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 破碎的玉
前傳破碎的玉
泰寧二十二年,塞北芮國屠厲可汗使京,帝會使,遂定兩邦交好,次年屠厲可汗觐帝于長安,自請婿,帝許。泰寧二十四年,立華公主出塞。
大漠茫茫,一眼不到盡頭。自過了賀蘭山,就連那些零散的野廟頹垣也不見了蹤影,立華公主這才明白了何謂廖無人煙。雖坐于馬車內總好過如護衛們在外風吹日曬,但這塞外風霜反倒讓立華公主頗為喜愛,相比萬年如一日的無聊皇宮這茫茫塞外更有些意思。
不過一想到以後就要與那岩石一樣的屠厲可汗為妻,心中又高興不起來。如今這點不開心也算是她妥協的結果,之前在宮中多少次哭鬧撒潑也都沒能讓父皇改變心意,如今認了命,人生的樂趣也就僅限于看看未曾見過的塞外模樣了。
父皇說,獻一人而保二十年塞北安寧,就是大忠大義,就是為公主的婦人之道。但越是想用婦人道來安慰自己,越覺得有些可笑,只是岔開腿躺着也可稱之為道,這與被唾棄的一些行為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大隊距漠北龍城還遠的很,據說龍城再往北是三更才日落的地方,那可真是天涯海角了。立華公主不禁想自己是否已經稱得上嫁的最遠的媳婦了?
如此這般想着,沒過多久只聽得一聲悶響。這才從馬車的窗子注意到有一個騎手中箭倒地。
“敵襲!”士兵們叫嚷着,兵器碰撞着,又看到無數騎兵由遠而近,就像潮水吞沒了送親大隊。立華公主抱着鳳冠卷縮在馬車裏,任由馬車外打殺聲彼此起伏,直到一人一把揭開門簾。
立華公主擡起頭來,才看到那是個身穿獸皮的女戰士。夏日之下小麥色的皮膚上滿是汗水和血跡,也浸濕了一頭微微帶卷的齊肩黑發。
“你是南邊來的立華公主?”那女人問道,立華公主點點頭,心想這些人連甲胄都沒有,肯定不是屠厲可汗的人,恐怕是與芮國敵對的蠻族部落。這女子比自己小了不少,可說是個妹妹。
“出來!”
那人一把抓住她的鳳冠,結果生生将它拉了下來,仿佛以為那是立華公主身體的一部分,可以拉出整個人一般。女戰士看了看鳳冠後将它摔在地上,再伸手把立華公主從馬車中拉了出來。
“看到了嗎!我阿依拉!活捉了立華公主!屠厲可汗的妻子!”她開心的大喊道,與剛才的兇神惡煞不同,這回更像個得意的孩子。“她是我的俘虜了!這回父親就會知道我才是部落‘白鷹’的繼承人!”
她的手緊緊攥着立華公主的手腕,攥疼了她,仿佛怕她會馬上跑掉一樣。
立華公主看着扔下一地屍體逃掉的遠處騎兵的背影,便知道了命運已經改變,接下來只能随風而飄了。
但不用與屠厲可汗成親,反而讓立華公主高興了起來。當俘虜又如何,反正可以預見的無聊生活已經遠去了。
看到立華公主的笑顏,那阿依拉一驚,開口道:“你這是什麽妖術?為什麽我會覺得愉悅?”聽到這番話立華公主一吓,便收起了笑臉。
她發現立華公主不笑自己也就沒了那種感覺便說道,見立華公主不笑,一怒之下便打了一耳光,呵斥道:“笑!”
立華公主哪裏挨過這種打,忍住了哭意,卻又想到了皇宮裏撒嬌要糖的小孩子,不知為何越來越覺得這阿依拉也是個有意思的人。阿依拉幾次呵斥,見她始終不笑,也就沒了興趣。
立華公主被這部落擒獲後,便被往東扭送,途徑了長河與大湖,也沒人告訴她究竟在去往哪裏,但立華公主知道肯定是遠離了龍城,遠離了芮國與屠厲可汗。
阿依拉告訴她,她是俘虜,那麽就要百分百聽主人的話。但阿依拉叫她做什麽她都做不到,也不會給馬上鞍,也不會燒水煮肉,也不會打獵,讓阿依拉對她從憤怒一直到無奈為止。立華公主是第一次見到刀槍劍戟,打獵烹饪無一不在行的女子,而阿依拉也是第一次見到什麽都不會做,卻仿佛會攝人心魂的女子。
阿依拉每天晚上都會要求她講故事,阿依拉喜歡聽故事,但塞北的故事聽得夠多了。立華公主随便編故事給她聽,見她每天都在篝火旁對自己雙目發亮,津津有味的聽那些實際上東拼西湊的爛故事,就覺得自己終于是擅長了一件事。
但有一天講到某個世子殺父奪位的故事時,阿依拉怒了,叫她不要在講那種可怕的故事。立華公主這才發現這些人都淳樸到可以說是愚蠢,不少成年的戰士都被這故事吓得不輕,似乎是他們對父母倫常看的更加重的原因。
終于來到了阿依拉他們的部落,“我們的鷹部是最神聖的部落!我父親就是這一任白鷹,白鷹是我們的神,會降臨在每一代最優秀的戰士身上,治理部落,這麽厲害的東西你們那裏肯定沒有吧!”中原故事聽得多了,阿依拉似乎有些賭氣一樣的對立華公主說了很多自己部落的事情,得意洋洋的也滿懷期待的看着立華公主。
但這個破破爛爛的蠻族部落營地實在是讓她覺得沒什麽好驚訝的,最終也只是敷衍道:“啊,好厲害,從沒見過。”結果阿依拉仿佛非常滿足,卻又故作不在意一樣說道:“那就好好看看吧,你能長見識就好嘛。”
阿依拉的父親也是個岩石一樣的老男人,看到立華公主眼睛都在發直。他找了一群薩滿迎接阿依拉一行人,又唱又跳了半天,吵得立華公主耳朵都疼了後才作罷。但阿依拉沒能如願以償的成為白鷹的繼承人,因為她的哥哥活捉了芮國的一個将軍。
不過阿依拉似乎對此已經沒有那麽在意了。她只是請求父親讓立華公主繼續作為俘虜跟着她,她父親沒有允許,他想要取立華公主做側室,而阿依拉沒法反駁。
回到營地後,阿依拉還是讓立華公主住在自己的帳篷裏,幾乎是寸步不離。立華公主每天晚上都很難入睡,一是因為這帳篷裏的條件實在是太差。
還有就是在被窩裏偷偷哭泣的阿依拉。她以為立華公主聽不見,但她只是把頭埋在了被窩裏而已,反倒是自己什麽都看不見聽不着。
有一天阿依拉的父親讓她一個人去長河淨身,那是隔一陣子鷹部的女子都要做的儀式,一去就是兩個月。立華公主已經學會了如何上馬鞍,她也幫阿依拉換上新的衣裳,換下那身獸皮。
在阿依拉走後半個月,立華公主除了認一認野草也沒什麽事可做了。不久後他的父親突然說要成親,當晚就要圓房,卻被立華公主踢了一腳,一卧半個月,立華公主也就被囚禁了起來。
之後阿依拉回來了,知道了立華公主的事情後急急忙忙找到了木籠旁。
立華公主見阿依拉,便說道:“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我想和你的父親成親,我想通了。”
阿依拉愣在了原地,睜大了雙眼。毫無憤怒,毫無威脅,那是一副世間最是可憐一樣的模樣。立華公主無言,只是收回了手。
當天晚上,按照鷹部的習俗,子女守帳,父親等在裏面,等着立華公主進去。
她一步步走向帳篷,突然轉身,看着面如死灰的阿依拉,兩三步上前,拉住了阿依拉的肩膀。阿依拉是那樣地比自己嬌小,肩膀卻又那樣地健壯有力。
衆人還未反應過來,如蜻蜓點水一般,兩位公主的臉,雪白與古銅色貼在一起,卻又趕緊分開了。她推開了阿依拉。她的力氣那麽小,手也是那麽軟,卻讓阿依拉覺得如此強硬,仿佛被攝了魂似地動彈不得。
像是一層冰霜落在嘴唇上,她不知道怎麽回事,她不知道立華公主剛剛做的是什麽,部落的衆人也不知道。
立華公主道:“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當是禮物吧,別教你忘了我。”低聲留下了這句話,她轉身走進了帳篷。
次日,傭人們發現首領與立華公主雙雙暴死于帳篷。他們仔細查看了兩人床前酒的茶壺,才發現茶葉裏被放入了烈性的毒花。究竟是誰放的?立華公主需要自己先飲再敬茶,人們覺得不會是她,她為什麽要連自己一起毒死呢?
但這件事很快被壓下去了。阿依拉集結了親信,将哥哥驅逐出了部落,自任為白鷹,開始了首領之争。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的阿依拉冷酷無情地一個一個掃清了所有的敵人。
泰寧三十年,鷹軍破龍城,芮國亡,屠厲可汗被蠻衆生啖。
永洪十六年,鷹部首領改鷹部名布谷德部。
永洪三十八年,布谷德女酋病死龍城,無後,其侄繼位。
布谷德人對阿依拉女王非常崇敬,卻又無法理解她一生無後獨處。人們只是常說,阿依拉女王的房中有一個破破爛爛的鳳冠,而她總是在鳳冠前輕撫自己的嘴唇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