選了個最難爬的山然後拉着所有人吃苦頭。”小蒼蘭直說道。

陰山都不算很難走,确實只有這紅岩峰異常險峻。我選哪裏不好偏選這裏,很像是沒事幹拉着所有人受苦。

“小蒼蘭——”紅香拍了她一下。

“不是啦,我也沒想到紅岩峰這麽難爬。”我說道。

還有,你這孩子說話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真想這麽說,但我真是怕吓到小蒼蘭,她以後對我要是變得畏首畏尾那才真的不行。

但總覺得這麽下去更是會寵壞她。

“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卓娜提亞也喝了口水問道。“小蒼蘭說的也沒錯,紅岩峰确實就是個無聊的山頂。”

“我以為是那種全是迷霧,然後會碰上很新奇的東西的山道呢……這和我想的确實不一樣,如果用陽氣說的話,紅岩峰的陽氣是真的很足啊,一點都沒有我想象中的那種陰森森的感覺。”

“殿下說的是白狼山道吧。”小蒼蘭道。

确實和我想象的紅岩峰更接近的是白狼山,那裏別說撞到什麽不妙的東西了,直接有一整個食人莊等着我們。

“不過,很奇怪啊,這種山峰會被口口相傳的那麽玄乎。”

我圍着巨岩來回走,突然看到了東西,停下腳步。卓娜提亞見狀也小跑過來。

吸引我目光的是巨岩洞口,下面有一個圓形的小洞。

“啊,這……”

她看了看,似乎是知道些什麽。

見我們兩個的樣子,癱在地上歇息的兩個孩子也跑了上來。

“這是什麽啊?”

“岩上會長洞嗎?”

卓娜提亞俯身仔細觀察了一陣。

“這是用來插旗用的。”

“插旗子?”我問道。

“沒錯,是插旗用的,纛旗,可能這座山上很早以前有過祭祀?這是磨鑿出來的洞,而且做的很細膩,一點都不毛糙,不是随便誰都能做的。這應該是相當強的部落或者其他什麽做的。”

“這座山上有過大祭祀?不是布谷德人嘛?”我問道。

“不,我沒有聽說過任何部落有在陰山的紅岩峰上稿祭祀的。”

“那就是很早的時候留下的吧。”

“可能吧,我更在意的是……這洞是空的。”卓娜提亞道,“旗子沒有留下來,就算說過了很久,裏面也應該剩點什麽痕跡。這種岩旗會有鐵做的底子,一般不會直接插一杆子旗進去。”

“你是說旗子被人為拔了?”

“而且拔了很久了,裏面都長了苔了。”

我們都不再說話。

本來以為就是個無聊的山峰被以訛傳訛,但看樣子似乎真的存在過什麽。連卓娜提亞都完全沒聽說過有什麽部落在這裏幹過什麽,要麽是外來的人在這裏搞過祭祀,要麽是非常秘密進行過的儀式。

後者更加可信,可能因為什麽原因,祭祀廢除,纛旗和祭祀用的東西全部被拆除,這地方也被遺忘了。卻又以這種模糊的方式流傳在人們的口中。

“殿下……關于岩石,我倒是聽說過一個傳說……是以前在遼西流傳的。”紅香突然說道。

“嗯?說說看。”

“嗯……是我很小的時候聽城寨的老人講的。那個老爺爺說他的爺爺曾經在放牧時,路過一處山地,那裏的岩石突然像門一樣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穿的很華麗的女孩子,問‘到時候了嗎?’,老人一頭霧水,但又吓得緊,就說‘不是’,那女孩子說‘還沒到啊’就回到了岩石裏,岩石也關上了。在那之後再去檢查那岩石,發現就是塊普通的巨岩。”

“我也聽過差不多的。”卓娜提亞聽完說。

“你也聽過?”

“是的,只不過我聽得版本是老人從岩石裏出來問,然後回答的是個機智的牧民,說面對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一定要回答不是。”

山上的岩石裏會有什麽呢?要說的話還真是無聊的故事。但是現在到了紅岩峰的巨岩前,這些故事又顯得有些沒那麽假了。

肯定是無風不起浪。

“我小時候,爺爺奶奶告訴我,夕陽時候遇到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告訴他名字,對不明不白的問題也要回答不是。”小蒼蘭說道,僅是這麽說她臉上已經出現了嫌棄,“哎呀,我已經覺得有點陰森森了。這巨岩還有個岩洞,洞口還有旗口祭祀,太詭異了,我們走吧,殿下,求你了。”

呃,都沒人說什麽,她自己已經開始害怕了啊。你也太怕這些東西了吧。

“嗯……等會兒下山吧,反正也沒什麽可看的,祭祀臺也只剩個旗杆洞了。”我說道。“不過,這個岩洞裏有什麽,我倒是想看看,沒準裏面還留着什麽呢。”

“留着什麽?”卓娜提亞問。

“寶藏啊。”

“寶藏?”她面露荒唐,“就算有也輪不到我們來撿吧。”

“破爛也行啊,都費勁上來了,不探個究竟回去會睡不着的。”

我說完轉身就準備鑽進岩洞裏看一看,至少先看看是不是很深,但我覺得這種巨岩上的岩洞應該也就狗熊窩那麽深而已,可能探腦袋進去走兩步就會到頭。

“等一下!”卓娜提亞喊道。

“什麽啊,喊這麽大聲,吓我。”

“不安全吧,我走前面吧。”

“嗯?這回我走吧,又不是爬山,我想走前面啊。”每次都讓卓娜提亞走前面,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不是,如果裏面是個坡,或者有毒蛇,或者其他猛獸什麽的……”

“什麽猛獸會跑到岩山頂上搭巢啊。”

我是滿不當回事,雖然聽說過西垂的雪山裏确實有白色的豹子會在險峻的山上搭巢建窩,指不定會碰上非常危險,但這個陰山裏就幾乎沒有巨型的猛獸,更別說這個紅岩峰上除了一些鳥糞完全沒有動物生活的跡象。

“害怕的話就留下吧,我進去看一眼就出來。”

我說道。

“唉……殿下,真是。”

卓娜提亞很不放心,兩個孩子也是。

“喂,你們都要跟進來的話,可別把洞口堵死了,裏面指不定很窄呢。”我說道,“可指不定要倒着出來。”

“如果那麽窄就不要往裏鑽了。”卓娜提亞見拗不過我,就只能這麽說。

“我說一聲,你拉我兩條提,拉也拉出來了吧。”

我說道,俯下身準備往岩洞裏鑽。

“哇,有點風诶,這估計還挺深。”

“是嘛?”

背後的卓娜提亞道。

我匍匐了一陣,整個人就鑽進了岩洞,前面很快就到了陽光夠不到的地方,我喊了一聲,甚至能聽到有回聲,伸手向前摸了一下,也什麽都摸不到。

“卓娜提亞,這岩洞很深啊。”我說道,“但是太黑了,再往裏如果有分叉什麽的會迷路吧,有柴火嗎?點個小火把,盡量再往裏看看吧,至少看看是什麽樣後我們再回去。”

我說道,背後卻沒有回應。

“小白?”

我喊道,後面還是沒有回應。

想回頭看看,但是趴着,腦袋上就是岩壁,無論如何都看不到背後。

“小白?小白!喂!小蒼蘭!紅香!”

我鑽進來也沒有多遠,怎麽都不說話了?

吓唬我?

“小白?——卓娜提亞!”

我直接喊道,想吓她趕緊回話,但這句話都沒有任何回應。

“卓娜提亞?提亞!喂!”

我繼續喊道,背後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有。

感覺有點不妙,卻猜不到是發生了什麽事。

山頂上也沒看到什麽別的東西,大中午陽光正盛,這岩洞也沒有多大,我也鑽的沒有多深,能出什麽事?

我匍匐着後退起來,比前進難不少,根本不知道背後地形什麽樣。感覺自己就像蟲子一樣。

背後的光越來越近,終于匍匐着從洞裏退了出來。

松軟的草地,相當舒服。

“?”

站起身拍拍土,一看發現是在一片青蔥的小丘上,再一看,眼前是一個小岩盤。

“诶?”

怎麽回事?這是哪裏?

她們人呢?

我出錯洞口了?

左右看看,發現四方的地平線都非常平整——沒有一座山。

不對,陰山呢?那麽大的陰山山脈呢?

我又中了白玉瘴了?

捏了把臉,疼。

感覺都很真實,完全不是夢的感覺,我很确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這是什麽情況?

“孩子,你——”

“哇啊啊啊啊啊!!!”

背後傳來女聲,吓得我尖叫起來,那女人也吓得一起尖叫起來。

回過頭來才發現是個陌生的姑娘,用絲巾捂着臉,戴着瓦楞帽,非常防曬的模樣,是我爬山的理想裝備了。

她那是吓得不輕的樣子,露出的兩個眼睛都瞪大了。她個子好高,比我高了好多。

真高啊,這麽高的女孩子真是罕見。

“孩子,你…”

“什麽孩子,真沒禮貌”我開口道,“你也沒比我大………”

話一出口不到一句就斷掉了,只剩那姑娘一臉疑惑的看着我。

好細的聲音,怎麽回事?

一看雙手,才發現,诶?好小啊,小孩子的手?

再低頭仔細看,是綠色的裾擺。

我的袍子呢?

再一摸,感覺也完全不對。這是胫衣?我的褲子呢?

這才注意到雙手也有問題,是寬松的羅袖。

我的手套和褂子呢?

再上手摸了摸頭,才發現頭發是完全盤起來的,腦後還有根小簪子。

再摸一摸臉,發現細膩的不是自己的臉。

“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起來,那姑娘見我跳舞一樣轉圈來回打量摸索自己然後站在原地尖叫,擔心又不敢和我說話。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你是誰!我在哪裏!”

我喊到。

“呃,小姑娘,你怎麽了?第一次來這裏?”

“我——等一下!”

這話有點耳熟!

不對,應該說這地方也很耳熟。這不自然的綠油油的小丘,這好看但也一點都不自然的花海和青蔥綠草。

眼熟得很,怎麽看都很眼熟。

“想起來了!是那個白玉樓在的地方!”

中白玉瘴時,就是從山道突然穿過白霧到了這麽個地方!

“快告訴我白樓在哪裏!白樓!”

我拉着那姑娘的手臂喊道,難怪感覺她比我高這麽多,原來是我變成八九歲小孩子的樣子了。

我心想既然是這個地方,那麽找到白樓應該就可以和上次一樣回去了。

“呃……什麽白樓?”她低頭看着我,已經是一臉看傻子一樣的表情。

麻煩了,她不知道,那可能不是一個地方。

我猜,可能不是又中了白玉瘴,那種要釋放的瘴氣應該會在山腰上,而不是通風的山頂上。

這麽想果然是紅岩峰有問題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肯定是紅岩峰的山洞導致的這些事。

早知道不那麽着急鑽岩洞了。

見我剛剛歇斯底裏現在又一臉凝重的思考什麽,那姑娘更疑惑了。

“你到底是誰家的孩子?看你穿着不是草原人啊?”

嗯?

這麽說我才意識到,我完全是中原大家閨秀的打扮,這姑娘卻穿着一身草原人的袍子。

不過這種說法,這裏應該不是白樓在的那個怪地方,而是更符合我常識的地方了。

是被送到哪裏了?還是被送到誰的身體裏了?

想不通

“這位姐姐,我問你個問題行嗎?”

“可以啊。”她笑道,又變成哄孩子的友善樣子。

是小孩子還真省事。

“這裏是哪裏啊?”

“這裏是威寧海啊。”

威寧海?

“威寧海的哪個田莊啊?”

“田莊是什麽?”她歪頭問道。

诶?不會吧?她不知道什麽是田莊?

“那這裏是威寧海的哪裏啊?”

“這裏是輝川的北部啊。小妹妹,你是走失了?你的父母是中原商人嘛?”

她關心的問到。

“啊,不是,我就是……”

嘴上應付着,我想着其他的事。

輝川,那是雲旭莊的地方啊,八莊裏最大的田莊就在的地方,沒道理周圍的人不知道田莊啊。

“小妹妹叫什麽啊?”

她問到。

“我叫芙朵拉”

我本能答道。

“嗯?你不是中原人嘛?”

呃,忘了現在是中原打扮了,這個樣子說自己叫芙朵拉确實很奇怪。

“呃,我叫李凝笙。”

我直說,期待用這個名字應該能吸引到什麽有用的反應。

“.……”

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是完全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對我來說挺省事,但又有一種奇怪的挫敗感。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名字。”

她輕笑道。

哈?

“那你又叫什麽啊?還把臉遮起來。”

我有點生氣道。

“啊,對不起,我是怕曬到臉,大家都白,我就一直在意自己曬得黑了點。”

她說着解開了自己的面巾。

“我叫努努,李凝笙姑娘,很高興認識。”

“………”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熟悉的面孔,那溫柔的笑容,難以忘卻的面龐。

“……芙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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