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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不盡(10)

夏意不盡(10)

一轉眼,豐絨花和芙蔻就已經準備好馬匹和随從,要到布谷德大營去面見作為布谷德可罕的杉櫻。

簡直就像胡說八道一樣的組合和目的,但在這裏就如此自然地持續着。

“大姐姐你們要去哪裏,我也想走。”

一起去杉櫻那裏或許能找到卓娜提亞,至少能離陰山再近一點,之後的事再考慮吧。

“帶上這孩子去見蘇納拉可罕真的沒關系嗎?”豐絨花問道。

“應該沒事吧?想找到她的父母,還是得大營的人出面更好找,我們這個營地別說她父母了,連中原人都沒有。”

“這小鬼不會是祿王培養的奸細吧?我可聽說祿王雇了一群西域的安族人呢……”豐絨花說着,臉上滿是讨厭和害怕的神情。豐絨花肯定是更聰明一些,但這個世界的她優哉游哉的長大,根本沒有那麽警覺,也不會對小孩子有什麽敵意。

我當然不會威脅你們,我就是個小屁孩,我能幹啥?

如果這麽說了,就會被當成內心與外貌不匹配的怪孩子,可能真會被當做奸細了。

“嗯……?”

無害地歪歪頭,睜大眼睛看向芙蔻,表示自己根本聽不懂她們說的都是些什麽東西,這才是正常孩子的反應。這也完全讓芙蔻信服了。

“這麽可愛的孩子扔下太可憐了,帶她走吧小絨花。”

她說着抱緊了我。

就這樣騙這麽單純的芙蔻,嗚哇,好深的罪惡感。

“真拿努努姐沒辦法呢,那一起去吧……啊,話說好,我才不要帶孩子呢,努努姐自己帶她。”她嫌棄道。

怎麽感覺我第一次見她時的反應讓她有點讨厭我了?心眼真小啊你。

“心眼真小啊你。”芙蔻也說道。

“碛,髒兮兮的小鬼……”她小聲咕哝。

哈?叫誰髒兮兮的小鬼啊,你這比小蒼蘭強不到哪兒去的小屁孩。這麽想道,估計現在不知在何處的小蒼蘭會打噴嚏吧。

又被芙蔻抱上馬,帶着豐絨花和幾個随從,我們就從貴吉爾氏族的營地出發奔向布谷德大營,而背後是貴吉爾氏族的人在潑灑馬奶送行。

“李妹妹,草原上就是這麽送行的。”

見我回頭,馬背上背後一手環抱我一手持着缰繩的芙蔻在耳邊說道。

“是嘛,第一次見呢。”

我可比你熟悉,但只能裝作第一次見。

十幾個布谷德騎手在草原上疾馳,如風一般,耳邊風息不停,大地在馬蹄下飛逝。芙蔻見前面平坦,便招手向同樣疾馳的豐絨花,叫她向前,又自己驅馬不讓她超過去。

這是挑釁,芙蔻的笑容引的一旁的豐絨花也不服輸地,笑着用力駕馬,兩騎在十幾人中遙遙領先,你追我趕地賽起馬來。一會兒是豐絨花領先,她就回頭空揮鞭子炫耀,一會兒又是芙蔻領先,就故意與豐絨花跑成直線讓她吃背後揚起的塵土。

她笑得非常開心,在我認識芙蔻起,就沒見她這麽開心過。她們越是開心,我心中越是感到酸楚。

她們嬉鬧追趕的樣子,我想起的只有小蒼蘭和紅香,在那之外沒有幾個人這樣過。

卓娜提亞篡位之前,她們姐妹青梅幾個小時候在布谷德是否也是如此呢?我認識她們所有人,卻沒見過她們幸福的光景,只見過她們的扭曲,相互仇殺,走向燃燒的末路。

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卓娜提亞,沒有了我,卓娜提亞就會是孤身一人。沒有她,我也會是孤身一人。

越來越想她,卻不知道在這陌生的世界變成這幅樣子要怎麽找到她。

一日一夜的行程,晚上紮營做飯,坐在篝火前聽着随從和兩個姑娘之間的談笑,這種孤獨更是變深。

如果是以前的話,忍受這種孤獨對我而言不是什麽難事。

但小孩子的身體就像是太小的水杯,一點點水倒進去就會溢滿,任何稍微強烈的情緒都會無法忍受。

我忍不住哭了起來,越想停越着急,哭的就越明顯。

“想家人了嗎,沒事的李妹妹,我會幫你找到的,到了大營可罕會幫你找到的。”

芙蔻見狀就安慰起來,語氣非常溫柔,卻加重了我這無法抑制的情緒波動。

讓我安靜一會兒啊!越這樣越糟糕,小孩子的身體真是麻煩。也就真正的小孩子很多時候什麽都不懂,可以沒心沒肺。大人的神志知道的太多,對孩子而言就會太沉重,什麽都無法處理。

“別哭了啦,姐姐這裏有甜酪,給你吃。”

豐絨花也坐過來,從懷中拿出小袋子,倒在手掌上,是幾塊甜酪。

“啊!你居然藏着甜酪!上次還說沒有!”芙蔻驚道。

“呃…這,給可罕帶的,不行啊?”

“可罕需要你給她帶甜酪嗎?”

“蘇納拉不好意思明着吃甜食啊——啊,不好,說漏嘴了。”豐絨花捂着嘴道。

她們真的很像紅香和小蒼蘭,甚至比她們更天真。她們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憂慮,總是可以毫無防備地嬉笑。

芙蔻拿下一塊甜酪,不由分說喂給我,我不由分說吃了下去,口中馬上滿是甜味。

甜味緩解了哭意,也就不一抽一抽的了。想來我落難後十幾年到現在,可以說沒有大哭過,結果現在只是這點事就能讓自己哭到抽搐,真是丢人。

她好像說這甜酪是帶給杉櫻的?因為杉櫻不好意思明着和別人要甜酪?所以偷偷讓豐絨花給自己帶一點嗎?

與我認識的豐絨花和杉櫻那互相仇視到恨不得死的關系不同,這裏她們兩個關系相當不錯啊。

但我記得卓娜提亞和我說過,杉櫻小時候與豐絨花合不來,因為她更喜歡芙蔻,而豐絨花是芙蔻的青梅竹馬,兩人還形影不離。

現在看樣子,這個關系延續到了現在,但并沒有被不幸給扭曲成仇恨,可能藏在了杉櫻的心底吧。

突然覺得很搞笑,雖然很幸福,但小麻煩估計也不少。

“噗呲。”

不止是忍不住哭,連笑也忍不住。

“哈哈,吃糖有用吧?這可是要分給蘇納拉可罕的糖,可別告訴她哦,否則非和我算賬不可。”

豐絨花笑道,自己也吃了一塊。

“是算你私自吃她的糖的帳,還是算你揭老底的帳呢?”

芙蔻壞笑,也從她手裏拿起一塊含在了嘴裏。

“哎呀!別吃了!太少了可就瞞不住了!”她叫着趕緊把甜酪都反手倒回小袋子裏。

第二天一早出發,衆人從河彎渡過了松樹河,向杉櫻的大營而去。

明明就在松樹河周圍,卻沒有看到任何田莊,沒有村落,沒有漁獵民,什麽都沒有,水草豐美的漠南在某種意義上又光禿禿的。

為什麽?按理說布谷德統一草原的戰争和威遼之戰都沒有發生,那漠南不該是這樣空蕩蕩的啊,遠沒有我所在的漠南來的熱鬧。

“大姐姐,這裏什麽都沒有啊。”

我問道,裝作是第一次到草原的樣子,也是我真正的疑問。

“哎呀,最近一直幫朝廷和呼碳部和達達部作戰,草原上安定日子實際上不多呢。”芙蔻說道,雖然還是溫柔的語氣,卻有點勉強了。

呼碳部,那不就是卓娜提亞第一個攻打的部落嗎?那個擄走李逸笙,被卓娜提亞滅族的倒黴蛋部落,在這裏居然多存在了十年。

“姐姐們這次就是不想讓朝廷不管布谷德呢,只有布谷德才這麽安全,往外草原可都是亂世——啊,你們那裏的說法,應該是開元衛吧。”豐絨花也騎着馬靠過來說道。

原來如此啊……原來我見到的和平,僅限于布谷德的內部。

沒有一統的草原,依然是亂世的狀态,只是布谷德有大呂的庇護,所以日子過的相當安定。

“聽說,白山部和博得部都投靠祿王的叛軍了,這下可能得跑到西域去打仗了。”豐絨花對芙蔻說道,完全無視了我,應該以為我根本聽不懂。

“這次也得勸蘇納拉可罕不要出征了,她總是覺得自己應該身先士卒,呼碳部毒殺先可罕後就一直這樣,我好擔心她。”芙蔻道。

“我也是啊,她如果出什麽事,布谷德可就完了,光靠恩泰和貴吉爾氏族可壓不住這麽多氏族。”

兩人說道,聽得出來,都是真真切切擔心杉櫻。依杉櫻的性格确實會因為自責而做出自毀的事來。

原來這個世界的杉櫻和卓娜提亞的父親是被呼碳部毒殺的?而此時兩人并沒有被當做未來女王培養,也不會因為仇恨産生去起兵報仇的想法。僅是維持着布谷德部的運轉不崩塌就已經相當勉強的樣子。

如果卓娜提亞在的話,這都不是什麽太難的事吧?但想想,這個世界的卓娜提亞從小在單寧府長大,恐怕還沒我懂兵事,來了也沒什麽用。

這裏的豐絨花看樣子也根本沒上過戰場,确實也沒人會讓大小姐去戰場厮殺,她本身作為打仗和謀略天才的才能也就被埋沒了,甚至她自己都非常排斥戰争。

本來應該是好事,但現在我也說不上算好事還是壞事。

但說到底也只是這個世界自己的事,我在這裏只是個小屁孩,我的卓娜提亞可能也是小孩的樣子,我們根本幫不了這裏,這裏的問題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處理的了的。

遠遠看到一處營地,無數騎手和士兵進進出出,大呂旗和白鷹大旗,還有大纛旗聳立在營地裏。

這裏的布谷德确實依然是個小部落,這可罕大營可比卓娜提亞的布谷德大營那金頂大帳來說小氣多了。

士兵裏有不少大呂士兵也在忙碌,也有很多中原人在到處做工,看得出來這裏與其說是布谷德部落,實際上就是名副其實的開元衛大營。

只見一個身穿甲胄的年輕人從氈房裏竄出來,疾步走上前來。

“你們怎麽才來!”

他抱怨起來。

我卻傻了。

“李二哥,我們可是緊趕慢趕跑來的。”豐絨花說道。

居然是二哥……

怎麽都想不到,能再一次親眼見到二哥。

臉上沒有疤痕,也沒有我認識的二哥那麽壯,沒有那種滄桑與決絕。白淨很多,稚嫩很多,完全就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将軍的樣子。他見識的戰陣可能也不多,如威遼之戰或是對抗絨花軍那樣極度殘酷的硬仗恐怕一場都沒經歷過。

這個樣子的二哥居然很熟絡地與豐絨花交談,真是難以想象的場景,我腦子都在嗡嗡叫。

“李将軍,可罕在等我們嗎?”

芙蔻下馬,又将我抱下馬。

“努努小姐,你們來的太遲,朝廷在臨潢府立了幕府,要派的全命将軍就快來開元衛,你們不商量一下到時候怎麽面對朝廷派來的将軍?據說是個忒難對付的兵油子。”

二哥說道,我是第一次聽成年的二哥說話這麽沒底氣又浮躁,還真是有意思。

“西域打仗在臨潢府立幕府,朝廷想什麽呢,咋不立到遼東去啊。”豐絨花說道。

“那不是我們能想得到的了。”二哥道。

這猜都猜得到啊,朝廷覺得蓮華城到遼西這些地方遲早要丢呗,拿你們當炮灰呗,消耗祿王的兵力呗,大呂朝廷那德行還能考慮什麽,有什麽難以理解的。

“先別說這些了,蘇納拉等你們呢。”他說道。

二哥能直呼杉櫻的名字的嗎?想了想,他是中原來的将軍,又是和杉櫻相認兄妹,估計也就沒人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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